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我他妈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裴戎,你是御众师左手的狭刀,而我是他右手的阔剑……刀与剑皆是杀人的器物,只需一柄便足够了。” 面孔逐渐欺近,直至鼻尖相触,呼吸交闻。 “虽然你一贯小心谨慎得像个娘们,但是终究被我抓住了你的错处。” 裴戎道:“哦?” 拓跋飞沙看进裴戎的眼睛里,像是两口渊潭,泛不起丝毫波澜。 这样平静的神色令他厌恶,只觉引以为傲的煞气与威慑,在裴戎面前没有半点作用。 拓跋飞沙松开他,不悦地扭动胳膊,一拍手。 一伙人马乌泱泱地挤入院中,像是一团黑云,裹挟着,哄笑着,将一个男孩推攘到二位部主面前。 孩童不过五六岁,蜷在地上,微微发颤。 拓跋飞沙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拎起。孩童双腿扑簌,口中发出逼仄的尖叫,像是一只可怜的兔崽。 拓跋飞沙晃荡着手中的兔崽子,笑嘻嘻道:“裴戎,你觉得我是从何方而来?” 裴戎动了动眉梢,为对方那种沾沾自喜式的故弄玄虚,流露一丝不悦。 拓跋飞沙笑道:“你一定以为我是从西边来的。” “不,我没有。” “我才不会傻到从苦海直奔此地,毕竟那会留下夺功的嫌疑,御众师不会喜欢擅作主张的仆人。” “所以,我跟我的兄弟们从巴州向南,穿过禾沭,驻扎于临口渡,截住这个从琼州通往南方的唯一关口。” 裴戎道:“你是什么意思?” 拓跋飞沙道:“别同我装傻,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琼州的南边是什么,你再清楚不过。” “白玉京与玉霄天……若要我再说明白点,那里是慈航道场!” 裴戎微微眯起眼睛,一丝幽寒的光芒闪烁在眼底,手掌覆于狭刀上,不觉摩挲着刀柄。 “你的意思是,怀疑我会放走顾子瞻或是他的亲信前往慈航,因而特地等在那里,守株待兔?” 拓跋飞沙翘起嘴角:“岂敢?我不过是见裴刺主考虑的不够周详,留下如此大的纰漏,不忍心见你空手而归,特地助你一臂之力罢了。” 裴戎道:“多谢?” 拓跋飞沙虚伪大笑:“不必客气,都是苦海的兄弟。”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裴兄弟虽犯了错,但我毕竟替你补上了缺漏,没放跑这个小鬼。” “等回到苦海论功行赏之时,我会在御众师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苦海的戮主是个地地道道的莽夫,不善掩饰,露出既狠戾又得意的神色。 在刺、戮两部权力争夺已至白热的关口,任何一个微小差错,都将令一方一败涂地。 而他手中这个气息奄奄的孩子,便是击倒裴戎的最有力的武器。 裴戎道:“你能肯定,这个孩子的身上藏着转轮瞳?” 拓跋飞沙自觉稳超胜券,认为裴戎的质疑不过是败者在认清现实前可笑的挣扎。 “如果他不是,为何顾子瞻不惜留下自己和亲生女儿送死,也要将体内最后一口纯阳之气渡进这个小崽子的嘴里?” 说着,他并起二指探入孩童口中,去扣他的咽喉。 孩童面色紫胀,如同痉挛一般踢动着双腿。眼睛紧闭,痛苦张口,将一个盒子呕出了出来,一缕金色云烟随之飘散。 伴以一道深沉的叹息,那是顾子瞻于此世发出的最后一句声音。 拓跋飞沙将孩童掷于一旁,拾起地上的木盒,脸上一派狂喜。 当他打开木盒,好似被突然泼了一盆冰水,喜色僵住。踉跄倒退几步,重重坐入椅中。 见他如此,裴戎有些吃惊,伸手夺过木盒。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条―― 名葬青冢剑沉沙,忘却红尘了残涯。 一醉酩酊大梦里,刀似烈风卷黄沙。 少时轻狂登玉楼,天下英雄尽俯首。 夜半惊起孤灯瘦,寒霜冷雨催白头。 纵上楼高九十九,不胜江南一叶舟。 千载一枕黄粱梦,尽付潇湘水东流。 顾子瞻拜谢阁下赐刀。 烦请阁下替顾某向御众师带一句话―― “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耳边蓦然响起一道轻柔和缓的声音,裴戎心中一惊,转身看向搁于盘中的头颅。 那颗人头死得不能再死,但苍白的唇角似乎含着释然的笑意,宁静而安详。 十多年前,顾子瞻被御众师梵慧魔罗毁去道基,从辉煌显赫的澹宁殿尊,跌落为凡人。 慈航道场看轻他,因而放逐他,令他在俗尘发挥最后的余热。 裴戎与拓跋飞沙看轻他,因而践踏他与他亲眷的尸骨,肆意争夺功劳。 然而,大家似乎都忘了,顾子瞻虽然失去武功,但眼界与智慧并未丢失。 十数年来,御众师的不闻不问,令世人忘记了他曾是梵慧魔罗的挚友,也是梵慧魔罗最亲密的敌人。 现在他死了,用自己的死亡摆了两个踌躇满志的苦海部主一道。 御众师要的东西,没找到,最后的线索也断了。 他们输了,每一个人都输了,赢的竟是一个死人! 裴戎冷凝的面容缓缓展开一个笑容,发出一阵低哑冰冷的笑声,然后越笑越开怀,越笑越放肆。 众人都用惊诧的目光看着他。 他为什么会笑,为什么还能笑得出? 刺部与戮部失败了,坏了御众师的大事,等待他们的不知会是怎样严苛的刑罚。
