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笑。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与海东青掠至天极处时,松开手,纵身一跃,浩瀚青空落去一影。 恰此时,圣火破碎,残红纷纷,宛如三百里桃花,灼灼而绽。 满月似的手臂伸出,将这九天而落的人影接入怀中。 裴戎贴着那人温凉的锁骨,胸膛起伏,激烈搏动,一下一下擂着对方的胸怀。 他抬头,见发如墨泼,白润耳畔,一颗小痣红如胭脂,十分惹眼。 裴戎觉得自己永生难忘这一望,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而他一眼,恰似落山河青苍一点。 “瞧瞧这是什么。”揽住人腰上的手,掂了掂,“上天为贺我涅槃,送来的贺礼么?”
第160章 完结章 风声雨声淡去, 满耳心擂如鼓, 一声更胜一声。 四目相对, 裴戎看得专注,想觅得一丝一缕熟悉的神采。但那双眼眸太深, 浩渺邃远,淡泊无痕。 手指点人颌下抬起,李红尘道:“临阵对敌,却神游天外, 可不是个好习惯。” 裴戎尚未回神,便被他扳过肩头, 转身面对按下的巨掌,狂风拂乱长发, 犹如解不开的缘偎依交缠。 天穹层层塌陷, 流风汇聚,云海倒悬,日影坠地,青山崩俎, 仿佛天地万物皆随那白玉巨掌向人重压而来。 裴戎浑身微颤,像是战栗, 又像是兴奋。感到李红尘的手环腰而过, 在紧绷如铁的腹上拍了拍。 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 扬刀指天。 “念。” 念什么? 裴戎微一愣,刚想发问, 唇舌却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欲令人死,先由己死,诛法灭道,无我无度,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一股冥冥之力催动,死人刀诀脱口而出。寒意自骨缝间渗出,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血也冻成冰河。 墨眉结霜,口呼白雾,他紧了紧手里的金翎刀,无声忍熬死人刀杀己的痛楚。 “怕死么?”身后蓦然传来一声问话。 裴戎觉得这话问得可笑:“怕死,我便不会来了。” 李红尘笑道:“我年轻时,面对嵩山老友此问,也是这般回答。” “但我的‘不怕’与你的‘不怕’不同。” “我无父无母,天生地养,诞于此世,也仿佛是睁眼一顾,便睡醒在那桃花林间。” “本不知生,何惧于死?” “初识生死,还是在一只猫儿身上。” “四百年前,连云山,我在从猎户陷阱里,救起摔断腿的它。喂了几块糕点,追出十里地,卖娇耍憨地赖入我的草庐。五十年间,留下四窝猫崽,在一个傍晚,老死于我怀中。” 裴戎顿时想起自己养的那只白猫,苦海岸边捡的。小崽子不知怎么爬上一块孤立海中的礁石,四面皆水,游不回来,不停嘤嘤哀鸣。被他捞回来后,也是喂了一些果子,便一直赖在他身边。 “我的猫?” 李红尘颔首一点:“不错,正是它的子孙。” “继承了那身雪白的毛发,与贪吃耍浑的脾性。” “而后,我下山行走,生死便变得很是寻常。” 彼时中原王朝更迭,烽火燧烟燃了六十余年,李红尘化身游方郎中,出没于饱受战火摧残与瘟疫横生之处。 偶然路过一处被屠光的村落,见一妇人在死人堆里胎动分娩,两个三岁大的男童在她身旁嘤嘤啜泣。 他在女人的连声哀求中,接过三个孩童,令大点儿两个坐在药筐里,将初生的放在垫着药草的竹篮里。 “他们一个是天下兵马大将军之子,一个是义山府大儒之子,一个是这倾颓江山的遗孤。” “求您,在其成人后,告诉他们是谁,有多少人为他们流过血……复国,定要以复国为念……” 他敛目默声,握着妇人的手,静静聆听她临死前的诅咒与不甘。伸手合拢气绝后依旧圆睁的眼睛,握着竹杖,负筐携蓝而去。 他没有答应妇人的恳请,王朝更迭乃兴衰循环,而入我道门尘缘即尽。 当新的王朝在中原定鼎,他开始游历大江南北,浪迹海角天涯,结交了许多朋友、仇人与债主。 三个孩子有时带在身边,又有时寄养在朋友与债主家里。 许是人生没有什么追求,他做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曾在西子湖畔跟人学做糖人,也曾在昆仑山与须弥世尊比赛吃雪,常不请自来地搅入诸多纷争、谜团与仇杀,不知扰乱过多少野心家的布置,一时间搞得江湖上对他人惧鬼怕。 化身史君司马琛,也非只为坑江轻雪一把。 探究、参与和记载故事是他的喜好,因为他本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 在那段日子里,他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孙一行。 一个死了的活人。 这人虽身健体壮,能为不凡,活个上百年不成问题。但此人的心,却已死在被逼吞吃的一碗人肉里。 心死者能活?他趣味地想着。 于是,孙一行迎来了一生中最狼狈折磨的时光。 他拿出吃奶的本事,东躲西藏,扮过乞丐,装过女人,也未能逃出李红尘掌心。 每天白日出门,就能看见对方坐在茶摊上,品着茶向他点头微笑。夜里裹着被子辗转反侧,还要忍受对方月下吹箫。