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绝境中重逢,老人心绪激荡,悲喜交加。但他经历过不少风浪,知道此刻不是叙旧之时,强自平定心绪。双手下按,示意众人安静。 “这位乃慈航罗浮嫡传,‘剑神’裴昭之子,裴戎裴公子。他出手搭救了老夫,并来襄助我等脱离苦海魔爪。” 摩尼俘虏们本来已经放弃希望,哪知峰回路转,看向裴戎的目光含有惊喜、激动、感激。 牢笼打开,俘虏获得自由,有人相拥痛哭,有人喜极而泣。 裴戎看着这副场面,微微皱眉,转头对老人道:“苦海巡逻队伍每隔三分一柱香时间,会回到远处,我们时间紧迫。” 老人点头,沉声喝止众人:“别高兴得太早,我等尚未脱困,不可松懈!” 然后半是感激半是疑惑地向裴戎拱手。 “裴公子,不是老夫怀疑你与……”目光转向“独孤”,不知该如何称呼,含混道,“这位侠士的能为。” “只是出了这笼子,外边还有更大的笼子。苦海杀手众多,戒备森严。”看了看自家饥寒交迫的族人,惨淡一笑,“我们带着一群老弱病残, 该如何突破重重包围,闯出虎穴?” 裴戎笑了笑,道:“老丈不必心忧,在下已有计策。” 胸有成竹,智珠在握,光是看着他,便令人生出一种心安。 老人燃起希望,不由侧耳聆听。 “出行前,我占了一卦。”裴戎道。 本是玩笑般的荒诞之语,却因其从容沉着的态度感染了旁人,令老人忧虑消散,跟着笑了起来:“卦向为何?” 裴戎道:“利在西方。” 苦海营地有东西两门,供人出入。 东门因靠近御众师及诸位部主居所,盘查仔细,守卫森严,大部分高阶杀手被调遣到这边。 西门附近则是储物仓库及马圈的所在,因而派来值守的是一些混迹底层的苦奴。 不但夜寒冻人,连在部主、管事等大人物面前表现的机会都捞不到,看守西门的杀手们心绪郁郁,满腹牢骚。 弩手们懒洋洋的蹲地箭塔,监视西门。其杀手则执刀站在门口,虽未犯困,但也不那么精神。 一排拒马隔断营地内外,寒铁打造,荆棘长刺横斜,映着月光,森冷狰狞。 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众人百无聊赖间,一道马蹄踏过月影,由远及近。 稀薄夜雾,数辆马车驶出,似载物沉重,车轮压过石子,声音沉闷。 裴戎坐驾驶马车,目光透过斗笠,暗中观察四方。 左上五名弩手,右上三名……这声音,正在绞弦……左前六人,右前五人……四人隐于箭塔两旁树上,那里投落在地的影子比寻常树影重了两分。
通常杀手会将身子平贴树木,从而避免被光照出影子。出现这般疏漏,说明他们只是随性地蹲在树上,并未严格遮掩身形。 裴戎拢起眉峰,没了正牌刺主坐镇,这帮崽子便这般不成气候? 而后转醒,苦笑起来,自己已非他们的首领,何必去操这份心。 距离西门五丈远时,裴戎惊讶地看到一名熟人。 他曾经的副手,那个沉默寡言,出任务时总如影子一般跟在他身边,对于命令从无二话的小十一。 依照十一身份,是不该被安排大门守夜的苦活儿。 然而此刻,身上没了高阶杀手的配饰,衣衫染满风尘。 别的杀手三三两两一处,唯他孤独地站在拒马旁,腰背打得很直,仿若大风中的胡杨,在无言抗争着什么。 偶有人从旁经过,刻意发出大笑,引逗十一回头。在十一投来目光时,又目不斜视地走开,仿若十一只是一道看不见的幽魂。 被这样戏弄久了,十一不再回头,真的成了一株胡杨。他不理会旁人,旁人也不搭理他,拒马前的一小片空地成了他的独属领地。 曾经饱受期待的刺部英才,今朝沦落成守门小卒。 是自己连累了他,裴戎微微一叹,压低了斗笠。 见马车走进,一名盘腿坐在草皮上的刺奴看向十一,扬声唤道。 “有人来了,那个哑巴,过去问话。” 观其装束,应当是这群值夜杀手的小头领。 这人曾与十一同届,爹娘也是同一辈的杀手。 但因天赋差异,十一在学徒时期便颇受期许,被荐入刺部,后力压同侪,成为刺主副手,随侍裴戎身边时。 在那个时候,他却还在部奴最底层摸爬滚打。 每每看见十一为高阶杀手们所簇拥,威风凛凛地发布号令,而自己混迹与一群低级杀手中,向他参拜行礼,别提有多嫉妒。 如今十一受到牵连,革去品阶,贬斥到他的手里,自然百般磋磨。 常常摆足派头,指使十一干这干那,承担所有脏活累活。 闻见喊声,十一回眸向小头领,眼神黑邃,神情漠然,那是刺部杀手想要杀人前惯有的眼神。 初次承受,小头领还会抖一下,但瞧多了以后,不再生惧。 对左右笑道:“哟,咱们的十一大人迈不动金腿,得要我们请他过去。” 众人哈哈大笑,这种“落难凤凰不如鸡”的戏码,着实百看不厌。 “胡老大等着,我去请他。”小头领身边一人起身,走到十一面前,学着店铺小二模样,佝腰哈背,替十一掸去裤上尘土。 此人别的不行,但惯会一手分筋错骨。状似殷勤,但却用上了暗劲,掌如重锤一般击向十一膝骨。 十一没动,硬接了这招,冷漠的神情破灭,用力抿唇也掩不住颤抖。 对方露出痛快得意之色,打了一个稽首,大笑道:“十一大人,请吧。” 十一垂于身侧的双拳握紧松开,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几次。在众人嘲笑的目光中,迈步向马车走去。 走得很慢,有点踉跄,背后又响起哄笑。 