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张禄冷不丁心底一懔,寻思道:“当年是我助大王整治四贵,致使魏冉被逐出关中、远居陶郡,如今情形看来,无论是大王还是武安君夫妇,俱是非常怀念魏冉,倘使他们因当年魏冉被逐之事而恨我,我可如何是好!” 他偷偷抬眼,瞥到白起在为婷婷拭泪。 只听白起柔声安慰婷婷道:“婷婷,穰侯用诙谐豁达的文句写信给你,就是希望你少流些泪,你若流泪不停,岂非辜负了穰侯的一番心意?” 嬴稷旋即附和道:“白卿家所言极是!” 婷婷轻轻点头,努力止泪。 张禄目睹这般形景,暗自吁一口气:“应是我多虑了,他们并未怨恨我。” 至午时,嬴稷留白起夫妇和张禄在大殿用膳。 膳房遵照嬴稷的旨意,这一餐所烹制的菜馔皆是清淡的蔬食。 午后,白起夫妇回到武安君府。婷婷进卧房,打开柜架上的一只乌木匣子,把魏冉的书信放入。 乌木匣子里另有两件物事,一件是五彩宝石项链,一件是小鹿形状的骨饰,均是昔年尔祺、尔瑞和小鸢公主赠给婷婷的礼物。 婷婷的双眸不知不觉又湿润了,幽幽细语道:“曾经大家是那么开心的相聚在一块儿,可陆陆续续的,大家却分别了,此生再也无法重逢……” 白起将婷婷搂入怀中,道:“人的一生,总要经历生离死别,我们躲避不掉、也控制不了。不过,请婷婷放心,我白起,绝不会离开婷婷!”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充满钢铁一般坚不可摧的决意。 婷婷脸庞贴在白起心口,低垂的长睫毛上沾着一小滴泪珠,唇角微微泛起一丝浅笑。 白起俯首,含笑央告道:“婷婷也莫离开我!” 婷婷点一点头,允诺道:“恩,我也不会离开老白。” 这时,执事侍女季椿在门外道:“夫人,有您的信。” 婷婷伸手揉揉眼睛,走到门边,从季椿手里接过一个布囊,问道:“是谁捎来的?” 季椿答道:“回夫人,送信的是个燕国人。” “燕国人?”婷婷心下纳罕,“怎会有燕国人捎信给我呢?” 季椿告退,婷婷坐到漆案前,展开帛书阅览。白起陪在婷婷身畔,精心调制清凉的蜂蜜水。 须臾,婷婷放下帛书,轻声唏嘘:“这是吕师姐写的信。乐毅将军去世了,吕师姐和间儿料理完乐毅将军的后事,便去了燕国,因当年燕惠王曾封间儿为昌国君。”
白起静静听着,并不言语,双手捧起一杯蜂蜜水,平稳的摆在婷婷面前。 婷婷却无心情饮水解渴,瘦弱的娇躯倏然扑向白起,两条纤臂兜住白起的颈项。 白起又是惊喜、又是怜爱,立刻用力抱紧婷婷,道:“婷婷勿慌,我和你不会分开,我们永远在一起!” 婷婷乌眸凝泪,婉然笑道:“是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白起心跳得急促,面孔通红,低下头,嘴唇覆着婷婷的丹唇,深情亲吻。 一束阳光洒进房里,照耀在这对恩爱的夫妻身上,明晃晃,暖洋洋。 次日,白起夫妇到军营视察。蒙骜父子、蹇百里、五大夫绾等军官谈及魏冉,皆怅惋不已。待处理毕军务,白起夫妇与众人带着酒浆来至东城门外,遥祭魏冉。 秦王嬴稷备了些物品,着人送去陶郡,抚恤魏冉的家眷。白起夫妇经嬴稷允许,也把自家赠给魏冉家的物事交由车队运送。 未月初,唐夫人病逝。 嬴稷依礼厚葬了唐夫人。出殡之日,太子柱、华阳夫人、嬴子楚一路扶棺痛哭。嬴子楚哭得尤其感天动地,哭得嗓子都哑了! 嬴稷虽不似儿孙那般凄怆,心中却也悲意郁结,久久不得释怀。 “又一人离寡人而去矣……”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易帅 且说郑朱回到邯郸,向赵王赵丹汇报了出使的情况。 