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他小时候住的那个侧殿,离桓虞最近,他在那边哭一声,数十个数桓虞保准儿过来。 元盛更无奈了,那个侧殿他十五岁去了军中便再未住过,十八岁他又得了侯府,哪还有留在宫中的道理。当时贺康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大柱哭闹,哪里像大捷归来的将军,分明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一边闹一边道:“我不要理臭桓虞了。” 元盛将头埋下去,委婉道:“侧殿已有好几年未被人住过,现下落了不少灰,赶明儿奴才将它收拾好您再住,这样成吗?” 这番话说得倒是漂亮,明光殿是桓虞的寝殿,哪有积灰沉重的道理。他这样一说,倒是两方都留了情面。但住与不住哪是元盛做得了主的,未得桓虞首肯,贺康哪还能再往明光殿里跑? 贺康到底是头脑简单,只听前面的话便乐了:“几年没人住过?” “是。” “那个小的也没住?” 元盛思忖片刻,这方晓得他说的是太子桓祈,“太子一直是养在东宫的。” “不在明光殿?”贺康笑了,“我以为他该是住在侧殿里……和他一起的。” 元盛恭敬回答:“您走以后,侧殿不曾住过别人。” 这话取悦了贺康,他听后轻轻地哼了一声。元盛看着他稍稍翘起的嘴角,想着他应是高兴的。 贺康的确很高兴,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桓虞手中的一个物事,搬走了总有代替的补进来,如今却发现那侧殿自他走后一直无人住过。 他笑了,眉头舒展开,桓虞的宫门又岂能拦得住他? 是夜,他打点好了宫门的守卫便进了皇宫。从前与他熟识的守卫早已升迁,升迁前叮嘱下属若是遇到贺小将军犯了啥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他与陛下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 这话一脉相传,玄风门的卫兵将它奉为圭臬。 从前贺康打伤了丘兰藩国的公主还拒不道歉,桓虞说你迈出这个门日后就不要再进宫了,他当时还很有骨气地说不进就不进。 等到夜里要睡觉的时候,他在玄风门前搓着手踯躅。那一届的守卫脑子是一根筋,“皇上说了不让您进宫。” 贺康:“……他那是气话你们懂不懂!” “请您莫为难小的了……” 贺康靠着城墙痛心疾首,正迷迷糊糊准备凑合着靠墙睡一宿的时候桓虞来了。 桓虞见他眼睛都睁不开,索性将他背在背上,“以后还闹么?” 贺康将头埋在桓虞的肩头,声音有些哽咽:“桓虞……” 桓虞轻轻侧头,看到贺康一脸委屈,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了,咳了一声,故作威严:“醒了就下来。” “不下我不下!”贺康抱得桓虞更紧了。 贺康立马跳下来给桓虞捶背:“或者我背你?” 桓虞看着贺康那小身板尚不及他肩高摇了摇头,贺康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嘲意,自尊心受挫了,他踮着脚道:“我会长大的,我过两年就能背你了。” 桓虞笑笑没当一回事。 玄风门的守卫都看呆了,生怕桓虞降罪,屏着呼吸不敢发声。 桓虞走过他们身边时看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他们不禁打了个冷颤,算是有惊无险了。此后谁都不敢拦着贺康。 那晚回到明光殿,桓虞有些纳闷,不懂贺康为何要打伤丘兰的公主。 贺康脸埋在枕头里,“因为你要娶她。” “我要娶她?” 贺康恨恨道:“宫里人都这么说,御花园好久都没有女人赏过花了。” 这月丘兰国的王子公主来大晋朝,历年的朝贡没听说带公主玩的,大臣们瞧见塔敏公主倾城的模样,忽地有些明白丘兰国的用意了,私下里讨论着这会不会是他们的君后。今日在御花园里,贺康一见塔敏明艳动人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出来。她五官立体,双目深邃,一头褐色的卷发垂了下来,眉心仅用一颗珍珠点缀。她穿着丘兰层叠的宫服,摇曳生姿,走在御花园里,百花都黯然失色。 贺康本是不想推她的,举着鞭子刚一近身,塔敏竟自个儿倒了,抬起头便是梨花带雨。 贺康脸仍埋在枕头里,声音也闷闷的,他迟疑地问道:“所以你会娶她吗?” 桓虞有些好笑,替他掩实了被角,反问:“我娶她做什么?” 翌日贺康心满意足地去道了歉。 皇宫太大,每一寸他走过的地方都会有桓虞的痕迹。皇宫又太小,桓虞的身边好像总是容不下他。 贺康走向明光殿。
第4章 第 4 章 那晚贺康没有见到桓虞,一连半月他都没有见到桓虞。 贺康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敢到夜深的时候去明光殿的檐上稍稍待一会,想着运气好能瞧见桓虞。 只是他的运气不够好,连桓虞的一角衣袍都没有蹲到。 桓虞不想见他,他就果真见不到。 是夜,桓虞在批折子,黑影闪了进来,是他的影卫。 “陛下,贺小将军刚刚走了。” 桓虞笔一停,轻轻“嗯”了声。 影卫拿不准帝王的心思,只好请示道:“若今后贺小将军再来,是否需要阻拦?” “他不会再来了。”桓虞抬笔,折子上一团墨迹,“明天是二月初三。” 二月初三,是贺青将军的忌日。 影卫知趣地退下。 那时贺青刚死,桓虞急需找到一根浮木,看见安国大将军府的小小身影与他记忆中的小小身影重合了,鬼使神差地将他带回了宫里养着。 贺青大他两岁,老道得像个小大人,他自小是被贺青照顾大的。