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年半,孙一行择了一个良辰吉日,穿起自己最为华丽隆重的僧袍,找到惯常在茶摊上喝茶的李红尘,二话不说,嘭嘭磕了三个响头,抱住人的大腿又哭又喊。 “李道君,要杀要剐随您,给我一个痛快吧!” 于是,善解人意的李红尘,从善如流地逼人同他打了一个赌,未料竟救活孙一行的心。 心死亦可活,此事令他对生死之念体悟更深。 后来,江湖岁月催人老,随着阅历渐丰,人生的白纸上被写满了故事。 他也过够了风絮飘萍的日子,便落地生根,挑选了一处满山桃花的所在,建立起百里玉城,天上道场。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那些“狗拿耗子”的事迹被传成了“慈航普度”,世人渐渐称呼他为慈航道君。 再后来,他收了许多弟子,也送走了许多门徒,虽历经沧桑,但也终究只是生死轮回的局外人。 直到江轻雪野心勃勃,屠尽慈航旧人,令他寂灭至血祭重生,亲身走过一场生死轮回。 由肉体之生灭,心魂之生灭,到己身之生灭,令他圆满了无生无死的一生。 寥寥数语,道尽慈航道君生平,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裴戎听得出神,忽然从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无生无死到生死圆满,难不成江轻雪杀师纂权一事,也在你算计之中?” “你为圆满自己,一直在幕后推波助澜?” 裴戎越想越觉真实,竟被自己脑中那智计卓绝,深不可测,手段非凡,对被人狠与自己更狠的慈航道君震住,忍不住低声称叹:“这实在太……令人佩服。” 身后忽然没有声音。 良久,李红尘无奈道:“你把李红尘当成了什么,神仙么?” 裴戎:…… “所以,你讲这些,是想让我悟出死人刀的更高境界?”裴戎茫然。 “谁说要你悟出什么?”李红尘低低地笑起来,气息温热,令人耳边又酥又麻,忍不住想要揉一揉。 “只是想告诉你,李红尘是个什么样的人,告诉你他还不是阿蟾与魔罗的从前。好让你知晓,他曾了无牵挂,所以不欢欣于生,也不惧于死。” “而今有你活在这世上,再无法坦然无畏地说一句‘不惧死’。” “我的狼崽儿……阿戎,你明白了么?” 裴戎喉结一滚,几乎要为这一声,泪眼阑珊。 觉得自己的心很乱,你……真的什么也没忘? 李红尘虽看不见他的脸,但仍察觉了什么,屈指蹭过人的眼角,刮去一滴湿润。 “再教你一课,死为终结,但也开创新生,是以杀己之后乃是蕴生。” “欲生万灵,先生自我,天地为炉,造化为工,蕴生者不灭,生生者不息。” 随着大自在剑诀一出,滂湃刀意凝聚金刀,如江潮浪涌,生生不息。 裴戎被风浪吹得睁不开眼:“活人剑,这不是剑法么?” 李红尘朗声一笑:“活人剑,死人刀本就是一对,我要用剑,它便是剑,我要用刀,它就是刀!” 扬刀而起的一刹,天极风雨突变,嵯峨辉煌身影映入天穹,滚滚乌云如同破开的海潮,一荡尽空。 一轮金红大日自他身后升起,亿万豪芒四刺,那熔金似的的焰芒滚滚而落,仿佛将燎尽天地。 巨掌极近,几乎已按住沙海众人的头颅,不少人被巨大风压刮倒在地,如同野草匍匐。 李红尘长身凌风,眉眼峥嵘,“来得正好,且品我这一刀。” 金翎刀亮起,仿佛天光、水光、血光全都凝聚于这一线绝锋之上。 裴戎侧目,凝望李红尘俊美面孔,映着如水刀光,艳煞了他的人。 “一起出刀。” “一起。” 一声鹰唳,澎湃明焰直冲九霄,刀芒斩出,天地一片金红。 “不————”哀鸣从云间滚来,震耳欲聋,巨掌上一条裂痕触目惊心。 咔嚓,裂痕顺着白玉道君的手掌,一路上攀,密密麻麻,布满大半具身躯,如蛛网一般。 当裂痕在顶心终止,半张含笑面孔猛然滑落,轰隆! 道君破碎,胸口凹陷处,隐约露出陆念慈真身。 陆念慈愤怒不甘,扬起白玉道君将要破碎的手臂,向地上砸去。恰此时,浑身一震,痛楚袭卷全身,天人骨竟被一寸寸抽离。 “师尊,为何?”他茫然回首。 一声惨烈至极的叫喊贯穿云霄,道君彻底崩碎。 陆念慈的身影从空中坠下,落入大漠深处,不知踪迹。 而天人骨化为一道流光,消失于云端。 玉屑纷纷,宛如一场鹅毛大雪,覆天地茫茫一白,仿佛一场大戏的落幕。 终于结束了,裴戎紧绷的心神松懈,顿时疲乏至极,软倒在人怀里,想要好好大睡一场。 但在此之前……他撑起沉重眼皮,手划拉着,握住人垂落的发。 揽住脖颈,抬头贴住嘴唇,抿一口,温热柔软。舌尖欺入缝隙,一勾一勾的,想要挑开唇齿。 然而,还没尝到什么甜头,便累得歪在一旁,挂在人怀里,发出轻微鼾声。 李红尘垂下眼帘,凝视睡死的裴戎,笑着摇了摇头。 周围响起沙沙脚步。 谈玄、独孤、拓跋飞沙、依兰昭、穆洛、阿尔罕……苦海门徒、大雁城勇士及千里驰援的江湖人士,踏着热浪黄沙,向这位四百年来的江湖顶峰聚拢。 仰望着这位活的传奇,激动,兴奋,探究,深思,神色各异,不一而足。 众目睽睽之下,李红尘将裴戎打横抱起。 戮、生、欲、命四部部主单膝跪地,无数黑衣杀手手掌刀剑,拜倒在地,恭贺之声一浪叠着一浪,如山呼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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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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