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绝望之际,忽有黄沙扬起,两匹烈马昂扬嘶鸣,拖曳一辆马车,横冲而来。 狂风卷起,将三人拔出玉原,摔入车厢。 车轮碾过白玉,在驾驭者短促的呼喝声中,回旋斜走,犁出一道弧辙,将滚滚烟尘甩于身后,狂奔而去。 拓跋飞沙摔得七晕八素,扶着木板,忍住干呕,望向驾车人的背影,又惊又怒:“你怎么没事?” 谈玄不知从哪里寻来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双腿盘坐,手挽缰绳。 “玄一介文弱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素来爱好和平,见不得打打杀杀,至今连只鸡都没有杀过。” “因而,在敌我双方短兵相接时,便寻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马车掠过一株胡杨,顺手折下一枝兜在怀里,充作马鞭。从容悠然得不像是逃命,而像是在游赏大漠风情。 拓跋飞沙勃然作色:“你这是临阵脱逃,依我苦海法度,当断手断足!” “哈!”谈玄长袖一振,洒出无数道篆,织出一张巨网,将追逐而来的烟尘阻了一阻。 “事急从权,搏杀之事,玄帮不上忙,且碍手碍脚。若一不小心被人俘虏,既丢了苦海的脸面,又让诸位同僚投鼠忌器,反倒弄巧成拙。” “莫如从一开始便躲起来,不给诸位带来丝毫麻烦,岂不两全?” 一副全然是为你等着想的模样,并将一枚药瓶抛向三人。 “冰心丹,可稳定神魂,削弱魔音对你们的影响。” 拓跋飞沙气了个倒仰,正欲怒骂,被人揪着衣襟拽了过去,一大把苦药塞进口里。 依兰昭扶起独孤喂药,俏面如霜。 “危机关头,当同舟共济,以众生主涅槃大事为先。” “谁若再闹,老娘就把他从这车踹下去。” 正说着,忽然一道庞大阴影笼罩头顶,四人同时抬头,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一座巍峨山岳自长空落下,连绵不绝,覆压百里。 仔细再看,竟是人之一掌,五指合拢如山岳脊脉,繁密掌纹似千沟万壑。好似天穹突然塌陷了一方,将整片大漠合于掌中。 人在这巨掌之下,渺小如蜉蝣,心中充斥着无尽的战栗绝望。 “这还怎么躲?”拓跋飞沙目眦尽裂,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谈玄第一次不再笑得那般轻松,望着盖下的黑影,喃喃道:“闭上眼睛,求老天保佑,留我等一命。” 巨掌牵起狂风大作,越演越烈,舞成百条龙卷,鞭挞大地。 马儿惊慌嘶鸣,拖着马车一同翻倒,被狂风掀飞,消失在茫茫沙瀑间。 碎石纷纷,如急促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尹小婉身上。 但她已感觉不到疼痛,剖腹伤处,鲜血止不住地流,身躯因失血失温,渐渐麻木。 昏昏沉沉地想着,这样了却一生也罢,只不知顾师兄他,是否会在奈何桥上等我? 而后一道温热手掌覆于身上,有人抱起了她。 那人将她庇护怀间,挡住碎石与沙瀑的冲击。掌按腹部,青光浮现,令伤口渐渐弥合。 “你还救我做什么?”尹小婉眼睛虚开一条缝隙,凝视身前人。 尹剑心没有吭声,只全力催动蕴生之力,挽救胞妹性命。 而他自己失去法力庇护,身躯已有一半玉化。 他不敢去瞧尹小婉的眼。 尹小婉嘴唇颤了颤,也没有说出伤害他的话。 虚弱伸手,抚摸这个男人伤痕累累的面孔。 眺望远方那尊无情无味的白玉道君,蓦然一叹。 张开双臂,将人拢在怀里,仿佛慈母拥住受尽委屈的孩童,轻拍后背。 “好可怜的人,好可怜的人……” 尹剑心双肩一颤,霎时泪水滂沱。 巨掌遮天蔽日,令天地如从白昼入夜,不见光明。 看眼三百里大漠草原,将被一掌夷平。 同为道器的明尊圣火,仿佛被激怒一般,无声咆哮。 焰中响起轻叹,似古罄悠然,又如无尽风声越过空谷、山川、大漠、岁月,一声漫过一声。 烈火昭昭,冲入云霄,然后寸寸凝固,形成一座擎峙地的绝峰,顶住巨掌,傲然不屈。 焰心明如琥珀,照出一道人影,一眼忘俗。 “人心纷纷,如恒河沙数,一念无明,顿起波涛万丈。” “陆念慈,你可知转轮瞳重归我手后,我非但没用,还将之毁去?” 白玉道君俯视于人,面孔遮住半壁穹庐,显得震撼又可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足下禀性多骄桀,你我敌手多年,如何不知?” “转轮瞳、天人骨,是你龙游浅水,虎落平阳那段不堪过往的证明。依着足下从不回首的性情,毁之以葬往昔,如何做不出来?” 焰中人纵声一笑:“若道器果真是个百利无害的好东西,即使心存缔结,束之高阁便是,毁了它岂非败家?” 白玉道君声音微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看过《天生道种本纪》,应当诸多道器来历。” “长生果,是北戎王庭颁布‘杀佛令’,五十载时间,屠灭百里灵山,千座佛寺,万万佛子,用其尸骨孕育而出。” “胎藏佛莲,是观世音不忍见民生凋敝,哀鸿遍野,舍身度化毗那夜迦,腹中结出的孽花业果。” “明尊圣火,是摩尼明尊与须弥世尊决战,重伤被困后,亲眼见师长、亲友、门徒与生养他的摩尼教被夷灭殆尽,悲号而死时留下的血泪。” “转轮瞳、天人骨,慈航道君在世时,也不过是他身上一双眼睛,一副骨头而已。