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又陷入沉默,双手抓着袖口的龙纹织锦。 张禄不敢再多言,他知道这时候必须让君上独自斟酌思索。 他自己的心情也不比君上轻松多少。嬴稷是怜惜爱人,他是顾惜恩人。 他素昔有仇必报、有恩必偿,尽管今时记仇之心大减,感恩之心却是未变。别人予他的恩惠,他始终感念,即便这份恩惠很小,即便仅是在他困厄之时,有人给了他一个善意的笑容、一句温和的问候,他都能感恩一生。 然而怜惜也好,顾惜也罢,皆属情义。 情义是积蓄于人心中的温暖,有时可成为人生的助力,有时却又对处事无利。 嬴稷沉思了一会儿,正色道:“上党之战关乎大秦的国运霸业,绝不可因寡人的一己私情而有所阻滞。倘使赵丹果真以赵括代替廉颇,那也是赵括命该如此,既是忠臣良将,当为国家战事效力。”说完这两句,他双眉微拢,嘴角泛出一丝淡淡的笑:“寡人相信,小仙女一定和寡人一样明事理、顾大局,他日纵然伤心,终究也能想通,不至于悲怆难复。” 张禄点首,请示道:“大王,微臣已有计策,可否依计行事?” 嬴稷道:“寡人信任先生之计,先生自便。只一条,此计万万不能泄露。” 张禄拱手一拜:“微臣明白,请大王放心。” 郑朱在相府等到午时,不见张禄归来,心里略感忐忑。 萑儿缠着郑朱的胳膊,宽解道:“许是朝廷事务多,相爷被大王留住了。” 郑朱叹道:“你说得也对。” 虽然张禄未归,但相府的庖厨们仍给郑朱烹制了丰盛的午膳。郑朱吃饱喝足,略感困乏,便由萑儿服侍着在客房歇午。 夕阳西下,张禄依然没回府,郑安平倒是回来了,乐呵呵的冲郑朱道:“兄长,小弟新得了五坛陈年佳酿,今晚要与兄长痛饮百杯、不醉不休!” 郑朱脸上也挂着笑容,只是这笑容透着苦色,道:“贤弟,你邀愚兄共品美酒,愚兄本该高兴,但应侯迟迟不归,愚兄心里着实不安啊。” 郑安平颇不以为意的哈哈一笑,两手叉在腰上,道:“兄长无需感到不安,大哥必是让秦王给留住了,要么是与秦王密谈事务,要么是陪秦王对弈遣闷。大哥平素不喜欢在外闲逛,若遇到同僚摆酒请客,他每次都得带上我帮他挡酒,今次他没带我,那就不是同僚请客了。” 郑朱双手笼在宽袖内,拱肩缩背,悒悒不乐。 郑安平拍了拍郑朱的肩头,道:“兄长勿急,大哥从未留宿宫中,他今夜肯定会回府,只不过稍晚些罢了。不如小弟先陪兄长用晚膳,咱兄弟俩一边饮酒吃菜,一边等大哥。” 郑朱道:“这不妥吧?愚兄今天中午已是一个人用膳,未等待应侯,晚膳若仍如此,委实失礼!” 郑安平笑道:“兄长多虑也!大哥奉兄长为上宾,岂会与兄长计较礼数?况且今日是大哥公务缠身、回家太晚,又不是兄长刻意不等他。”他眼睛一亮,拍手道:“对了,小弟有个侍妾,做的焖羊肉很不错,小弟让她今晚做一回给兄长尝尝!” 郑朱推辞道:“不必了,多不好意思!” 郑安平坚持道:“要的,要的!她也没啥过人的本领,只能烧些好菜孝敬兄长了!” 遂尔,郑安平到自己房里去唤那侍妾。那侍妾名叫小缃,姿容固不及萑儿,却也生得标致可人。小缃听了郑安平的吩咐,应诺下厨。 是晚,郑安平和郑朱在相府大厅里饮美酒、吃佳肴,萑儿伺候郑朱,小缃伺候郑安平。 郑朱生怕自己又醉酒失态,不敢多喝,只拿小酒杯浅斟慢饮。 郑安平十分通情达理,每次敬酒皆说道:“兄长随意,小弟喝干为敬!”喝了片晌,觉酒杯太小,无法尽兴,又换大酒碗,连灌十余碗。 