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三人坐在一处,无拘无束的喝酒、吃火锅,谈笑风生。张禄道:“太子元,黄公,你们二位今天就住在舍下吧,老夫要跟太子元通宵对弈!” 熊元和黄歇笑道:“那就叨扰应侯啦!” 张禄笑呵呵的道:“哪里话!你俩勿要跟老夫客套!” 三人将火锅中的食材吃了六七成,郑安平行色匆匆的从外头回来,解下沾满雪片的斗篷。 张禄笑道:“郑贤弟,这汤里尚有好几块上等羊腿肉,你快坐下吃些。” 郑安平不入座,站着肃然说道:“大哥,我适才路过东城门外的驿站时瞧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张禄笑容不改,道:“我懒得猜了,你直截了当的告诉我是谁吧。” 郑安平道:“是须贾。” 张禄听到这个名字,脸上表情骤变,原本悠闲和气的笑色迅速消退,双眉倒竖,眼中迸出怨毒狠戾的目光,两颊皮肉微微抽搐。 黄歇与熊元俱是唬了一跳,黄歇问道:“应侯可是有甚么不妥吗?” 张禄稍回过神,冲两人淡淡的一笑,道:“无妨,两位不用在意。”又侧首问郑安平:“须贾在驿站做什么?” 郑安平答道:“他应该是打算进城来办事的,但他的马车坏了,估计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法修好。” 张禄点头说道:“我知道了。郑贤弟,你去帮我找一身破旧的单衣、一双草履。” 郑安平奇道:“大哥要破旧单衣和草履干什么?” 张禄道:“我要外出一趟。” 熊元惊诧道:“应侯,您难道是打算穿着单衣草履出门吗?这大冷天的,又下着雪,您就不怕冻坏了身体?” 张禄从容笑道:“只片晌工夫,不至于冻坏的,老夫叫下人备好姜汤和沐浴的热水即可。” 黄歇、熊元皆猜不到张禄意欲何为,追问几句,张禄也不说破。 等三人吃完火锅,郑安平又从外边回来,手里拿着一双草履,一身粗布缝制、打着两个补丁的单衣,道:“咸阳到底是国都,再贫困的百姓也不会衣衫褴褛,我只能找到这样子的衣服了。” 张禄站起身,笑道:“这件尚可,多谢郑贤弟。”便即脱掉锦缎衣裳,换上粗布单衣,再把头顶的革冠、玳瑁簪也摘下,让侍女在院中拾了一根细树枝,插入发髻。 郑安平、黄歇、熊元呆呆望着张禄,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张禄穿上草履,对郑安平道:“郑贤弟,你随我一道去,必要之时可以接应我。” 郑安平混混沌沌的道:“哦……” 张禄又向熊元和黄歇道:“请太子元与黄公先至客房品茶,老夫去去就回。” 熊元和黄歇拱手道:“谨诺。应侯万事顺利。” * 朔风愈刮愈烈,飞雪越下越急,咸阳城外早已是白茫茫一片银装世界。 须贾身披皮裘大氅,从驿站的房舍中走出来,询问在雪地里忙碌的侍从们:“马车修好了吗?” 一员侍从答道:“回大人,装礼物的那辆马车已修缮妥当,但您乘坐的大车断了车轴,只怕是修不好了,而且牵引大车的四匹马中也有两匹冻得病了。” 须贾双手在腿边重重的一拍,愁嗟道:“唉!这可如何是好!” 他纵目望向咸阳城的城楼,忽见一个人影正拱肩缩背的朝这边走来。走得近了,他发现那人影单衣蔽体、草履包足,不禁心生怜悯:“此等点水滴冻的天气,这人穿得这般单薄,实在是可怜啊!”便欲给予帮助,上前打招呼道:“老人家。” 人影停住脚步,缓缓抬起头。 须贾看到此人面容,猝然“啊”一声大叫,再定睛仔细审视须臾,竟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惊诧的道:“范雎!