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你能扛住,腹中的孩子也是扛不住的。” 女子闻言一惊,眼中流露出戒备之色,手不自觉地捂在小腹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 钓者轻轻地笑了,他没有回答,眺望着海面。破晓十分,幽蓝的海水一波一波涌至尽头,水天交接处泛着一线璀璨白光。 他说:“你认为那无尽沧海的尽头,会有你想要寻找的希望?” 女子一声不吭,戒备凝目钓者,手收在袖中。广袖虽大遮住她的动作,但钓者确信,里面一定藏着一柄兵器――或是暗器,或是匕首。 钓者道:“这一路行程天气湿热,你瞧那些海员全都光着膀子,别的海客穿着也甚是轻薄,唯有你……” “你的脸太瘦了,而你被风氅包裹的身子又太过臃肿。” “这不禁让人揣测,风氅底下藏着什么。” 不紧不慢地收拾汤碗与泥炉:“这船上可不乏眼光毒辣之人。” “闲暇时,我游走于海员与海客间,听得不少趣闻。其中,关于你的更是不少。” 女子道:“他们说我什么?”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言你是一名豪商的婢妾或风尘女子,谋害了你的主人或是恩客,卷了巨额金银远逃苦海避难。”钓者目光下移,停留在女人鼓起的腰腹,“这衣服下面,藏着你裹挟的金银。” “自从登上海船,你便耽溺于自己的情绪中。” “大约未曾察觉,这十几天来,不少眼睛在暗中关注你。贪婪、饥渴、虎视眈眈但又不得不忍耐。” “他们被你衣衫下怀揣的‘秘密’所吸引,视你为唾手可得的猎物。没有即刻将你分食,也不过是因为这一条小小的船上,有四五个帮派。僧多粥少,正暗中较劲,你这位‘美人’将花落谁家。” “你应当知晓,但凡坐上前往苦海之船的,没有好人。” 钓者执起长颈壶,倒出清水,洗净手上的腥膻,用洁白的细绢仔细擦过指腹与指缝。 “所以像你这样一个好人出现在这里,就如同一只羊羔掉进狼窝一般显眼。” 女子倔强道:“你凭什么断定我是好人!” 钓者笑道:“好人的气味是甜的。” “而你,连呼出的气息,都甜得像是四月的栀子。” 他摆了摆手,阻止女子的反驳。 “你没有察觉,方才你差点儿跌倒时,那名伸手护你的海员掌心藏着毒针。若非被我挡下,那枚毒针会悄无声息地扎入你的脖颈,令你手足瘫软,任凭他们摆弄。” “还有三天时间此船便要达到苦海,依照西沧海海贸的惯例,在这个节点,商人们该为船上的‘货物’提前找好买家。”
第4章 梵慧魔罗 女子面色骤白,心如乱麻。 不久前,她身上发生了一场可怕变故。她失去了挚爱,也就是腹中孩子的父亲。 踏上去往苦海的行程,是情绪激荡下一时冲动所做的选择。 她太过年轻,许多事情并未能做好万全考虑。 现在想来,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豺狼觊觎她这个孤身女子与她身上的“秘密”,额上不由渗出冷汗——原来她一直在悬崖边上行走,却被冲动蒙蔽双眼,视而不见。 钓者狭眸微阖,唇边的笑容依旧温软而朦胧,像是缠绵的清风。 女子不自觉被吸引,在黝黑的大海上,他笑容仿若天地间唯一的光辉。 “他们认为你怀揣着金钱与秘密。但是我知道,你怀揣着一个孩子。”“我能听到微弱的脉搏,从风中。” 钓者张开修长的手指,像是抚摸着清风,透过海光与渐渐升起的熹光,那骨节分明的手,像是由白玉雕成。 “安眠壳中的雏鸟,比所谓的秘密更加珍贵,却很少有人有这个眼界去衡量。” 女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一位母亲。”钓者看着女子青白无色的面孔,摇头叹道,“任何一位母亲,都不该带着她的孩子去往苦海。” 那里是一个肮脏的泥沼,长满蛆虫的尸坑、坟场,没有适合幼儿生长呼吸的空气与土壤。 且不说女子是否能在苦海安然生下孩子。 在那样恶劣的环境里,她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杀手、强盗? 这不是一个母亲愿意看到的。 更何况像是—— “你这样一株自幼生长在慈航道场的白玉兰。” 女子僵硬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又湿又冷的咸腥海风将她衣衫黏腻在肌肤上,伸手揪住风氅的领子,将自己裹得更紧。 张开发颤的嘴唇,从喉头发出一句干涩的低语。 “你……知道什么?” 