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禄搀扶熊元起来,面色凝重的道:“太子元思亲情切,老夫当然理解。只不过,太子元与老夫既为至交,太子元便不该对老夫隐瞒心事。” 熊元哭声倏止,红肿泪湿的双眼直通通看着张禄,目光中恍惚有惊诧之色。 张禄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的道:“你是怕熊横一旦病逝,你若不在楚国,那么原本属于你的王位便会由其他公子继承,所以你急着赶回去。” 熊元伸袖抹去眼角腮边的泪水,深吸一气,沉声道:“晚辈是楚国的太子,且在异国为质十年,于楚国有功,其他公子谁人能及?楚王之位只可由晚辈继承,晚辈绝不容许其他人趁虚而入!” 张禄颔首,右手轻拍了拍熊元的肩膀。 一旁的黄歇肃然道:“应侯明鉴,倘使秦王允准太子元归国,太子元他日继位为楚王,必定感念秦王之恩,年年岁岁尊奉秦国。而如果秦王执意扣留太子元,将来楚王之位自然便由旁人承袭,那新君恐会背弃楚秦之盟,妨害秦国的伐晋之计。太子元是去是留,个中利弊,诚请应侯细思!”言罢,朝张禄深深作了个揖。 张禄捋须沉吟片刻,道:“老夫相信你们是言而有信之人。老夫这就进宫去,向秦王禀明此事。” 熊元和黄歇一齐施礼致谢。 于是张禄乘车至王宫,单独觐见秦王嬴稷,将熊元的诉求与承诺一五一十上报。 嬴稷思量一番,道:“此事也不知是否是楚蛮子的诈术,况秦强楚弱,我大秦亦无轻易送还楚国质子的道理。不如先派使者去楚国探个究竟,若确定了那熊横真的病入膏肓,寡人再恩准放人也不迟。” 张禄觉君上言之有理,遂遵行圣意。 傍晚,张禄来到熊元的住所,熊元和黄歇出门相迎。张禄道:“秦王说了,先派使者代太子元赴楚。” 熊元的表情霎时由殷殷期待换作沮丧失落,低下头吐出一口闷气。 黄歇问道:“未知赴楚的使者是何人?” 张禄笑着答道:“老夫晓得你们的顾虑,这使者必得是你们信得过的人,你们才能放心。所以老夫已向秦王保举,让太子元的傅父充任此行的使者。” 熊元躬身施礼,道:“应侯打点得很是周全,晚辈不胜感激。” 黄歇也施礼:“多谢应侯。”
张禄歉仄的一笑,对熊元道:“老夫未能助太子元趁愿,还盼见谅。” 熊元微笑道:“应侯身为人臣,自不可违抗君上圣旨,若晚辈不能明白应侯的苦衷,那真是枉为应侯之友了!” 张禄握住熊元一手,道:“老夫得太子元为友,何其幸哉!” 熊元和黄歇款留张禄用晚膳,三人饮酒谈笑至亥时,张禄返回相府。 熊元、黄歇主仆俩并不就寝,两人唤来那傅父,密商大计。 “大王之病能拖多少时日,实是未知之数。”黄歇对熊元和那傅父说道,“倘大王命不久矣,而太子殿下未及时回国,那么王位必然会被其他公子抢占了去,太子殿下回楚之事万万不能耽搁!” 傅父皱眉道:“可秦王已下了命令,只许老朽使楚,咸阳去郢都有两千里之遥,仅舟车来回就得耗费月余光景,如果等老朽回来咸阳,太子殿下再出发,那前后少说也要有两个月。” 黄歇点一点头,道:“傅父说得没错,所以太子殿下不能在咸阳干等着你回来,而是必须和你同赴郢都。” “什么?”熊元和傅父皆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黄歇庄重的望着熊元,道:“此番要委屈太子殿下纡尊降贵,扮作傅父的车夫,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出咸阳城。” 