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这个孩子是桓虞刚从宗族里过继的,四五岁大点的团子,叫做桓祈,人小鬼大,聪明得紧。贺康蹲下来,仔细打量着这个孩子,杏仁般的大眼,稍稍上翘,也不知道像谁。 桓虞抱起桓祈,耐心哄道:“阿祈乖,叫哥哥。” 贺康黑着张脸,将桓祈从桓虞手中抱走,没好气地道:“叫叔叔。” “阿祈只比你小十三岁,为何不能叫哥哥?你与你哥哥——” “桓虞。”贺康打断他,眸子直直盯着他,“我也只比你小十岁。” 桓虞一怔,抬头看贺康时发现他的眼神自己再也看不懂了。 贺康轻道:“你好像从来没有叫我阿康呢。”桓虞心中一沉,却听贺康云淡风轻般道:“不重要。” 贺康的眼睛也如杏仁一般,眦角较钝圆,但眼尾略略有些垂,看起来十分无辜。看向桓虞时像是一条乞怜小狗,尤其里面氤氲着雾气时,桓虞只恨不得什么都答应他。 可是贺康的眼睛干干的,桓虞却觉得他要哭了。 这次也是,两人明明隔着那么远,桓虞看着他便感觉他要哭了。嘱咐宫人上醒酒茶,贺康却一口不喝,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执拗,不知在与谁较什么劲。 桓虞心里一团乱,武将再说些什么已是无心去听了。 宫宴到最后桓虞只觉索然无味,散场以后他回明光殿,贺康也跟着他。 桓虞走在前,贺康跟在后,两人身后都再无旁人。 去明光殿的这一路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头似的,月光穿过树荫,穿过窗棂,洒下一地碎玉。贺康步履有些轻忽,披上一层清冷的月华,疑心是靠近了什么淡漠的帝王心。 这夜太冷了。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贺康踩着桓虞的步子,却恨不得这路再长些。 进了明光殿,桓虞撤下宫人,瞧着贺康不甚清明的眼神,叹了口气,倒了盏茶给他:“怎么喝这么多?” 贺康摇头未接,桓虞却先松手,于是这茶便径自落下,茶水湿了贺康衣袍。 贺康伸手抱住桓虞,低下脑袋,在他耳边轻声道:“桓虞,我回来了。” 桓虞浑身一僵。 贺康的声音也像是喝了今晚的琉璃佳酿一般有些嘶哑沉醉,“我把哥哥没有打下的北幽十二州收回来了。” “……” “你高兴吗?”贺康松开了桓虞。 桓虞不说话——当然他也说不了话了,下一刻贺康便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贺康唇舌温热又极具占有性,扫卷着桓虞的口腔,攫取着他的气息。贺康嘴里的酒味渡进了桓虞的口中,桓虞竟觉得自己也要醉了。他拼命伸手想要推开贺康,却被贺康一手攥紧两只手腕,一手搂住了腰。他欲用脚踢开贺康,贺康却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微微相挡,见招拆招,在不经意间却将他搂得更紧了。
他挣脱不开贺康的束缚,惊觉贺康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竟已变得这样强大有力了。 乱了乱了…… 两人的心跳声,津液交换溢出的声音,还有桓虞唇间溢出的抵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乱了套了。 桓虞不停挣扎,却是无济于事,这个晚上有什么已经悄然变了质。 忽然,桓虞觉得自己脸颊有些湿润——贺康的眼泪竟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哭了? 桓虞能听到贺康鼻子急促的吸气声,他的气息很不稳。 这个激烈的吻终是已桓虞咬破贺康的舌头告以终结。 桓虞打了贺康一巴掌,怒道:“混账!”嗔怒时的桃花眼比往日凶狠得多。贺康将他从眼看到唇,然后喉头滚了滚。 他想,桓虞连生气也这么好看。 桓虞这一巴掌力道很大,贺康唇边立刻溢出了鲜血,可他却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似的,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下嘴角。这动作很慢,直勾勾的眼神看向桓虞,甚至像品味刚才那个激烈的吻一般。 桓虞觉得自己要疯了。 “好像并不是很高兴,”贺康眼眶发热,自顾自道:“可是桓虞,我见到你很高兴。” “我很想你。” 桓虞用手背用力擦着嘴唇,想将先前贺康留下的痕迹擦拭干净。贺康眸中一暗,忽而瞥见案台上放的那把剑,剑柄刻着什么字他再清楚不过。 “你还在想着我哥哥?”他拿着剑质问道。 像是有什么秘密被撞破了似的,桓虞恼怒地将他推开:“滚出去。” “贺青已经死了十二年了!”贺康怒道。 桓虞劈手夺过剑,扬声道:“滚出去!” 贺家是桓虞的软肋,因为贺家长子贺青是桓虞的心上人。 桓虞不知道说他是心上人对不对,三十年也只有贺青走进过他的心里。 两人相识于微时,母亲是手帕交,贺夫人常带着贺青进宫,久而久之两人同吃同住,同学同玩,感情很是深厚。 北幽十二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贺青出征以后桓虞抱起了佛脚,吃斋三月,日日诵经念佛,为他祈求平安。 他甚至向神佛祈愿,若是贺青此役能回,纵是舍去他二十年寿命也在所不惜。 桓虞的身子骨不大好,自小便是泡在药罐里头,可他却愿意用自己的寿命换贺青平安。 贺青一去便再没回来,尸体都没寻着。