赵丹听闻嬴稷要求赵国归还上党郡,气得脸色铁青、腮肉痉挛,拍案呼喝道:“嬴稷欺人太甚也!”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连忙躬身相劝:“大王息怒!” 赵丹严声道:“嬴稷强横如斯,寡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上党之地,寡人半寸也不会割让!嬴稷不肯撤军,寡人就令赵国雄师把他的兵马悉数逐出上党!” 蔺相如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抬头切谏道:“大王三思!秦军凶悍,我军只宜以守为战,万万不可出击!” 赵丹面色阴郁,道:“蔺卿家莫不是又忘记国情了?寡人在全国征粮,官民鼎力相助,所集粮草顶多能让大军支持到酉月,而今年秋收的粮食最快得等到戌月方能集结完成,若酉月战事仍未了结,寡人上哪儿为大军征集一个月的粮草?难道要寡人再度号召全国官员百姓捐献私家余粮吗?他们家中还有多少余粮可捐?饮食自古以来便是民生之本,若百姓食不果腹,国中岂能安定?国中不安、外敌不退,赵国岂非要陷入内忧外患的绝境!” 蔺相如急道:“大王,我们还可设法向别国借粮!” 赵丹冷冷的道:“燕、齐、韩与赵国不睦,鲁、卫小国不敢揽事,魏、楚与秦贼勾结,赵国能向哪国借粮?” 蔺相如道:“大王,微臣愿出使列国,说服诸王联赵反秦!” 虞信喟然道:“游说列国联赵反秦,本就困难,而今更是难上加难。郑大夫此趟出使秦国,备受秦王礼遇,偏偏魏国、楚国的使臣碰巧也在咸阳,秦王还当着他们的面优待郑大夫,魏使、楚使必会四处传布此事,宣扬‘秦赵和睦通好’,赵国纵高呼‘反秦’,又有谁人相信?” 平原君赵胜道:“列国不信赵国反秦也罢,计较其他恩怨得失也罢,总而言之,他们眼下是绝不肯与赵国联合的。我们固然可以派遣使臣去游说疏通,但这无疑是极其费时之务,也许我们尚未取得结果,国中、军中已然绝粮。” 平阳君赵豹叹息道:“其实就算全国忍饥挨饿、勉强撑到戌月,情形也不会有多大改善。这两年大军在上党作战,本土务农人口匮缺,气候又差,极不利于稼穑。今年秋收的收成必定殊为有限,多半比去年更少,无法供给大军累月消耗。” 赵丹俯瞰着蔺相如道:“蔺卿家可明白了吗?眼前赵国只有两条路,不是降,就是攻!廉颇所谓的以守为战,并非寡人执意不许,而是情势不容!” 蔺相如垂首,眉头紧皱、默不作声。他足智多谋,自然不是不明情势的,但他反复掂掇,实在不赞成赵军冒险出击。 而此时的赵国君臣,包括远在上党的廉颇,亦无一人愿意向秦国低头服软、奉还上党。 赵国君臣一贯抱持着一股傲气,他们认为赵国是华夏的大国、强国,虽国力不及秦国,但秦国是天下第一,赵国则是天下第二,两国无悬殊差距,因此赵国绝不可任由秦国欺凌,必要之时,赵国纵仅凭一国独力,亦不惧与秦国恶战!尤其在阏与大捷后,赵国君臣的这股傲气变得极为强烈、极为坚定! 只听赵丹敞声道:“寡人将再令廉颇出击,速战速决,驱逐秦贼!若廉颇复拒,寡人必依律惩办!众卿家可有异议?” 大殿上的赵国群臣俱礼揖附议,唯蔺相如摇头吁嗟,赵丹也不在乎他一人之见。 平阳君赵豹道:“大王,廉颇屡次抗旨不攻,兴许是顾及军力,微臣提议,此次向长平多增兵马,一则加强军力,二则激励廉颇与将士的斗志。” 赵丹颔首道:“豹叔父言之有理。”旋即又拢眉:“可是自开战以来,寡人前后已往上党调拨了近三十万兵马,其中还包含从邯郸军营里抽调的锐卒。目今邯郸总得留有守军,北方、东方也需军队防备匈奴和燕国,寡人手中可调度的兵马并不充裕啊。” 