陆安衍知道自己让父亲为难了,他默默跪了下来,重重一叩首,诚恳地道:“孩儿不孝。但孩儿还有一个不孝的请求,请父亲允许。”
陆尚书迈出房门的步伐顿住,停在那里。 “孩儿出发那一日,恳请父亲不要来送。” 陆尚书一怔,缓缓回头,他看着陆安衍那双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突然笑了,这一刻,他明白了。这孩子的心结从来没有解开过,从他娘亲死的那一年开始,他的这位嫡长子从来没有想过放过自己。但是,这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错…… 陆昌明的笑声渐大,笑声中带着些许凄厉,完全不复什么君子风范,鬓边微微发白的发有些凌乱,他低下头,装作不经意地揩去眼角的泪花,而后嘶声道:“好。” 然后甩袖出了书房。 陆安衍跪在地上,看着陆尚书微佝渐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后复又叩首,沉声道:“孩儿,谢父亲成全。”这半生以来,他亏欠他们良多…… 陆安衍心思沉沉地走回去,回到房中的时候,恰好看到灯火下还在缝制衣裳的姜德音。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姜德音似有感应地抬头,看到回来的陆安衍,眉间一柔,放下手中的针线,迎了上去。 “炉子上一直温着参汤,你先喝了。”姜德音利索地从炉子上拿起一蛊参汤,笑着递了过去。而后又转身去拧了一把热毛巾过来,让陆安衍擦面拭手。 看着陆安衍今晚异常安静的模样,她不解地问道:“怎么了?今晚入宫,可是有什么不顺的事儿?” “阿媛,”陆安衍放下手中的参汤,定了定心神,道:“不日我就要启程前往西境驻守。” “呯——”姜德音一惊之下打翻了炉子上放着的汤壶,溅落出来的汤水,让她的手背瞬间就红了一片。 “阿媛!”陆安衍惊得急忙上前,拉着姜德音的手,浸到冷水里,“来人,请府医来一下。” “是。”屋外纷繁的脚步声传来。 一阵忙乱之后,陆安衍正拿着药膏细细地替姜德音的手上药,他没有开口说话。 姜德音也没有开口,她低着头,掩住眼中的水雾,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没事。安衍,你要什么时候走?” 陆安衍轻轻给姜德音红了一片的手吹了吹,听到姜德音强作镇定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顿,低声道:“也就这两天吧。” 姜德音收回手,她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一边翻着,一边念叨着:“西境苦寒,你的冬衣要多备一点,还有你的药,可能不够了,得赶紧去找袁老,再制一些……西境的饭菜,只怕你现在吃不得,我得和李越交代一下……” 陆安衍抱住忙忙碌碌的姜德音,姜德音的身子一僵,他低头看着她鬓角上的络络柔丝,难掩愧疚地道:“阿媛,对不起。” 听到这话,姜德音没有埋怨,没有回复,只是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浸在陆安衍的衣裳上。她低头哭着,却是倔犟地咬着嘴唇,死也不肯发出一些声音。 陆安衍感受着衣裳的湿度,心中又是怜惜又是负疚,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姜德音轻轻呼出一口气,从陆安衍的怀里退出来,她浅浅笑着,温婉地道:“安衍,满满还没睡,一直说要等你回来,你先去看看他,我给你收拾一番。” 陆安衍看着姜德音,勉强笑了下,道:“好,我去去就来。” “嗯。”姜德音点了点头。看着陆安衍转身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道:“陆安衍。” 陆安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姜德音。 “陆安衍,我会等着你的。”姜德音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请你,一定要回来。” “好。” 看着陆安衍有些仓促的出门,姜德音无力地蹲下身子,捂着自己的嘴,呜咽不已。作为陆安衍的枕边人,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发现了陆安衍心中有结,郁郁无解。 她以为慢慢陪着,总有一天,陆安衍可以从过去的愧疚和自责中走出去,却没想到,可能是等不到了…… “一、二、三、四……”满满稚嫩的声音从卧房内传出来。陆安衍听到这个声音,微微一笑。他大步跨了进来,看到卷成一团,窝在床上的满满正掰着手指念念有词。 “满满?”陆安衍走到床边,拍了拍卷起来的被子,开口道。 满满回头,看到近在身边的陆安衍,急忙掀开被子,扑到陆安衍的怀里,开心地喊道:“哇,娘亲说的没错,等我数完好多个十以后,爹爹就回来了。” 陆安衍抱着满满,笑着坐到床上,道:“满满,要等爹爹回来干什么?” “爹爹,我想吃糖糕。”满满扭扭捏捏地对了下手指,道:“可是娘亲不让,她说让我问爹爹,爹爹要是同意了,明天就让我多吃一块。” 陆安衍看着天真的孩童,心里涌起一份苦涩,他摸了摸满满的脑袋,道:“满满,爹爹同意你明天多吃一块糖糕,可是你能不能也答应爹爹一件事?” “嗯?”满满不解地看向陆安衍。 “爹爹不在家的时候,你要乖乖的,替爹爹保护好娘亲,不能惹娘亲生气,好吗?” “好。”满满笑着点点头,但又有些不明白地道:“可是,爹爹你为什么不在家?” “因为,爹爹是将军。爹爹不是和你说过,将军是要保家卫国的,所以爹爹明天要去很远的地方,保护很多很多像你一样的孩子。” “哦,那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满满会很想爹爹的。” “爹爹,很快就会回来。所以,在爹爹还没回来的时候,你可以替爹爹保护好娘亲吗?” “当然可以,我可是男子汉呢。”满满自豪地挺起胸膛,拍了拍,忽然又道:“那爹爹,你记得待会帮我和娘亲说,明天让我多吃一块糖糕。” “好。”