熊元摇手反对道:“秦贼精明得很,定会发觉本宫出逃,及时发兵追赶,本宫是逃不出秦国的。” 黄歇躬身一揖,说道:“请殿下放心,下官将留在此间为殿下作掩护,确保殿下行程无虞。” 熊元又大吃一惊,道:“黄公忠义,本宫素知,但黄公此举太过冒险,异日秦王获悉实情,恐怕会杀害黄公以泄愤!黄公三思啊!” 黄歇面带笑容,毅然决然的道:“只要太子殿下能顺利回到大楚、未来顺利继承王位,下官纵是拼掉一己生命,也无怨无悔!” 熊元与黄歇同在异国他乡近十年,黄歇勤慎侍奉熊元、对熊元忠心耿耿,两人之间的情义远非寻常主仆可比,熊元断然舍不得让黄歇以身犯险。但眼下楚王熊横病重,随时可能宾天,楚国的王位随时可能落入旁人之手,熊元又怎愿意为了一员下属而踟蹰不决、耽误自己的大好前程? “黄公,你要多加小心。”熊元双眶噙泪,嗓音低沉的说道,“待黄公归楚,本宫必委你高位厚禄!” 黄歇忙一揖到地,道:“下官多谢太子殿下!” 两天后,熊元依照黄歇的计策,乔装为车夫,跟随傅父离开咸阳。 黄歇果然留守于住所内,凡有宾客到访,一概推说“太子元抱恙,须卧床养息,恕不能见客”。便是张禄或者熊樾派人来探视,黄歇亦以此理由相拒。 张禄起初并未生疑,只道熊元是焦虑成疾,需要独自清静一段时日,故而闭门谢客。过了五天,张禄着人去问候,仍被黄歇拒之门外。到第十天,张禄正准备亲自去看望熊元,不料黄歇却先一步来到相府。 守卫领着黄歇走进大厅,张禄随口问道:“黄公今儿个怎有空来舍下了?太子元身体康复了吗?” 黄歇不回答,突然屈膝下跪,稽首行礼。 张禄一见这架势,心中冷不防打了个突。他为人机智精明,很快察觉事有蹊跷,敛容走到主座上,端正落座,不徐不疾的道:“太子元并没有抱恙,他也不在那房舍中住着了,他已经跟随使者离开咸阳、奔赴楚国了,是也不是?” 黄歇道:“是也。” 张禄又道:“他出走已有十日,若此刻秦王自咸阳发出追击令,诚然是赶不及了。你算准了这层,是以今天特来向我坦白真相吗?” 黄歇直起身,道:“在下今日登门,乃是奉太子元所嘱,将他珍藏多年的两卷弈谱赠予应侯。太子元此番不辞而别,着实是无奈之举,他并非对秦王不敬,亦非要割舍与应侯的友谊,他只是不容许楚国国君之位旁落于奸人手中。恳请应侯体谅太子元的苦处!”说完这些话,他右手自左袖中取出两卷帛书,高高的捧着。 张禄身边一名侍从走过去拿了帛书,呈给张禄。 张禄接过弈谱,却不翻阅,道:“掩护太子元出逃、交付太子元之礼物,这两桩任务你都已完成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行事?你也要逃离咸阳吗?” 黄歇笑着摇一摇头,语气淡静的道:“太子元出逃之策,乃在下所拟,在下既然决定留在咸阳掩护太子元,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他双手相合,上身微倾,道:“请应侯押解在下进宫,在下愿承揽全部罪责,以一己贱命换取秦王息怒!” 张禄仰面吁了一口气,慨然道:“老夫与黄公同为臣仆,黄公虔诚护主之忠肝义胆,老夫自能体会,且十分钦佩,老夫不忍你去送死。而况老夫与太子元友谊厚密,太子元的心腹有难,老夫也不宜见死不救。” 黄歇稍稍低头,道:“在下不敢劳驾应侯费心。在下也甘愿一死了结此事,以免秦王迁怒于楚国。” 张禄笑道:“总之你暂且待在这里等候,老夫进宫去与秦王商谈。倘若老夫果真能救你一命,你务必铭记于心,将来大秦或老夫如有所需,还盼你与太子元倾力相报。” 