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从屈膝到起身,影子宛如墨色丝绸,滑下修长的手臂,淌下月光般的刀锋,化为一滩水墨逶迤足畔。 他在沧月中舒展体魄,狼背蜂腰,逆光的剪影有一种肃杀的美态。 然后这道剪影被扑来的杀手淹没。 不见刀光,也不闻锋鸣,杀手们猛然倒飞出去,仿若斩断丝线的傀儡,无声滚落在地。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无一丝烟火之气。 五辆马车在那道人影的护卫下,冲出营地,下了山坡。 小头领尤有不甘,拾起落在地上的弓/弩,对准马车。 忽然胸膛一挺,薄而修窄的刀锋从他胸口刺出。 不敢置信地转头,乌黑鲜血从唇边一股一股涌出。 “你……你……你……” 瞪大眼睛,抓住刀锋想要说点什么。狭刀动了,从他胸口平稳抽出,大量鲜血喷涌,带走了性命。 十一接住断气的尸体,转身面向众人,面无表情。 “胡老大面对闯关的敌人,豁命拦阻,不幸遇难。” “明明是你……”同小头领亲近的刺奴迈前一步,想要质疑,头颅猛地飞出,滚了老远。 十一漠然振去刀上血迹,环顾四面,眼神带血,犹如狼顾。 “我再说一遍,胡老大面对闯关的敌人,豁命拦阻,不幸遇难。” 在场之人皆被震慑,无人吭声。 十一并不是个软弱之人,他的缺点在于太过年轻。 从前跟在裴戎身边,裴戎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无需思考前路,因为裴戎的方向便是他的方向。 那日,裴戎离去,像是从他身上抽走了一根骨头,他茫然失落,不知所措。现在,裴戎又把那根骨头给他插了回去,令他通了关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十一想要回头,再看一眼那人,但终究忍住。 等到马车走得远了,方才从尸体腰间取下木哨,深吸一口气。 尖锐哨声响起,告知全营杀手有人闯出营地。 他曾追随裴戎冲锋陷阵,曾追随裴戎出生入死。 但十一明白,他生死皆在苦海,自长泰一别,自己的道路不再与那位大人重叠。 裴戎驱车走出十里,才闻哨声响起,顿时明白十一心意。 心中浮现一抹怅惘,世事难料,人生无常,纵然相交莫逆,也有殊途难同。但他不是一个悲春伤秋之人,很快,这点儿淡薄愁绪便被寒风吹散。 何况,他的身边不是没有朋友。 “孤独,你什么时候学了一手刀法?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裴戎调笑道。 然后一声惊喘,有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揽住腰腹稳健用力,令他后身形仰,倒入身后之人的胸怀。另一只手臂,覆在裴戎掌握马缰的手上。 胸膛坚实,怀抱温暖,宛如厚实的锦裘,将裴戎整个包裹。 有香气透过衣襟散出,充盈那人用双臂、胸怀圈出的方寸天地,本是淡雅清寒,但被二人偎依而生得体热一蒸,变得暖融。 裴戎心头狂震,死死盯着握住自己的手,似要甩开,又似想握紧。 “你不是独孤,你是……” 抱在腹前的手指收紧,虽是背对,但裴戎能感觉到对方在无声轻笑。脖颈之间,有温暖的气息吹拂过来,一搔一搔。 对方偏头,下颌搁在裴戎右肩,用手指在肩胛书写:错了,是独孤。 字迹独特,皆是连笔,无分毫断绝地一笔挥就,来去纵逸,势如山河。 每一字写下,皆令裴戎的心微微一颤,炙热情绪随着一撇一捺在复苏,在他体内肆意流窜。 