十一走至近前,扬手命马车停止。 “请止步,道明来由。” 他抬头看向马夫,对方穿着青灰服饰,脸扣鬼面,是刑奴的寻常装扮。 苦海律法严苛,许多杀手或因犯错或因任务失败入过刑殿,在刑奴手下求饶哀嚎。 六部之中,属刑部最是人憎鬼厌,因而不少刑奴养成戴面具的习惯,以免被自己施过刑的人觑见,尾随报复。 “奉御众师之令,将五车‘秋虹九曲’送入拿督营地,作为给陀罗尼王的回礼。” 马夫说话不疾不徐,声音磁性得耳熟。 因着裴戎与独孤的关系,十一常常出入刑殿,因而并不奇怪,只暗中思忖会是哪位见过的刑部兄弟。 面上依旧不苟言笑:“请出示手令。” 裴戎目光深邃,于近处凝视这个跟了他三年的孩子。 十一今年好像……满十八了吧? 在苦海,生辰这玩意儿毫无价值。 许多人在酒醉梦酣间,畅想史书或故事中那些繁华绚丽、歌舞升平的朝代。无人觉得,让自己诞生于这个艰苦世道的日子,有何值得庆贺。 裴戎能记住十一生辰,也是机缘巧合。 培养一名副手费心费力,裴戎不想在人得用之前夭折,因而对十一多有照顾。 对于裴戎来说,那些事情只是举手之劳,但十一却铭记感怀。 有一年,他拼命想寻个由头答谢自家上司,便听了魏小枝的鬼主意,大张旗鼓地办了一个生辰宴。买了大量美酒,请来依兰昭手中的几个名/妓。 魏小枝白喝白女票,不亦快哉。 可怜十一被掏空了几年的积蓄。 裴戎也非没有收获。 在那场酒宴上,他发现自己是个千杯不醉,而十一是个三杯倒。 从此,便给十一下了一个死命令,要求他的副手滴酒不沾。 想起往事,裴戎不禁笑了起来。 十一感到疑惑,皱起眉头。他本就年轻,且生得眼大颊满,令他困惑的神情显得稚气。但满手老茧,与浑身血气,又不会让人将他看做寻常少年。 裴戎笑叹:“我有教过你,面对欺辱,忍气吞声?” 十一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裴戎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也许在外面使得,但在苦海万万使不得。” 这车夫在说什么?他非是去送酒的。 十一流露戒备,后撤一步,将手暗暗探向狭刀。 裴戎看着他的动作,平静道:“苦海是什么地方?需要我再同你说一遍马?” “是疯子、屠夫与杀手的乐园,活在这里的人具有一种疯气与狂劲儿,他们不认世理,只认刀剑。” “所以,有人欺你、辱你、轻你、贱你,非是听之、任之、忍之、躲之,需得不退分毫,你明白吗?” 已经碰触到狭刀的手指微微一颤,十一睁大眼睛,他已经听出对方的声音。 “刺主……大人……” 裴戎揉了揉十一的发,握住狭刀,拔出。 那刀薄而修窄,仿佛能被月光透过,而那刀刃缺口布满,刀身裂纹密织,如男人身体上的累累伤痕,是战功彪炳,是赫赫威名! 不远处,小统领一直在关注情况,见马夫亮了刀,十一却像是中了定身咒,僵立不动。 面色微变,喝道:“有人要闯关,迎敌!” 一面率人本袭而来,一面高声叱骂。 “十一,你他娘在做什么,还不拿下他!” “从前,我也想过,世态炎凉,身如浮萍,命不由己,忍字为先。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世间大多欺软怕硬之辈。你生长在狼窝之中,周边尽是恶徒与狂人。” 那一刀起,如沧月一渺,千叶卷秋风。 拒马斩断,被狂风掀飞丈许,刀风卷上夜空,令箭塔震动。 裴戎摘下鬼面,目光如水,映着月光。 “所以为了保护自己,你要比他们更强,比他们更狂!” 喝——哈—— 裴戎一鞭甩向马臀,马匹嘶鸣,扬蹄向北,冲入刀风扬起的尘暴。
第108章 陀罗尼王 “放箭、放箭!” 小头领向箭塔招手, 纠集所有守门人, 一马当先前地冲向马车。 暴怒狂吼惊醒弓手惺忪睡眼, 身子弹起,瞄准疾驰的影子扣动机括。由于事出突然, 射速不一,未能形成整齐箭雨。有人甚至瞄偏了目标,向塔下自家同伴射去。 没空管那个中箭的倒霉蛋,在小头领指挥下, 诸人亮出狭刀,目标非是裴戎, 而是驰骋的马匹。寒锋挥落,形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刀扇, 欲将踏入其中的马蹄绞成碎片。 无用! 裴戎在标记守卫位置时, 早有准备。 沉声一喝,刀风咆哮,地卷沙龙,两面风墙舞叶而起, 草叶飞花在空中舞成旋涡。 封住马车两侧,将狭刀、弩/箭尽数弹开, 辟出一条康庄大道。 马车奔临门下, 埋伏树中的杀手飞身跃出,宛如苍鹰凌空罩顶, 刀光绵绵细织,形成一张银网罩向裴戎。 裴戎头也不抬, 仿若未觉,直直看着前路。 忽然,他落于马鞍的影子沸腾起来,如雾流转,渐渐隆起,化为一道修长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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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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