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德音摇了摇头,小声地道:“青黛,我等不到了……安衍,他也回不来了……” 青黛一愣,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泪水簌簌落下,她抱着姜德音,道:“姑娘,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满满少爷怎么办……你怎么能狠心让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 “可我舍不得让安衍孤零零的啊,他那人疼了也不会说,冷了也不肯说,苦累都自己扛……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又怎么忍心……”姜德音喃喃地道,“青黛,你们帮我多看着点满满,多疼疼他……我和安衍啊,对不住他……” “姑娘……”青黛再也忍不住地抱着她心疼了一辈子的姑娘呜咽哭泣,她摇了摇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夫人,满满少爷来了。”碧螺抱着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满满,大汗淋漓地跑了进来。 青黛急忙整理了一下面容,站在一旁,满满懵懵懂懂地看着姜德音,小小声地开口:“娘……” 姜德音温柔地笑了笑,接过满满,将他轻轻揽在怀里,她的身上带着浅淡的药香,满满伸手抱住姜德音,缩在姜德音的肩窝。 “满满长大了,对不对?”姜德音笑着拍了拍满满的背。 满满点了点头,道:“嗯,满满可以保护娘了。” “娘亲不用满满保护的,”姜德音的声音有点颤抖,“满满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可以。” “可是,爹爹说过,满满要保护娘亲。” “以后,满满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可以。”姜德音的双眼有些湿润,喉咙里涩涩的,她仔细端详着这张肖似安衍的面容,轻轻抚过,“满满以后一个人,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答应娘亲,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好吗?” 满满伸出小手擦了擦姜德音脸上的泪:“好。娘,你别哭。” 姜德音的眼泪瞬间泉涌而出,她紧紧抱住满满,哑着声音道:“满满,对不起……怎么办……娘的满满要怎么办啊……” “娘……”满满不知所措地任姜德音抱着,他还不知道今后他要面对的是怎样残酷的现实…… 青黛和碧螺捂着唇,在屋子的角落里哭的不能自已……她们的姑娘啊……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西境,烽火狼烟,八百里加急。当那一骑沾染着血水和烟尘的传信兵,从城门外不停歇地疾驰而入时,臂膀上标志着讣告的黑袖标,不知惊了多少人心。 御书房里,李明恪坐在书案后,桌上是染血的八百里加急折子,里面只有短短两句话:西戎伏击,陆将军率军破阵,大获全胜。然,陆将军伤重而亡。 李明恪盯着桌上的折子,那血,刺眼得很,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抖着手端起茶杯,杯中的茶是热的,可是喝下去,他只觉得冷……霍然,他将书案上的东西都扫了下去……
书房内发出的响声,吓得门外的小内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洪公公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看着书案后满面泪水的天子,此时哪有九五之尊的威严,他狼狈地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陛下……” 李明恪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洪公公,忽然开口说道:“我们从小玩到大,那时候,我并不得父皇所爱,所以总有一些奴才狗仗人势欺负我,我知道母妃在宫中不容易,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和母妃说……后来,是安衍护着我的,欺负我的,他帮我打了回去,就算是面对大皇子,甚至是当时盛宠在身的高阳,安衍都会帮我出头……” 他的目光变得很柔和:“父皇对我,不是忽视,就是怒骂……那日子我觉得太没意思了……就自暴自弃……夜夜流连青楼楚馆,那时我的名声可谓是烂到了极点……母妃,都不想管我了。是安衍,把我从醉生梦死里拖出来,狠狠揍了一顿……然后警告了上京里所有的青楼楚馆,谁要是敢接我,他就拆了那家店……” “再后来,他绑着我去了谢将军家学武、求着王太傅收下我,管着我吃喝穿用……”李明恪颤抖着闭上眼睛,“明明我才是兄长,应该是我照顾他才对,可是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我……” “他没了……” 李明恪的泪水落了下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他不该去西境的,养了这么多年,身子好不容易才有了点起色,可是边关告急,他来请旨……”李明恪似乎再也忍不住了,那苦苦压抑的痛苦爆发而出,他终于哽咽出声:“他死了!” “他说去西境战场,我为什么要同意……”李明恪缩在书案后,嘶哑着声音道:“往后,我再也见不到安衍了!” 洪老公公看着悲痛不已的李明恪,任何的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今年的冬天,真冷…… 荣侯府 赵曼曼在房中小心地替床上玉雪可人的小姑娘擦着额上的汗,小姑娘正是赵曼曼和荣铭的小女儿,大名荣沅芷,小名糖糖,不久前感染了风寒,现在还有些发烧,赵曼曼已经看顾了两日。 忽然,房外窸窸窣窣地传来一阵动静。赵曼曼微微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怎么了?”赵曼曼看着门外有些慌张的贴身丫鬟雪兰,不悦地道。 雪兰红着双眼,低声回道:“夫人,陆府大少夫人没了。” 赵曼曼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她哆嗦着身子,拽着雪兰的手,厉声道:“瞎说什么!