裴戎想起,竹林野寺,古钟悠鸣,有人墨砚青席凝雅端坐,于桃花滂沱中书下“红尘”一笔。 裴戎猛地抓住那只写字的手,握得极紧,仿佛一松开,对方便会化为一股青烟,随风消逝。 马疾如飞,飞花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身旁掠过,眼前景物随流风飞逝,显得朦胧。 心脏砰砰狂跳,撞得他胸口发痛。一股热气堵在胸口,左冲右撞,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裴戎盯着发颤的指尖,恼怒自己不够沉着。 “阿蟾……你是阿蟾?”他在确认,在质疑,在希冀,“告诉我,这不是梵慧魔罗的又一出玩笑。” 身后又传来一声轻笑,对方被攥住了手,写不了字,只好亲自开口。 说出的话那是那句:“错了,是独孤。” 声音柔和,带着点儿慵倦,许多次响起在裴戎的梦中。 胸口热气顿时酿成又烈又酸的老酒,涌上喉头,裴戎觉得自己眼胀鼻酸。 无人会质疑裴戎的坚韧,就连独孤与魏小枝有时也会觉得他不是活人,而是铁傀。那种用百锻精铁铸造出来的骇人兵器,冷而坚硬的铁皮令他无视承受过的所有苦痛。 但是,这个人……这个拥抱他的人,就有这样的本事! 无论是坚硬的铁傀,还是冷血的杀手,他就有这样的本事,只是一句话,便令裴戎翻江倒海,天地反覆。 裴戎强忍酸楚,眼眶发红,却努力大笑:“你漏了马脚,独孤可不会说话。” 然后,那人的鼻尖在他颈侧蹭了一下。 “他见到你后是说不出的欢欣,那种欢欣治好了他。” “你不让他写字,他又想同你说话,别无他法,只好为你不再当个哑巴。” 裴戎摇了摇头,已然说不出话来。 两人手指交握一处,不分你我。
这时,一声号角吹起,响彻旷野。 相拥的两人回头望去,只见营地所在山头亮起,无数火把如流萤汇聚,仿若以青丘为炬,点燃苍原。 万马不嘶,一声寒角。 号角是上好夔牛骨所制,粗犷光润,琥珀似的,泛着乌沉沉的光。三声吹过,漫天遍野尽是角声。 数百铁骑登上丘首,身负长弓,手持火把,阵势纵横,好似铁灰鳞甲覆满青丘。 骑军阵列之中,梵慧魔罗一袭红衣醴艳,仿若白山墨川挥就,染朱丹一点。 墨裘覆红衣,胸襟微敞,长发不簪不束,散在风中,狂而不乱。 闯出营门的马车已经走远,遥遥望去,好似连缀原野的五粒黑点。 不过,以梵慧魔罗眼力,这段距离还是太短,将策马疾驰的两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相拥的身影,和那交握的手。 目中情绪涌动,似嘲又似笑。 梵慧魔罗在看着别人,同时,有人在看着他。 沧海之主,苦海御众师。 其强大与俊美,闻名天下。今日一见,方知辞藻有尽,道不出他风华一二。 陀罗尼凝视红衣背影,如是想道,催动骏马来到梵慧魔罗身边。 这个男人很是扎眼,若用一个词形容,庞大。 肌肉如磐石一般在身上堆栈,仿若千峦百岭垒成山脉。行动间,像头从冬眠苏醒的巨熊,拱背垂臂,保持着一种威慑的姿态。 各色狼牙、鹰羽、金珠、玛瑙、猫眼连缀而成的项链绕过粗壮脖颈,晃荡拍打着袒露的胸膛。肩披深褐色的大氅,是用上百张猞猁皮制成,华美皮毛在火光下泛起金色毫芒。 “没想到,竟有人能从苦海手中逃走。”他松了缰绳,摊开双手,展示身后的威武的黑甲骑军,粗野大笑,“若是御众师想将那群猎物抓回,本王这三千骁骑,可为您效劳。” 弯腰施礼,目光却贪恋着御众师无暇的侧脸,一错不错。 “陀罗尼王。”梵慧魔罗转身。 拱绕他的数百杀手也随之转身,火把高举,烈焰昭昭。 