小缃伸手抚摩郑安平的胸口,助他顺气,媚笑着道:“将军一沾酒就没了节制!诶,万一大王今晚令您赶赴长平打仗,您这醉醺醺的样子可怎么出征呢?” 郑安平面红耳赤,哈哈大笑着抱住小缃,道:“大王令我去打仗,我可求之不得哩!不是我自吹自擂,我排兵布阵的本领至少比那王龁高出十倍!只可惜我非秦国宿将,大王信不过我,不给我施展才能的机会!” 小缃用手指点了点郑安平的嘴唇,笑道:“奴家瞧您是喝得太醉了,口出狂言啦!” 郑安平高声道:“这怎是狂言?我告诉你,这秦军所有将领之中,唯有武安君的兵略比我高明,武安君是战神,我一介凡人望尘莫及!但其他那些人,什么王龁、蒙骜、司马梗、王陵等等,通通都是不如我的!” 小缃又笑嘻嘻的问:“那么别国的名将呢?那个廉颇怎样?也不如您吗?” 郑安平鼻子里“嗤嗤”作响,嘲笑道:“你怎能拿廉颇那等浪得虚名的夯货来和本将军比较?廉颇都已经被王龁打成缩头乌龟了,还能怎样?也就王龁的本事还不够大,尚能容廉颇龟缩,换成是我担任秦军主帅,廉颇早就授首了!” 小缃惊讶道:“赵国的大将,竟这般名不副实吗?” 郑安平打了个嗝,道:“赵国也是有几个名副其实的将才的,比如赵奢,他当年就在阏与打赢了我们秦军啊!呃……赵奢的能耐,我是服气的!” 小缃道:“可赵奢已经去世了。” 郑安平笑道:“是啊,赵奢的确死了,但赵奢有个儿子赵括,能耐比赵奢还大嘞!”他端起案上的酒碗,伸着脖子一口气喝干,又道:“不过那赵括跟我一样运气差,怀才不遇、不受国君重用!哈,如果赵军这次的主帅是赵括,就凭王龁那点功夫哪能打下老马岭啊!嘿嘿,赵王可真愚蠢,让帅才赵括当什么六师长,偏委任夯货廉颇挂帅!这就像楚人诗歌里吟唱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结果怎么的?赵国被廉颇折腾得损兵折将、粮储空虚!赵武灵王和赵惠文王泉下有知,简直要给气活了!” “哎哟!您这是醉酒发疯吗!”小缃急忙捂住郑安平的嘴,小声道,“赵国使臣在这里呢,您怎可出言讥讽赵王!” 郑安平狂笑着把小缃摁倒在地:“呵,我发疯了吗?哈哈,好哇,我这就发疯给你瞧瞧!” 小缃羞得满脸通红,喋喋央告道:“将军住手!此间有贵宾,不可以的!” 但郑安平显然是醉糊涂了,丝毫听不进小缃的话语,也完全忘记了郑朱就坐在对面。 郑朱原本静静听着郑安平的醉话,倒也饶有兴趣,可眼下郑安平过分无状,郑朱吃惊之余,更是尴尬不已,急得脸都绿了,忙携着萑儿走出大厅。 没成想,他双脚刚迈出厅门,便与张禄撞了个满怀。张禄讶异道:“郑大夫怎慌慌张张的?发生何事了?” 郑朱说不出话,只伸手指了指身后。 张禄朝大厅里望了一眼,脸色骤变,怫然喝骂道:“郑贤弟又发酒疯了!老夫不在家,就没人照管了吗!如此冲撞贵宾,成何体统!” 他这么一喝骂,执事家仆立刻领着一群仆役、侍女疾跑趋前,跪地磕头道:“相爷恕罪!小人不敢触怒郑将军!” 张禄厉声道:“现在老夫回来了,你们赶紧把他俩送回房去!” 家仆侍女们应诺。 张禄摇着头一叠声的叹气,惭愧的向对郑朱道歉:“老夫与郑安平兄弟情深,故而一向不约束他的言行,方才教郑大夫受惊了,是老夫的不是!” 郑朱大口喘息,强颜道:“不打紧……贤弟只是喝多了,胡闹而已,也不是什么过错……” 张禄礼揖道:“酒醉难免失言失态,承蒙郑大夫不予计较,老夫与郑贤弟都感激郑大夫海量包涵!” 