黄歇拱手道:“在下明白。” 遂尔,张禄进宫面圣,向秦王嬴稷禀报熊元出逃的来龙去脉。 其时嬴稷正在高乾殿内欣赏两盆新开花的大红芍药,陡闻黄歇使计让熊元逃回楚国了,双眉森然竖起,道:“黄歇狡诈,损我大秦国威,当以死谢罪。” 张禄道:“大王,微臣倒以为,事已至此,大王不如将计就计,索性将黄歇也放回楚国,并且昭告天下,称是秦王怜恤熊元孝心,特准其回国侍候楚王。如此一来,既可彰显大王与大秦仁义,又能卖给熊元和黄歇一个人情。他日那熊横一死,熊元便是新任楚王了,黄歇护主有功,官居高位亦是必然之事,此二人主政时,念及大王与大秦的恩德,定将继续维系秦楚同盟,甚有利于大秦的伐晋大计!” 嬴稷听了这番话,脸上微微生笑,道:“先生所言入理,就按先生之策行事。” 张禄礼揖道:“多谢大王。” 嬴稷转过脸对蔡牧道:“你叫几个手脚伶便的人,把这两盆芍药送去给小仙女。” 蔡牧笑嘻嘻的应诺,招呼来四名寺人,小心搬动花盆。 嬴稷又回头看向张禄,目光平静而饱含威严,道:“张禄先生与熊元主仆的交谊,寡人略知一二。先生虽看重情谊,却终究是为寡人、为大秦筹谋更多,洵不负寡人厚望。” 话音一落,张禄不由得背脊发凉,连忙跪地叩拜道:“微臣竭诚侍奉大王,不敢有丝毫懈怠!” 嬴稷笑道:“寡人知道先生忠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黄歇事迹参考《史记·春申君列传》。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上党 黄歇既已获准回楚国,便一日也不耽搁,火速整理了行装,要连夜离开咸阳。 出城之前,他不忘先去一趟华阳宫,向楚国公主熊樾道别。 熊樾心里牵挂父亲,又惦记熊元,更为再度“举目无亲”而辛酸,忍不住泪如雨下。 “太子当时是秘密出逃,是以不曾来辞别殿下,请殿下莫怪他。”黄歇一行劝慰,一行捧给熊樾一只木匣,“这是太子留给殿下的资财。殿下放心,太子回到大楚后,仍会设法照应殿下母子。” 熊樾只是低着头哭,既不言语,亦无行动。侍女栟儿走上前,双手接下木匣。 许久,熊樾喘了口气,执帕擦干泪水,道:“有劳黄公多帮衬着父王和元儿。本宫远在咸阳,也会日日为亲人祝祷祈福。” 黄歇屈身下拜,顿首应承。 * 这一年孟秋,武安君白起继续率领秦军征韩,攻占了韩国的重镇野王邑。 至此,韩国被秦军一切为二,北方上党郡与南方郑城之间的通路彻底断绝。 秦军在野王邑休整一月,白起上书秦王嬴稷,提议北进侵攻上党。嬴稷却派使者来传旨,召白起夫妇还朝。白起不好抗旨,遂与婷婷返回咸阳。 朝堂上,嬴稷大肆称扬白起的战略,道:“白卿家出击,既狠且准!今我军全然阻断韩国南北交通,韩国都城的救兵无法驰援上党郡,上党郡诚已是大秦囊中之物!” 相国张禄连忙朝嬴稷肃揖,道:“恭贺大王!恭贺大秦!”又朝着白起拱手:“恭贺武安君又立战功!” 白起向嬴稷抱拳道:“大王,我军士气正高,当一鼓作气拿下上党郡,微臣恳请即速回归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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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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