你是范雎吗!” 这穿着单衣草履的人正是张禄,也就是当年的范雎。 张禄初至秦国时,鼻梁因旧伤而歪斜,后来得秦王派御医诊治,治了数年,效验颇佳,是故张禄此刻的容貌已与受伤前差异不大。 张禄向须贾作了个揖,卑恭的道:“小人范雎,见过须大人。” 须贾两手扶住张禄的胳膊,眼睑隐隐泛红,似有泪意,道:“你昔日受了重伤,本官和同僚们皆当你已不幸去世,未料今天本官居然还能遇着你!你的伤可都大好了吗?” 张禄道:“小人的伤全已治愈,多谢须大人记挂。” 须贾笑问道:“你这些年是在秦国当说客?抑或是策士?” 张禄故作惨然的道:“小人原是魏国重犯,死里逃生,避祸于异乡,能保住性命即是万幸,哪里还敢企望仕途?小人现今是给一户富贵人家做苦役,勉强度日耳。” 须贾叹道:“唉,本官当日的一句话语,竟害你沦落至如斯境地,本官心里也是不忍啊!”拉着张禄一手道:“本官在驿馆内备了些酒肉,你此刻如有闲暇,便与本官一道饮食,也好暖一暖身子。” 张禄并不推拒,躬身道:“小人从命,谢过须大人。”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进到驿馆里,须贾先落座,再让张禄就座,又指示侍从给张禄斟酒。 张禄啜了一口酒,心中只觉好笑:“这酒的品质,比我府里下人喝的还不如。” 却听须贾关切的询问道:“范雎,你何以不穿冬衣御寒?” 张禄用竹箸夹了一块炖猪肉,答道:“小人贫困,无钱添置冬衣。”说完就把猪肉塞入口中,朵颐大嚼。 须贾颇为悲悯的摇一摇头,向侍从道:“你去打开本官的箱笼,拿一件丝袍赠给他。” 侍从应诺,到外边的车厢里拿取衣物。 张禄又吃了两块猪肉,头也不抬,道:“多谢须大人恩赐。” 须贾笑微微的啜饮酒浆,忽然间,心念一动,与张禄说道:“范雎,你对秦相张君可有了解否?本官听说,秦王如今甚是宠信张君,国政大事悉与张君合计,本官这趟来咸阳,正是要拜望这位张君。你可认得什么朋友,能帮本官约见张君?” 张禄暗喜:“这可好,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脸上仍假装着卑恭的情状,道:“小人的主公乃是张君至交,小人沾了主公的光,也识得张君。若须大人信得过小人,小人愿亲自引领您去会见张君。” 须贾闻言惊喜,高声道:“果真?” 张禄唇角稍稍一撇,道:“小人何曾欺骗过须大人?” 须贾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但片刻之后,他又皱起了眉,道:“本官乘坐的马车损坏了,马匹也病着,这‘驷马大车’的排场显然是用不了了。既是这般,本官还是不去见张君了,免得丢面子。” 张禄心里直笑须贾做作,嘴上好声好气的道:“小人的主公有驷马大车,今日闲置于府中,小人可暂借来供须大人使用。” 须贾又感惊喜不已,哈哈笑道:“甚好!甚好!”提箸给张禄夹了一大块猪肥膘。 张禄吃饱喝足,便先告辞,孤身前往咸阳城。 须贾在驿馆等候。不到一个时辰,驿馆外马鸣啾啾、车轮滚滚。 须贾出门来看,只见皑皑雪野中停了一辆四匹马牵引的马车,骏马之雄健、车厢之华丽,远胜他自己原先乘坐的驷马大车,而那驾驶马车的人正是张禄。 “恭请须大人上车。”张禄温文有礼的道。 须贾得意洋洋的登上马车,坐入车厢,笑道:“我们走罢!” 张禄轻声一笑,随即投鞭击马。 “唷!”马嘶高亢,驷马大车迅快而平稳的往咸阳城驶去。 须贾独坐车厢之内,兴致极好,心中寻思道:“范雎不记前仇,以德报怨,真真是一个大好人也!