郑朱道:“哎,应侯言重哉!”定一定神,问道:“应侯,今日秦王对议和之事可有改观?” 张禄摇头,脸色比夜色更暗沉,道:“老夫跟秦王说了一整天的好话,但秦王怎都不肯改变主意。为今之计,只有辛苦郑大夫您回国多劝劝赵王了。” 郑朱的表情也顿时变得很难看,无可奈何的仰天长叹。 过了两日,郑朱启程回赵国,张禄和郑安平皆以贵重珠宝相赠。 张禄还要把侍女萑儿也送给郑朱,郑朱却怅然婉拒,道:“贱内不是和顺人,郑某不可随意带女子回家。” 萑儿一头扑在郑朱怀里,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哭得郑朱心也碎了! 但郑朱最终仍是撇下了萑儿。 郑朱的妻子确实是一位严厉的女子,然郑朱家中却也不缺颜色娇妍的姬妾侍婢,只不过这些姬妾侍婢们的生活并不怎么快乐。 相较之下,萑儿反而是快乐的。 傍晚,萑儿拿着一片竹简,款步姗姗的来到相府的库房前。 库房执事接过竹简,转身走进库中,隔不多时,捧了一些物事出来,有一匹紫色绸缎、一盒珍珠、两块金子,全部交给萑儿,笑道:“姑娘此番获得的奖赏很丰厚啊!” 萑儿笑如春花,脆生生的道:“相爷一向是出手阔气的!”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音信 仲夏之月,日在东井。 这一天,白起和婷婷用罢午膳,白起清洗餐具时,季浚来禀报道:“武安君,夫人,华阳宫派人来通传,说太子殿下与华阳夫人一会儿要带着他们的嫡子来武安君府。” 婷婷早就知晓芈婧收庶子嬴异人为嫡子一事,但她仍是略感讶异:“异人殿下不是在邯郸当质子吗?怎突然回咸阳了?我并没听说大王召他回国……”脑筋一动,旋即猜到个中缘故:“大概是因为秦赵两国交兵,异人殿下害怕赵人对他不利,所以就回来了。”有了这个猜测,她不再费神深思,只和季椿一道去张罗待客之物。 半个时辰逾过,太子柱的马车停在武安君府外。 太子柱和华阳夫人芈婧互相挽扶着走下车,其后跟着一名面貌俊俏、玉树临风的青年,青年身后是一名侍从模样的男子,约三十来岁年纪。 四人走进武安君府,至院中与白起夫妇相见。白起夫妇和太子柱夫妇见过礼,太子柱唤那青年上前,向白起夫妇道:“美人小姐姐,武安君,这是本宫的嫡子,名叫子楚。” 那青年朝白起夫妇深深一揖,道:“晚辈见过武安君,见过武安君夫人。”语声温和谦逊,显得非常斯文执礼。 白起抱一抱拳,算是回礼,但脸色冷如冰霜。 婷婷懵懵的望着芈婧,低声问道:“华阳夫人,您先前不是说您的孩子是异人殿下吗?” 芈婧笑着解释道:“美人小姐姐,子楚就是异人,只不过改了个名字罢了。因我原是楚国人,这孩子为了表示孝敬之心,就把名字改成了子楚,意思为楚人之子。”
婷婷恍然大悟,再打量嬴子楚一番,看到他身穿的丝袍是棕黄底色、满绣浅金凤鸟纹,正是楚国贵族喜爱的样式,莞尔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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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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