他怎么还能笑得出? 接着拓跋飞沙也笑了,敞亮的笑声震得房梁簌簌而颤。 “我们都被耍了,不愧是慈航的澹宁殿尊。” 裴戎轻轻喘息,向拓跋飞沙伸出一只手。 拓跋飞沙抬眼看了看他。 裴戎道:“放心,我手里没拿刀子,也没涂毒/药。” “只是想同你暂且休战。” “等我俩熬过御众师的盛怒,活下来,再论其他。” 拓跋飞沙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两人胸膛重重撞在一处,伸手搂住彼此的肩膀。 裴戎拍了拍拓跋飞沙的后背,在他耳边道:“要死一起死。” 拓跋飞沙咧嘴一笑:“要活一起活。” 原本势如水火的两人,此刻在死亡的压力下,忽然变得亲如手足。
第3章 渡海之人 汪洋大海上,碧浪奔涌,似天河倒卷,烈风怒号,如万雷竞奔。 一艘海船乘风破浪而来,白帆高举,如将一卷白云挑在桅杆上。 海船从缀明国启航,离岸已有两天一夜,越深入西沧海,风浪越大。 颠簸得如同奔驰于崎岖山道,几度将被巨浪掀翻,又几度被那群在桅杆和甲板上,如猴儿灵巧攀爬的海员升降白帆、绞缠绳索,拯救回来。 此刻风浪稍歇,旅途平缓许多。 海风又湿又冷,漫涌上甲板,裹挟着苦咸的味道。 一望无垠的大海,单调到可怕,没有什么可供观览的景致。 只要在甲板停留少顷,眼睛就会被海风吹得恨不得抠出来那般生疼。 几乎所有人都躲进了船舱里,没人愿意白白遭罪。 但却有一男一女与旁人不同,他们顶着风浪,游荡于甲板。 男子披一件蓑衣,头戴斗笠,脚穿一双棠木屐,坐于船边垂钓。 蓑衣极大,将他的身躯罩住,只能看到修长的背影,和一头宛如雪洗的乌亮长发。像是一只优雅的白鹤,闲适地蜷缩在船边休憩。 他的身边放着一只木桶,桶中盛满海水,与他钓起的海鱼。 今日收获还算不错,桶底两尾白鲦、一尾红翅穿梭游戏,还有一只奇形怪状的牡蛎,微微开合着它的壳。 女子立于船首,眼睛错也不错地眺望远方。 那样顽固执着,直到眼睛被海风吹得红肿流泪,才会拉起面上的纱罩,覆在眼上。 她用火红的风氅将自己裹得严实,连面孔都陷在大毛滚边里。 凝伫船头,像是化作一尊石像。 别的女子望的是久别不归夫君,而她望却是……苦海。 苦海,位于沧海以西,由三座环形岛屿组成,被称为杀手、妓/女、强盗、疯子与妖魔的乐园。 所有犯了事在中原混不下去,或是被仇家追杀想要消失的人,皆可以前往苦海,完美完成身份上的转变。 无论你品行、背景如何,只要你有本事、敢杀人,或者有美貌、放得开,都能够在苦海讨口饭吃。 甚至有机会选入七部,成为上流人,在别人头顶上作威作福。 听起来似是很美,然而正因为这种摒弃道德、诚信、底线,只论本事的统治秩序,令苦海无时无刻不在上演欺骗、背叛、利用……杀人与被杀。 自苦海诞生三百年来,死去的苦奴尸骨能够填出一座岛屿――传说苦海唯一对外开放的外岛,便是这般由来。 当女子第九次拉住从旁路过的船员,用沙哑滞涩的声音问他:“什么时候才到苦海。” 船员虽然年轻,但老于世故,没有丝毫不耐,恭敬地轻声回道:“还有三天两夜,夫人。” 女子轻嘘一气,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忽然身子微晃,似要摔倒。 船员伸手去扶,却落了一个空。 女子被垂钓的男人揽住。 助她站稳后,男子温文有礼地松手退开,挑起盖在头上的斗笠,邀请道:“夫人可愿赏脸,品尝在下今日垂钓的成果?” 这是他与女子在甲板上相遇十数次后,初次同她说话。 闻言,女子也第一次认真打量钓者。 她这才发现,钓者有一双淡如烟扫的眉,和一双沉静美丽的眼,宛如月下的幽海,温柔的目光如清波,如涟漪。 女子双手搁于膝头,安娴地跪坐在钓者面前。 静静地看着钓者挽起宽大雪白的长袖,露出一双修长手臂,娴熟地从桶中捉出一尾肥硕白鲦。 刮鳞去鳃,撕去黑皮,抽出鱼线,打理得干干净净,将切好的姜片与小葱塞入鱼腹,在酒中腌制后,放入滚沸热水中慢慢烹煮。 如行云流水,再配合他优雅静美的身姿,比茶道大家烹茶焙茶更加赏心悦目。 鼎中升起袅袅白烟,将钓者的眉眼蒸熏得更加柔和。 整个过程中,两人未曾交谈一言一语。 钓者将雪白鱼汤盛入瓷碗,递于女子手中。 女子接碗时,手颤抖了一下。 钓者本已松开,又重新握住,助她端住汤碗,温声道:“夫人,请小心。” 女子垂下眼帘,轻声道:“很热。” 不知说的是鱼汤,还是男子的手。 女子掀开面纱,一口一口抿着鱼汤,初时她的姿态十分矜持,到后来开始狼吞虎咽,宛如一只饿疯的小狗。 男子看着女子将碗中的鱼肉鱼汤吃完后,又风卷残云地吃掉了鼎中的剩余部分,甚至伸出舌头狠狠舔刮残留在碗壁上的鱼汤。 目光慈爱而怜悯:“看来,你确实饿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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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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