火光之下,他的眸色浅得出奇,瞳仁又深,好似凝结万年的琥珀,又似某种上古凶兽的凝视。 一眼便将陀罗尼慑住,觉得自己这具铁塔般的身躯,在他面前低矮得犹如刚断奶的孩童。 “不过几个俘虏而已,何需帮手。王可听过一言,‘苍生涂涂,苦海难渡’。我若想要谁,纵使神佛在世,也无法从我手中逃走。” 摊开的手掌握紧,势若洪涛,神威如狱,将陀罗尼对美色的旖念冲刷殆尽,忍不住避退或拜服。 “既然无我出手,御众师邀我前来,又是为何呢?” 不自觉将“本王”的自称换成了“我”。 梵慧魔罗审视着陀罗尼,渐渐收敛气势,气息变得深邃若海。 “邀王前来,是有一出游乐,请君享受。”微微一笑,道,“我听闻,古漠挞有秋猎的习俗。” 陀罗尼道:“不错,春乃繁衍向荣的季节,秋是杀伐处刑的季节。我们草原之民将入秋的头一个月定为秋猎之季,每个部族皆会派出最好的猎手背弓游猎,捕捉狼狐鹰鹿等带回族中,献祭于四方。” 梵慧魔罗扬手笑道:“此番,我便是邀请王来参与我苦海的秋猎。” 见御众师手势,拓跋飞沙指撮唇间,打了一声响亮的唿哨。两人身后,百来名骑士御马而出。 苦海的杀手气息森然,胯/下的马匹也如其主人一般冰冷。百人骑士煞气凝聚,仿若一团乌云弥漫,令拿督最骄傲的骑军微微骚乱,那些膘肥体键的战马顶不住煞气,打着响鼻,不安避让。 拓跋飞沙向御众师行过一礼,牵着他的坐骑走出。 “若是王上有意,也可享受我苦海秋猎的乐趣。”向陀罗尼咧嘴一笑,露出森白利齿。“你们猎鹿,而我们猎人。” 扬刀立马,声震夜穹。 “戮部听命,随我去将那群不听话的畜生抓回来!” 碎石纷飞,大地震颤,望着苦海铁骑滚滚而下,陀罗尼明白这是两家的一次小小交锋,自己不能在会盟前弱了气势。 “御众师有此兴致,本王自当奉陪。” 他哈哈大笑,扬起长鞭,点将点兵。 三名统领模样的男人领命而出,个个威武健硕,头插长翎。 “来啊,别让客人看了笑话。谁带回的猎物最多,本王不会吝惜赏赐。” “王上会给什么样的赏赐?” 有统领大笑应和,周边拿督骑军跟着发出粗犷哄声。 “你求什么,就能有什么。”陀罗尼似是极为喜欢这种氛围,畅然大笑,随手拉过跟在身边的妃子,推入那个发话的统领怀里。 “美酒、美人、黄金、牲畜、铁矿、草场……你求什么,我就能给什么。”陀罗尼扬起双臂,仿佛要拥抱整片古漠挞,“因为我们拿督,是大漠之王!”
第109章 烟火流萤 长坡之下, 千骑奔腾。青丘之上, 观者兴盛。 夜色浓稠, 视野受阻,本不适宜狩猎, 但又正因天黑雾重,显得尤为刺激与狂野。 “孟秋之月,凉风至,白露降, 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梵慧魔罗口颂《礼记》中的月令篇章, 醉发吴越之调,为这秋猎更添一份肃杀。 从游猎的骑军间收回目光, 负手转身, 对陀罗尼笑道:“他们玩他们的,我等也不要在这里空等。” 抬手一扬,扬袂若火。 “舞来。” 一管洞箫起,幽噎难凝, 千回百转。羯鼓横放在木座,两根小杖敲击, 鼓点密集, 像是一把接一把的豆子用力洒在鼓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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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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