将士们只找到他随身的剑,带回来给桓虞。 桓虞接过剑,转身落下两行清泪。 回到宫里看见案台上抄的那些经书,他讽刺地笑了。他怎么会,怎么会寄希望于神佛呢? 那之后京城便再无一家佛寺了。 桓虞沉疴不起,卧病中不知做了什么梦,心里一绞一绞地疼,执意要去安国大将军府去看看,元盛只得秘密地安排人护送他去贺宅。 彼时贺家二郎正坐在门口吃糖,桓虞将他与记忆中小时爱吃糖的贺青重合了,一时心痛难当,竟晕厥了过去。 后来他病好将贺家二郎带回宫中抚养。 其实说来,贺康原是不叫贺康的。只是因为他哥哥贺青乳名阿康,这便承了这个名儿。他原先是养在别院的,性子沉静,父亲说也许他走不了“武路”,便不强迫他习武。他与哥哥很少见面,也并不亲厚。 阴差阳错,竟是当了他哥哥的替身。替身也好,桓虞却时时保持着清醒,替也不让他替得完全。 桓虞的胸口起伏很大,应该是气极,贺康想替他抚背顺气,桓虞却躲开了,沉声吐出一个字:“滚。” 贺康垂下眼帘,郁卒地离开了。 这夜,他躺在明光殿的顶上,回味着先前的那个吻。 绷着的泪竟直直淌了下来。 可他并不再是那个哭了就能自由向桓虞索抱的年龄了,他有些羡慕养在东宫的桓祈。 忽地他抖了个激灵,好像明白为什么桓虞会在宗族里挑那么个孩子当继承人了。桓祈捏拳咬牙的神态满是坚定,一如他年少时得模样,或许说,就像他哥哥一样。 何况他的眼睛与他哥哥那么相类。 这真是……贺康遮住眼睛,不想再去想了。
第3章 第 3 章 贺康从军五年,数不清多少人说他像贺青。 “哪里像?” 从前跟过贺青的将士们提起贺青还是一脸敬仰:“贺青将军金戈铁马纵横沙场,您二人气质很像,锋芒很像,就连张弓瞄准的方式也很像。” 贺康抿了抿唇,他的骑射是桓虞教的。 小时他不愿跟着禁军统领学射箭,桓虞心想贺家男儿不会射箭可不成,于是手把手地教他。 桓虞站在他的身后,将他圈在怀里,左手握住他的左手,教他张弓,右手握住他的右手,教他射箭。桓虞那时还比他高很多,微微弯腰,头低在他的耳畔,耐心道:“你的准心要和靶上的瞄点连成一线,看见靶心那个红点了吗?” 贺康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那时贺康整个人被桓虞圈在怀中,偏头是他纤长的睫和殷红的唇,身旁还萦绕着他的气息,让他不禁耳根冒红,什么都顾不上看。 他耳边是桓虞清朗的笑声:“你别紧张。”说着拍拍他的背,不料他绷得却越来越紧了,像一把蓄力到头的弓。 “松手放箭。”桓虞话音刚落,带着他将扣弦的三指松开,箭便直直射了出去。他能听见长箭破风的声音,摧枯拉朽,好像射进了他的心里。 那一箭是正中靶心的,桓虞很高兴,夸他厉害。 贺康抱着弓,拿脑袋蹭蹭他的手臂,“是桓虞厉害。” 他从不跟着宫人叫桓虞陛下,也不叫他皇上。只有两人在的时候他会叫他名字,童言无忌没心没肺得很,是吃准了桓虞舍不得打他。一想到天下除他外再无人直呼桓虞的名字了,他心里就像抹了蜜一样的甜。 桓虞也笑了,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不知回忆起了什么:“我的箭还是你哥哥教的。” 贺康忽然有些嫉妒他哥哥。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贺康那日以后拼命练习射箭,翌年的秋猎他竟大显身手,让些个武官刮目相看。 十岁的孩子到底是射不下什么大物,但鸟倒是落下不少来。 桓虞看着那满地的鸟开玩笑道:“你这是将朕朝露围场的鸟都打下来了吧?” 贺康仰头问:“我厉害吗?” 桓虞摸摸他的头:“厉害。” 贺康再问:“你喜欢吗?” 桓虞阅着折子头也不抬:“喜欢。” 贺康凑到他眼前:“我比哥哥如何?” 他年纪虽小,但遇到桓虞的事绝不含糊。桓虞若是夸了谁,他都会默默记下,心里暗暗发誓要赶超那人。 桓虞手一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出了营帐。 彼时贺康还不晓得,桓虞的那一眼究竟有多痛,有些人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 一月的屋顶太冷了,刀子般的风吹得他脸颊的伤口越来越痛,也吹得他越来越清醒。 他吻了桓虞。 这一认知在他脑子里剧烈地跳动着,让他越来越兴奋。他伸手碰了碰唇,指尖却像触了电一般弹开。 ——他日思夜想,只能在梦中遇见的人,就在刚刚,被他吻了。 贺康忽地觉得一月的北风都有些燥热。风中,檐上,贺康痴痴地笑了,期待着与桓虞第二日的见面。 但他的算盘却打错了。 第二日是元盛去了他的府邸,宣了圣旨封他为齐北将军,又传了口谕说今后他不必上朝了。 贺康嘴角一抽:“不必上朝是什么意思?” 元盛打着太极:“陛下这不是怜惜将军刚回来吗,想让您多休养休养。” 贺康攥紧了圣旨:“他不想看见我。” 元盛有些无奈。他也算是看着贺康长大的了,知道他不晓得那些兜兜转转的路数,一根直肠通到底,惯来是认死理的。见就是喜欢,不见就是讨厌。不让他上朝就是连见都不想见。 过了半晌,他听到贺康轻轻地问:“我还能住明光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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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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