番外篇八:风雪不归人(中)
两日后 城门外,陆安衍整装待发。而陆府没有人来送行。 “你他娘的,你什么破身子,居然瞒着我去西境!”荣铭骂骂咧咧地打马前来,他一拉身后的包袱,道:“我和你一起去。” 陆安衍无奈地看了一眼荣铭,苦笑道:“你别闹!” “我闹什么?我当年也是在西境混了那么多年,对西境也熟得很,况且我还是军医……” “可你现在是侯爷,荣侯爷!”陆安衍肃然地道。荣铭早就接任了荣侯府,以及荣侯府的势力。所以,他不能离京。荣家历代为帝王所用,一旦接任荣侯府,则掌权人不得离京,这是铁令,违者,斩立决。 “去他娘的!”荣铭气恼地将背后的包袱甩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帮我照顾着点陆府老小。”陆安衍拍了拍荣铭的肩膀,笑着道:“我会回来的。” “少爷,这是少夫人给您的。”李越从后方接过一个匣子,然后递给了陆安衍。 陆安衍接过匣子,他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不让人看到他的神情。匣子是绣着整整齐齐的荷包,从荷包口可以看到里面是塞满的平安符。 “我该走了。”陆安衍沉声对着荣铭道。他不欲让人送行,因此知道他今日离京的人并不多。 “记得,你还有阿媛,还有满满,别像以前一样,傻乎乎的为别人拼命……”荣铭不断嘱咐着,他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 “嗯。”陆安衍沉沉应了一声,就上马出发。 “你们俩看好他,知不知道啊……”荣铭看着随着陆安衍一同出发的肖圆圆和何小花,大声地喊道。 何小花对着他挥了挥手,两人就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高高的城墙上,李明恪迎风而立,他看着陆安衍他们,不再回头,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春去秋逝,又是一年冬。 窗外大雪纷飞,姜德音躺在床上,她已经睡了很久了,脑子里懵懵懂懂的,她的夫君去了西境战场,有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她有些记不清了,她知道自己病了,年少时身受重创,后来劳心劳力,到了现在,身子大概是受不住了。 半年前她就开始病了,虽然一直在吃药,但始终没有痊愈,现在却是连床都起不来了。可是她想着,她得等她的夫君凯旋的。如果她不在了,安衍回来该怎么办? 忽然,在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看到一道人影从门外跨入,人影越走越近,也越发熟悉。 姜德音看着床前的人,泪水从眼中涌了出来,风华绝代,清雅脱俗,这人可不就是她久等未归的夫君。 “安衍哥哥……”姜德音吃力地坐起来,伸手想要拉住陆安衍,却徒然地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眼前人的身子。 忽然间,她有些恍然,很快,就低头擦了擦眼角,笑着看向面露忧色的陆安衍。 “阿媛,”陆安衍的声音很温柔,这两个字在他的嘴里吐露出了缱绻的不舍,他顿了顿,轻轻地道:“对不起。” 而后陆安衍伸手轻轻拂过姜德音的额发,如一阵清风,徐徐吹过,他的眼中带着不安和眷恋,终于弯腰轻轻揽住姜德音,叹息道:“往后,满满可怎么办……” 一团荧光在眼前散开,姜德音伸手,却只揽住一团虚无的空气,眼前什么都没有,她掩面而泣,带着哭腔,声声泣血:“安衍哥哥……安衍……陆安衍……” 此刻,她知道她的夫君不在了,那个会心疼她,不舍她,为了陪她苦苦挣扎这么多年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她哭的声音低低的,却哭得很绝望,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无助而慌乱…… 良久,她吃力地撑起身子,起了身以后,忽然觉得身子轻快了一些,她来到梳妆台上,对镜理妆,蛾眉轻扫,香腮似雪,抿唇点红…… 镜中的女子赫然呈现出清丽的样貌,她换上一件银边百蝶裙,这是陆安衍走之前给她选的生辰礼物,病了这么些时日,衣服倒是显得宽松了些。 “青黛,碧螺……”姜德音对着外间喊道。青黛和碧螺本来已经嫁出府了,因着她病了,两人又不放心地回来守着。 “怎么了?夫人。”青黛和碧螺两人急匆匆地进屋,却看到坐在床边梳妆整齐的姜德音,一瞬间,两人都红了眼圈。 “碧螺,帮我把满满喊来。”姜德音对着碧螺吩咐道。在碧螺出屋以后,她对青黛招了招手。 青黛看着骤然精神的姜德音,话未出口,泪已落下。姜德音拉着青黛的手,低声嘱咐道:“青黛,往后,劳烦你们帮我多看顾着点满满,我和他爹爹对不住他,让他小小年纪就丧父丧母。” “夫人……你别这样说……”青黛哽咽着几乎说不全话,“将军还没回来呢,你不是说要等将军回来?” 姜德音眼圈微红,她低着头,轻轻地道:“是啊,我答应过安衍的……” “夫人,将军快回来了,你的病很快也会好起来的,”青黛拉起姜德音的手,急促地道:“满满少爷还那么小,你还要看着他娶妻生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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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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