平原君赵胜和相国田单迅快计算了一番,赵胜道:“大王,据臣等估算,我们还能往长平增派十五万甲士。” 田单道:“大王,目下长平秦军约有三十万,我军也有三十万,加上增派的十五万,我军总数便有四十五万,已可在兵力上占优。” 赵丹沉忖片刻,点一点头,道:“那就增兵十五万。胜叔父,田卿家,你们二位尽快集结这十五万甲士,寡人先派信使去长平通告廉颇,让他及早做好部署。” 田单、赵胜应诺。 廷议完毕,郑朱留下来,向赵丹深深一揖,道:“微臣有一桩机密事,大王容禀。” 赵丹招招手,示意郑朱上前,道:“郑卿家说来听听。” 郑朱压低嗓音,说道:“大王,微臣在咸阳时探听到秦国臣僚的一些言论,说是大王您用人不善,放着帅才马服君不用,偏让浪得虚名的廉颇挂帅,‘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以致今日困局。” 赵丹耳闻此言,心弦剧烈一颤,两眼迸射出奇异的亮光。 郑朱又道:“但微臣也想,这或许是秦人狂言妄议大王,所以微臣方才并不敢当众说出。” 赵丹苦笑着吐了口闷气,沉声道:“秦人之言未尝没有道理,括兄一直是寡人心目中赵国最杰出的帅才。” 郑朱道:“微臣也一向钦佩马服君之才。不只是微臣,朝中诸位大人、军中将士,无人不称赞马服君智勇双全,就连齐、鲁等国的一些兵法家,也都说马服君是稀世良才。” 赵丹双手渐渐握成拳头,突然“砰”的捶在案上,喝道:“倘若廉颇今次又抗旨,寡人一定让括兄前去换了他!” 信使骑快马奔赴长平。 这段时日里,赵国民间流传开一句话:“廉颇恇怯无能,当由马服君赵括挂帅驱除秦贼,扬我赵国之威!” 马服君赵括乃王室宗亲、将门英杰,年少扬名、才德兼备、屡建战功,素日深受赵国百姓拥戴。而廉颇久战无果,又使赵国国内食粮短缺,百姓难免怨尤之。是故,百姓听到这句流言,无不认同支持,纷纷加以呼吁响应。 流言很快传入王宫中。这天恰巧赵王赵丹邀平原君赵胜、平阳君赵豹、马服君赵括一起饮宴。赵丹勾着赵括的肩膀,又笑又叹的道:“寡人悔哉!悔哉!寡人早该委任括兄你挂帅!那廉颇先是战败,后又龟缩,丧师辱国、虚耗粮草,致使赵国疲敝,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括谦和的笑道:“大王,秦军骁悍,我军曾在玉溪河谷与老马岭连番受挫,既有前车之鉴,廉将军事后谨慎用兵,也是合情合理的。” 赵丹道:“再如何谨慎用兵,也不能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龟缩不出啊!呿,寡人现在益发觉着,廉颇那厮就是被秦贼吓破了胆,没勇气出击拼斗了!”他伸直脖子灌下一爵酒,冷笑道:“若廉颇是畏惧杀星白起,倒还罢了,可秦贼的主帅仅是王龁而已啊!廉颇身为赵国上将,居然害怕区区王龁,真是丢尽了赵国的颜面!” 赵括连忙劝道:“大王这话说得重了,廉将军不是胆小之人。” 赵丹嗤笑道:“嘿嘿,括兄之言也没错,廉颇只是对着敌军胆小罢了,他对着寡人可是胆大妄为得很啊!他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违抗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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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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