后来他给贺康讲史书时总能想到贺青。那时他住在东宫,年纪尚小,听太傅讲课总是打盹。他在屋里,贺青在屋外,他白藕腕子撑着下巴,脑袋一偏就能看到贺青在老槐树下荡着秋千对着他笑。 再后来,他教贺康射箭,回忆起贺青握着他手射箭的情形。“心要定,心如果不定,眼睛会飘,箭就会射歪。”贺青如是说着。桓虞想说你在我身边,我心怎么定下来呢? 刀枪棍棒他都能教贺康一点,看见贺康满是崇拜的眼神:“桓虞你怎么什么都会呢?”桓虞的神情有些哀伤,声音也如初春消融的冰水般寒凉,“你哥哥也什么都会。” 贺康赌气道:“那一定有他不会但我会的东西。” 想起贺青那时上战场,桓虞也像个孩子似的不许他走。贺青耐心哄他:“都是当皇上的人了,怎么还使小性子。忘记我说的了吗,你在朝堂好好坐着,边疆有我给你撑着。”说是当皇上的人,其实那时桓虞也只有十四岁。没人教他如何在左相独大的势力下保全自己,他只能自己摸索,自己权衡。 垂馨三年的时候,贺青打下凌雪城,桓虞也借着这股东风铲掉左相势力。贺青凯旋的时候,桓虞开心得像个小孩,贺青说他是桓虞手中最利的一把剑,为他辟疆拓土,为他开创盛世,为他守卫江河。 只是那把剑折在了北幽十二州的荒山之下,折在了垂馨四年的二月初三。 今年的二月初三下着绵绵细雨,安国大将军府前的树渐渐有了抽条的意思。到了门口,桓虞令后头跟着的人都停下,独自进了府。 元盛年年都跟着他来,今年已是第十二个年头了。每年都是桓虞一个人进府,底下人在门口等着。元盛将纸伞递过去,桓虞往外推了推:“不必了。” 然后他淋着雨走了进去。 贺青的尸骨至今未找到,贺家将他的衣冠做了冢,在祠堂供起了牌位。 上完了香,桓虞本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要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静默地在祠堂站了一个时辰,然后走去贺青从前住的院子。 这院子的锁也落了十二年,地上杂草深深,他就站在一堆杂草中抬头看着天。 天上灰蒙蒙的,斜斜细雨飘洒下来,很快就将他的衣服沾湿,他的视线有些朦胧,以至头顶移了把伞来反应都慢了半拍。 他回头,贺康站在他的身后,举着把伞。 这还是两人继上回那个吻以后第一次见面。想来真的有些难过,有人为了见心上人一面守株待兔地等在自己兄长的忌日,等他来拜祭。为了等桓虞,贺康特意提前两天从侯府搬到大将军府住着。 看完了哥哥,能不能再稍稍移眼看看他呢? 依然是很尴尬的,尤其在贺康抿唇之后,桓虞转过身,又朝外迈了几步,走出了伞外,不再看他了。 “着凉了怎么办?”贺康将伞移到桓虞的头顶,自己却没再迈步子。 桓虞身子弱,哪次生病不是几个月才好,这回若是受了风寒,又不知道何时才能调养好了。贺康隐隐有些担忧。 桓虞不再反抗了,再躲便显得很矫情了。 于是桓虞在伞里,贺康在伞外。贺康陪着桓虞一起抬头看天,陪着他想自己的哥哥。贺康觉得自己有些窝囊。 桓虞这回倒真没再想贺青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和贺康走到这样不尴不尬的地步。从前他只当贺康年纪小爱撒娇爱粘人罢了,也不知道身边的小子是何时对他起了别样的心思,他竟一点未察觉。 桓虞转过身来,看向贺康,轻轻问:“你喜欢我?” 贺康从前觉得桓虞像春风,待人和煦,从来也不闹不怒,总是挂着清浅的笑意。可如今他才发觉桓虞其实是没有笑到眼底的,他的温柔只是他疏离世界的法宝,他每每笑,其实身子都在后退。 四目相对,一个冷淡,一个局促。贺青觉得自己的命门被桓虞捏住了,尤其桓虞一双剪水的眸子轻轻将他瞧着,他有些口干舌燥。桓虞头顶的那把伞有些轻轻摇动,不知是谁心里的小鹿撞晃的。 贺康咳了一声,梗着脖子红着脸,“喜、喜欢啊!” 桓虞冷下脸,不看他了,“不要喜欢了。” 贺康如坠冰窖。 桓虞推过那把伞,一步一步走出雨帘,融进雨里,消失在贺康的视线里。 谁都可以喜欢他,但贺康不行。 因为贺康是贺青的弟弟。 那把伞一推就掉了,那人心里的小鹿也不知被谁放在了哪里,总归也是丢掉了。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打在青砖上,也打在他的心里。贺康摸摸脸,湿了,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一定很狼狈,还好桓虞早就走了,没有看到。 他穿着一身青翠,高束着头发,用玉冠定下,捯饬得像根葱。老早他就发现桓虞喜欢他穿亮色的衣服,可能这样比较有少年气罢,也或许只是贺青喜欢穿而已。——安国大大将军府里贺青的画像永远穿得鲜艳,鲜衣怒马,很是快意。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摸黑溜到祠堂里,给贺青上了柱香,认真道:“北幽十二州我拿下了,你的遗愿我也完成了。打个商量吧,一会来看你的,长得最好最好的那个人,保佑他,爱上我。算作你与我的一点点补偿。” 补偿什么呢? 贺康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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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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