而在他死后,成了轮转生死,破劫渡厄的道器……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所谓道器,是由一群绝顶强者,天生圣人的血、泪、悲、悔、苦厄与牺牲浇灌而生,是他们历经考验结下的道果。” “正合阿难佛陀所言,不经痛苦,不历劫难,不证如来。” “因此,身承道器者,同样要接受天地为令此道器诞生所降之磨难。”故而秦莲见被胎藏佛莲反噬,顾子瞻因转轮瞳寿命所剩无几。” 焰中人拂袖大笑,笑声中几许慷慨苍凉。 “自古英雄豪杰,如大漠胡杨。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纵死,亦将会化为指引世人的道标。” “只有经受住他们的考验,百折千回心依旧,才能有资格为其主,这便是道器诞生的意义。” “我历劫而回,脱俗还真,何需外物为我增彩?” “只是你,陆念慈。”目光穿透焰心,照在白玉道君身上,如万古明月,撼人心魂,“已做好准备,迎接天人骨的考验了么?” 陆念慈心神微恍,竟然动摇起来,惶然、震动,而后癫狂大笑。 “李红尘,差点儿中了你的诡计,休想拖延时间。” “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今日我以大漠为坟,山岳为墓,送你重回黄泉!” 巨掌按下,地动山摇,朱红焰柱寸寸崩裂,坠如雪崩。 恰此时,裴戎与商崔嵬策马而至,满身风尘。 所见景象如此绝望,白玉荒原一望无垠,独擎天地的焰柱摇摇欲坠。 裴戎目光颤颤,不由抬臂,好似手一伸,便能握住那焰中人。 然这咫尺之距,却比一生还要漫长。 神情焦灼,急催骏马。 当踏入玉原,马儿哀鸣,四蹄化为玉柱,因急驰而折断,带着两人摔倒在地。须臾,凝固成一尊痛苦挣扎的玉像。 商崔嵬拽着裴戎,翻身而起。 “我来为你开路!” 青川引出鞘,雪寒剑锋穿过滚滚烟尘,指向天地尽头。 他打心眼里,不认同裴戎与李红尘的纠葛。 觉得他这受尽半辈子苦难的师弟,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但这一次,他不会去阻止,反而是要帮裴戎劈开一条道路。 不知道,这一回,他们能否活着回去。 只是不希望裴戎留下一丝遗憾,他深知那种滋味。 当他如一个局外人般,被人轻描淡写告知师尊全家死讯,那种无力挽回的痛苦,不愿裴戎品尝。 啊—————— 随着罗浮剑子一声咆哮,大自在剑诀催发至极致,剑意生生不息凝聚青锋。 口鼻溢血,骨肉崩裂,他仍不断灌注。 啪,耳畔传来一声轻响,仿佛神魂深处枷锁破裂,宏大气息冲霄而起,竟是一息破境,跨入半步超脱。 水龙斩出,狂吟不休,万里澄江似练,涤净玉色烟尘,扫清一路坦途。 鲜珠自掌心滴落,商崔嵬胸膛起伏,双手共持,方将青川引稳住。 头也不回,沉声喊道:“裴戎!” 修长身影从他身后跃出,染尘浸血的靴底点剑而行,随人用力抡剑,鹘掠而起,一线苍影划过长空。 白玉道君神识覆盖大漠,早已发现裴戎两人行动,蔑然且可笑。 一只蝼蚁,妄图涉足仙人间的交手。 “好一对同命鸳鸯,真是可歌可泣。” 拂动长袖,宛如云浪卷来,无数玉色荆棘凌空出现,悬停当头。 面对这片枪海剑雨,裴戎身影仿佛一只孤寥燕雀,被人用万具鹰弓龙弩猎捕。 他狭眸微眯,含着不屈之意。金刀拖着流焰环于身前,死人刀诀蠢蠢欲动。将以凡人之身,与天争命。 玉色荆棘落下,如疾风骤雨,令整片天地为之一暗。 忽然,穹庐中风起云涌,层云下陷,金光上浮,结成一副太乙八卦,替人挡住棘雨。 狂风将裴戎长发拂得凌乱,愕然回顾。 谈玄靠坐在翻倒的马车旁,衣衫褴褛,狼狈不堪。捻袖拭去唇边血渍,手捏法诀,瑟瑟发抖。 豁命结出八卦后,气息一衰再衰,顿时半张面孔被烟尘侵蚀,如同戴上一副诡异面具。 两人目光交错间,谈玄艰难扯出一笑,奋力抬手。 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卦次第浮起,化为阶梯,拖起裴戎足步,送往朱红焰柱。 眼见即将突破这片绝狱,沙海间的玉像忽然活了过来,在白玉道君的怒吟声中,以彼此身躯垒成山丘,人攀着人,伸出千万双手去抓裴戎脚踝。 太乙八卦在他们的冲击下,渐渐出现崩裂之兆。 这时,天际传来一声鹰唳,燃火双翼自红日而现,镶着一道金芒。苍鹰击空而来,利爪长抻,握住裴戎手臂。 与此同时,秣马城上传来一声咆哮,破音泣血。 “白玉王,送他过去!” 穆洛在阿尔罕的扶持下,登上焦黑城楼,将栏杆拍遍,鸿雁声断。 破旧皮袄不知丢去哪里,脊背裸露,鲜红“柳”字燃烧,刻骨入髓。 面对白玉道君庞大面孔,海东青金瞳如刀,发出一道悍然无畏的鸣唳,阔羽一振,将人带入云霄。 听见那声音,裴戎呼吸一凝,只觉胸中涛澜万丈,横冲直撞地涌至眼眶。牙咬了又咬,手握了又握,生生忍过那阵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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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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