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逍被他一掌拍得咳嗽,将军眯着眼,继续:“倒是勾起我不少回忆。” 江月明和应梦怜终于出现。江月明接着穆城说过的话问:“您和江湖还有回忆呢?” 穆城看她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江湖与庙堂互无瓜葛,于是放开手脚,弄得门派扩张,势力割据,倒像一个个小朝廷,实在是惹上面生厌。要知道,江湖是天下的江湖,我如何不能涉及?” “割据?不不不。”江月明连连摆手,暗影阁都没了,阁主正在那边的柜台底下偷摸藏着,她一个小小刺客,可没胆子说这番大话,“我就是好奇嘛,这个人勾起了您什么回忆。”她戳了戳朗云何的肩膀,“您是先看病,还是先讲故事?”
江月明眨着眼,满脸写着:先说故事。 穆城哈哈大笑:“你这个小姑娘,胆子挺大。也罢,今日我来,正好有事同你们商议,和这故事多少带点关联。如此,便与你们说一说。” 他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突然涌上许多人,王府暗卫也有,在外等候的侍从也有,暗影阁诸位几乎到齐了,只能说大家耳力过人,最主要的是求知欲十分旺盛。沈客赶得巧,昨夜张仁崇受惊过度,他来买几剂安神药。 沈客让季长言往边上挪,一条长凳挤了四个男人和一个小娃娃,江横天抱着江风清占了近半,褚非凡贴在中间被挤扁,苦不堪言。 朗云何不愿与他们争抢,他挨着江月明的椅背站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她垂落后方的头发。 一时间,坐的站的都有,大家齐聚一堂,兴致勃勃地听镇国将军讲故事。 穆城是个爽快人,尤其现在天下太平,此番下江南实为私事,偶尔让身边人放纵一两回,不是什么大问题。 等人聚得差不多了,他缓缓开口:“二十三年前……” 二十三年前,穆城去过一次碧华峰。 那时的碧华峰来者不拒,无所谓江湖庙堂,就算是深山老林出来的僧人,只要他想比武,均可以登上峰顶一试深浅。而为了将比武之人的招式动作尽收眼底,原本天然形成的广大峰面被众人挖成一个更加凹深的圆底。 尽管如此,圆底依旧是世间最高的比武台,在此之上,圈圈层层,皆是观者席位。 整个八月,无数英豪群聚碧华峰。白日里,峰顶练武打斗不断,叫喊与喝彩声不绝。 穆城于八月下旬加入比武。碧华峰上到底还是江湖人士居多,穆城亲眼见到百家武学,那是与战场拼杀全然不同的出招,奥妙非凡。 穆城打得痛快,每一场都酣畅淋漓。 八月的最后一天,对手又一次倒在穆城身前,那人从地上艰难爬起,抱拳朝穆城行了一礼,道:“我输了。” “好!” 周遭的观战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今年的天下第一非将军莫属。” “穆将军每日天刚放亮就开打,太阳落山才停,一连十天,他面上却丝毫不见疲色,着实令人佩服。” “你懂什么,行军打战拼的就是耐力,这是积年累月苦磨下来的功夫,放眼天下,除了穆将军,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穆城跃上一层石阶,仰头喝尽旁人递来的大碗浑酒,他感觉浑身都是力气,放声对众人喝道:“还有谁能与我打!”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久久过去,无人应答。 若是等到天黑,还未有人上前迎战,穆城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日头渐沉,所有人都在静静等侯落幕。又过半刻,穆城刚准备提枪下山,忽地听闻一声抱怨。 “这山好难爬。” 他弯腰拿枪的动作顿住。 那人又说:“怎么会有山顶是往里凹的,到处还都是起伏的缺口,下雨天如何是好,岂不成了一只破烂大漏碗。” 穆城循声望去。 说话的男子终于从某处缺口跃上平台,他落地站定,拍拍身上灰土:“山路上的草又宽又大,和刀子一般,衣服都给它划破了,这面料可不便宜。啊,好多人,大家都在啊,今天天气不错。” 众人眼见登上山顶的是名男子,他的双目狭长上挑,颇有几分精明之色,再观他整体面相,乍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可是习武之人的年龄谁都不敢断定,有人四十像二十,有人走火入魔,刚过三十就已面如枯树,满头白霜。 顶峰之上不乏阅历丰富的“百晓生”,可是竟没有一人识得对面身份,又听他语气油滑,只当他是某个不识好歹的年轻后辈。 无人搭理他的问侯。 那名男子尴尬地挠头,又问:“打完了?第一选出没有?” 依旧没人作声,大家似乎不屑回答他的问题,然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偏向穆城。 “看来就是他了。”那名男子将长靴脱下,抖出里面的沙石,然后重新套在脚上,继而望了一眼天色,说,“还早,我们来打一场。” 此话一出,登时哄笑声响成一片:“就凭你?年轻人,你连山都爬不动,最后一刻堪堪赶到,别的不说,回去再练二十年轻功。” “山路确实难走,不过我是算好时间上来的,这不还没结束嘛。”那人全然无视他们语气中的嘲讽,笑道,“好久没人说我年轻了,多谢各位夸奖。怎么样,比不比。” 穆城见对方两手空空,于是自己也不去拿枪,他走向圆台中央,朗声道:“比。” “爽快!” 男子站在崖侧,他脚步轻点,从众人头顶飞过,一气跃到中间场地。 他的轻功超凡,众人心中皆是惊愕,方才觉醒之前的嘲笑过于轻率。 圆形场地上,男子摊手对穆城道:“请赐教。” 