我今次如能办成此事,定要打赏范雎百金以作酬谢!”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抵达张禄的府邸,缓速驶入。 须贾掀开窗帘一角,观望车外形景,但见偌大的庭院中有侍卫站立、仆役往来,而马车所经之处,行走的仆役们纷纷垂下头脸、疾步避让。须贾不禁纳闷:“这些个下人,怎像是非常忌惮范雎?”待要相询,张禄已勒马停车。 “这里便是张君会客的厅堂。”张禄对车厢里的须贾道,“请须大人稍候,小人先去通禀。”说着就走下马车。 须贾也立即下车,抢上几步,抓住张禄衣袖,神色紧张的道:“此地似乎有些蹊跷啊!” 张禄笑道:“须大人如要见张君,就请安心在此候着。” 须贾无可奈何,只得说道:“好吧,你务必助本官成事!” 张禄不接话,迈着大步走进大厅,进去后顺手阖上厅门。
须贾心里很是忐忑,遂也不敢坐回到车厢里,只缩着脖子立在户外,任凭鹅毛般的雪片落在冠上、头发上、脸上、衣服上。 等了大半个时辰,大厅的门犹然紧闭,张禄也未再现身。 须贾连打了几个喷嚏,鼻腔颇为不适,自感有伤风之状。他裹紧裘皮大氅,鼓一鼓勇气,走到厅门前问那两个把守的侍卫:“范雎进去恁久了,怎还不出来?” 两个侍卫互相瞅了一眼,均脸露狐疑的表情,其中一个侍卫道:“什么范雎?此地没这个人。” 须贾讶异道:“驾车带我来此的那个老人家不就是范雎吗?他先前走进厅里,乃是打你们眼皮底下过去的啊!” 侍卫喝道:“你休要胡言!方才进去的是我们相爷,哪是你说的范雎!” 须贾脑中糊里糊涂,道:“你是说,那个衣着简陋的老人……是你们的相国张君?” 侍卫嘲讽道:“嘿嘿,你这个没眼色的,贵人不穿绫罗绸缎,你就当是贫贱匹夫了吗?” 须贾大吃一惊,这时方知自己中计,吓得面如死灰、腮肉痉挛、胸口喉咙气息阻滞,继而身体四肢瘫软无力,“噗通”跌坐入厚厚积雪之中。 “我当日害惨了范雎,今朝落入他手里,他又在秦国位高权重,我只怕是没有活路了……”须贾想及此,慢慢爬行至马车下,打算一头撞在车轮上,死个干脆痛快,免遭折磨羞辱。可念头一转,又觉不妥:“我自身固是死不足惜,可万一范雎不解恨,还要调唆秦王发兵伐魏,那是大大的不妙!” 斟酌再三,他咬一咬牙,动手快速脱去身上的衣袍,忍着天寒地冻,赤膊跪在大厅门前,一行磕头、一行嘶声哭号道:“小人有罪!伏乞张君开恩!” 他磕头哭号了许久,张禄却迟迟不来开门,周围的仆役、侍卫亦无人去通传。倒是在客房歇息的熊元和黄歇,听到这动静,纳罕的走过来一看究竟。 熊元见须贾上身赤膊,皮肤因受冻而发红泛紫,且磕头磕得前额破伤流血,大是惊骇,呼道:“这是发生何事了!” 黄歇耳聪目明,道:“此人必定是得罪了应侯啊。” 熊元道:“他得罪了应侯,应侯要降罚,固然合理,可是这般的情形,本宫委实不忍观瞻。”遂大踏步走至厅门前,托侍卫去给张禄传话。 侍卫知晓熊元是张禄的好友,不敢驳了他的面子,便依言进厅通传张禄。不一会儿,厅门大开,那侍卫朝熊元和黄歇抱拳施礼,道:“两位先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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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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