我六七日前才去看过阿媛的,她明明还好好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夫人,是陆府刚刚传出来的消息……” “阿媛……”赵曼曼眼前一黑,身子便靠着雪兰倒了下去。 “夫人、夫人……” “快请大夫来……” “是……” 而在荣府的书房里,荣铭呆呆地坐在书案后,他看着桌上传来的消息条子,那黑色的潦草的一行“陆将军亡故”,他的脑子里一阵空白。 良久,才颤抖着手,将桌上的条子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蓦地呕出一口血。鲜血溅在条子上,染红了半边,他伸手木然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只觉得心口间空荡荡地难受…… 忽然,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敲门声随之而来,他没有理会。好一会儿,那敲门声戛然而止,而后是府内总管的声音。 “侯爷,陆府大少夫人没了。” 荣铭迟钝地抬起头,听着外面的总管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噩耗。他忽然抬手捂着眼,吃吃一笑,低声道:“你们夫妻俩,真是好狠的心!” 腊月初八,陆安衍伤重亡于西境,其妻姜德音于同日病故。而这一天,正是他们唯一的嫡长子陆定暄的生辰。七日后,姜德音头七,陆安衍的棺椁归来。 朱红的大门吱呀打开,门外挂着白布灯笼,满满沉默地站在门口,他不明白,他睡醒的时候,漂亮温柔的娘亲还能抱着他,和他说话,怎么再醒来的时候,娘亲就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娘亲的灵柩停在大厅里,他守了七天,想了七天,终于明白他往后没有娘亲了……可是今天,他们告诉他,他的爹爹也没了。他站在这里是为了迎回他爹爹的棺椁…… 他很怕,可是没有人可以抱着他哄他了……祖母已经卧病在床,他抬头看了看站在前头的祖父,祖父老了很多,若不是二叔扶着他,他几乎要站不住了,三姑姑有孕在身,他们不敢让人出来。 满满小小的身子在人群里站着,麻衣白帽,孤弱无助…… 此刻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地站在街道旁,一支队伍沉默地走了进来,严飞和李越站在前方,他们眼眶发青,一脸胡渣,消瘦的身躯散发着死寂的哀伤。身后是一架棺椁,再往后是长长的队伍,缓缓行进…… 城里安静得好似一座空城一般,忽然不知道是谁发出了哭声,这哭声就好像一个信号,嘤泣之声此起彼伏。 满满茫然地看着长街上的人逐一跪下,听着哭声由远而近,最后响彻云霄。 陆府门前的人看着队伍走进,看着李越和严飞一步步走过来,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他们伏在地上,朗声开口:“将军回府了。” 话音一落,棺椁也轰然落地。陆老尚书的目光落在棺椁上,他的身子在抖着,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很,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昌明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当安衍的棺椁就在眼前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个他亏欠良多的孩子,真的走了,不会再有当年的奇迹,婉婉给他留下的唯一的孩子,终究还是没有留住。 “李叔叔,严叔叔,爹爹呢?”满满小心翼翼地走到地上跪着的两人面前,眼中带着渴望。 李越直起身子,看着瘦弱的满满,那张和少爷肖似的脸,他红着眼圈,沙哑着声音道:“满满少爷,对不起……”他们要如何告诉这个孩子,他的父亲回来了,可却也再也回不来了…… 满满走过两个人,往那个大大的棺椁走去,他的爹爹在里面?他走到棺椁边,吃力地想要推开棺盖,他希望他们是骗他的。 可是他憋红了脸却也推不开那棺盖,满满趴在棺椁旁,突然放声哭起来:“爹爹,你快回来……大家都说娘亲没了,满满好怕……爹爹,满满很听话的,以后都不会惹你们生气的……爹爹……娘亲……” 稚嫩的孩子的哭声好像打破了什么,陆府门口站着的人,骤然落泪,低低的哭泣声传了出来,和长街外的哭声连成一片…… 天上淅淅沥沥地又开始下起了小雪,满满趴在棺椁边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青黛急忙上前,抱着满满,道:“满满乖,满满不哭……”可是她自己的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来,怎么能不哭呢…… “青黛……姑姑……嗝……满满……呜……满满要娘亲……满满要爹爹……”满满在青黛的怀里抽噎着。 陆安晨双眼红得吓人,他死死咬着牙关,将喉咙间的哽咽吞了回去,扶着陆老尚书走上前,陆老尚书伸手摸了摸满满的额头,而后扶着黝黑的棺椁,闭了闭眼,说道:“启棺回府。” 陆府里的气氛阴沉冷硬,穿行往来的下人们,都是一身素白,府中的一切,好像都覆盖在这哀痛的白色之下。 陆老尚书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一夜,他定定看着李越之前递来的安衍的遗物,打开这个乌木匣子,里面各式各样的荷包,有些破损了,有些老旧了,但更触目惊心的是那染着猩红的荷包,里面的平安符被血浸透,他似乎还能嗅到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匣子的底部,是一块汉白玉,那上面刻着喜乐安康,右下角是一个暄字,只不过这个暄字还有一横没有刻上…… 他伸手摩挲着匣子里的物件,那块汉白玉上也染上了些许血渍,血渍渗透了进去,白玉微瑕……想着刚刚李越的回话,陆老尚书不禁老泪纵横:“我儿、受苦了……”
番外篇八:风雪不归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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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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