顷刻间,二人数十招已过,拳脚无影,直叫众人眼花缭乱,一时间居然分不清楚是谁占据上风。 男子喜笑颜开地与穆城对打,猛挥一拳说:“阁下好功夫。” 穆城终于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道:“你也不差。” 那人又问:“你是哪个门派的,掌门还是长老?家里有宅子吗?钱够不够花……” 他的问题太多,或许是分心了,穆城瞬间找到他的破绽。 男子被穆城打得连退数步,只听周围一阵鼓劲助威:“将军,打得好!” 男子一愣:将军? 他视线往边上一扫,终于看见倒在角落的玄铁霸王枪,他马上变了神色,自言自语道:“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怎么会是将军?” 他紧急刹住后退的脚步,目光向看台上巡视一圈。可惜,并未发现合适人选。 那人神色复杂,对面连连进攻,他终于端正了态度和穆城对打。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将军,您很厉害。至于其他……”二人皆已筋疲力竭,终于,那名陌生男子以最后一记扫腿结尾,穆城吃力地半跪于地,那人又看一眼周围,重重叹气,“无聊,走了。”
第60章 同行人◎孩子要人陪◎ 穆城道:“第二年,我依旧登上碧华峰。可我没有与其他人比试,我心想这回定要积蓄体力,再与那人一较高下,然而,直到最后一天太阳落山,他依旧没有出现。现在想来,那句‘无聊’,早已注定他不会再登峰顶。” 穆城败了,他心有不甘,更惋惜遍寻不到那位古怪的对手,之后很多年,他一直在追查此人下落,可那人宛若大海沉针,无论如何也打捞不着。穆城无奈放弃。 故事说到结尾,大家唏嘘不已。 江月明问:“将军,假如您再次遇到那人,还想和他打吗?” 穆逍抢着回答:“当然要打,我外公必定是天下第一。” 穆城却笑道:“后代人才辈出,天下排名的角逐,早已轮不到我这个老家伙。与那人过招,不过是当年留下的执念罢了,二十三年过去,我打不动啦。当然,如果能见上一面,他若还记得此事,我俩倒是可以一起叙叙旧。” 穆城身边的侍从听得热泪盈眶,穆逍眼眶发红,倔强道:“外公还年轻,身体健壮。” “真的打不动了。”穆城又笑了两声,他的话锋突然一转,“我来时远远看见你们医馆门前摆了一个算卦摊,本想上前问一卦吉凶,没想到那名算卦老儿眨眼间就不见了。卜卦讲究天时,现在时辰正好。你们可有看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江月明闻言一愣:普通百姓被忽悠也就算了,镇国将军还信这些东西? 再看穆逍神情,他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显然不明白自己外公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江月明思前想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朗云何在后边轻轻扯了一下她的头发,江月明得到示意,斜斜看了一眼他手所指的方向。 侧面地上,某个人的鞋底踩了一张发黄的符纸,此时正在不动声色地磨蹭,试图把那张符纸碾成一团,好彻底压住,不露痕迹。 符纸应当是宋全知慌张逃跑时落下的,而想帮他掩藏踪迹的人…… 江月明视线往上,看见了一脸镇定的亲爹。 江月明:“……” 江月明仔细回忆穆城方才说过的话,与他比武那人看上去很年轻,面相精明,油腔滑调,二十三年过去…… 她顿觉荒谬,于是睁大了眼,不受控制地往角落柜台一瞥,然后瞬间收回。 她头脑麻木,心道:那个成天在地上撒泼打滚,胡编瞎话连眼都不眨的宋全知当过天下第一? 暗影阁成立近三十年,假如真的是宋全知,二十三年前他长得像二十六,往前再推七年,他十九岁建立的暗影阁? 哈哈哈,怎么可能。 江月明攥紧木椅扶手:宋全知把胡子摘掉后看上去才四十多,顶天了四十五,往前推三十年…… 这回比十九岁更夸张,江月明迷茫了:他十五岁建立的暗影阁? 这、这年龄对不上啊。 她又看看自己爹娘,心道:练武之人其实最不容易显老,难道说……假老头儿其实不假,他每次强调的其实是真的?他真的是“真老头儿”! 难怪他要躲。 江月明过于震惊,以至于身体有些僵硬。只听穆城笑呵呵地问她:“你怎么了?知道他在哪里?” 他的语气慈祥至极,实在不妙。 穆城表面上说自己老了、二人重逢之后不会打架,可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二十三年了,他一眼就能从人群中人揪出粘假胡子的宋全知,将军执念之深,怕是做梦都想把他拎出来痛揍一顿。 此时假装和善,很有可能是想把人钓出来。 江月明感慨道:真是活得久了,人都要更狡诈一些。不行,他们要是打起来,楼都得塌,医馆不能再遭罪,不然别人都要怀疑此地风水不好。 “不知道,他也许去买酒了。”江月明连忙转移话题,“我在想,您之前说有事同我们商议,并且和这故事有关,到底是什么事。” “哦,这个啊……”穆城语气略淡,似乎有些失望,他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们能护送我家钰儿去碧华峰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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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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