钓者用探究的目光端详女子露在纱罩外的眼睛。 疲倦深陷,并染着一圈青黑,漆黑的瞳仁亮得可怕,如同一个吸饱了烟的瘾君子。 她躲闪着钓者的目光。 “你的眼中藏着什么?” “戒备、紧张、惶恐、不安……好姑娘,别害怕,不过几句闲谈,你为何会发抖呀?” 钓者伸手,女子想要躲开,但是在他的目光下,身体像是冻僵了一般,无法逃脱地落入钓者掌中。 她以为被海风冻得发抖的自己已经足够冰冷,但钓者的手像是一块刚从冰雪中掘出的寒玉,冷到彻骨。 女子被拽入钓者怀中,下颚被钳住,被迫抬头。 她拢在男人的阴影里,斗笠下那双眼睛,雾气幽濛,冷得慑人。 她像是将要溺死的人,拼命欲逃,但无力挣脱。 “啊,找到了……”他说,“愤怒、绝望,还有一种古怪、坚定,玉石俱焚的渴望。”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一个复仇者、殉葬者,深陷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你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我的孩子。” “你将不惜一切代价去达成它。” “你坚信苦海能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拥有这样眼神的人,无论做出任何愚蠢或者可怕的事情,都不会令我感到意外。” 钓者的话语,如同一尾蝮蛇,在她脊背上爬行,一股冰冷般的悚然感,从头顶淌至脚底。 这是个可怕的男人,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丰润嘴唇弯起的弧度,乃至他漫不经心闲搭膝头轻叩的指节,都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他所言所语,一点不错! 来时亢奋、紧张与坚定的情绪消退——这样的情绪令她做出选择时不顾一切——而今,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像是被香饵惊动的深海鱼怪浮上水面,咬住她的脖颈。 目光慌乱游弋,落在男子抱在怀里的鱼竿上,突然惊醒,她在被人牵着鼻子绕圈——这与她交谈之人,不正是一位耐心从容、技艺高超的渔翁吗? 她像是虚脱一般,软弱无力地靠在钓者怀里。 旭日终于从大海的怀中挣脱,熹光洒在海面上。 渐渐地,有人将头从船舱里冒出,走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的海风。 他们看到船头,那名在这艘船上已经出名的‘美人’(这是对贵重的货物的一种代称)柔弱无骨地靠在钓者怀中。 有人发出暧昧而下流的窃笑,有人不满地含混的低吼——竟然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先下手,老子一定要给你好看。 还有人望着这相拥的两人,眯起双眼。 虽然钓者戴着斗笠,看不出面容,但是他们能从环住女子腰肢的手与那修长昳丽的身躯估测出几分——那个男人也必定是个美人,而且是价钱最高,最贵重,只有王公贵胄与大门大派势力的主人才能享用的美人。 女子感到寒冷,惊惧,止不住地发抖。 她已经感受到了,钓者话中那些蠢蠢欲动、不坏好意的目光。 但她更加害怕的是搂着自己的男人,对方欺近她颈侧的丰润唇瓣勾起弯刀的弧度。 其低语,宛如情诉。 “你想利用肚子里的孩子替顾子瞻报仇。” “但是,你能肯定那个孩子在苦海一定活得下来吗?” “顾子瞻的小师妹,尹小婉。” 修长手指插入发间,以指作梳,从人发顶抚至耳根。 “慈航道场的小小玉兰花,我从子瞻口中听说过你,在我与他隐居的那几年。”
“果然如他所说那般,冲动又天真。” 女子的瞳孔骤缩成针尖般的一点,她不敢相信,又不能不信。 她结巴道:“你、你、你是……你是……你是……” 颤抖、痛苦、痉挛,撕扯着头发,绝望到几乎发疯。 来了,他来了,他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诡秘如雾,又侵掠如火。 她尚未走出挚爱去世的痛苦,还没等待她与师兄的孩子呱呱坠地。 她才刚刚踏上复仇的征程,那可怕的仇人已来到她的身边。 御众师,梵慧魔罗啊。
第5章 狂人笑语 尹小婉双眼发红,泪水溢出眼眶,随细瘦的面颊淌下,撒进风里。 头颅扯起尖锐的疼痛,嗡鸣阵阵。 为什么他出现在这里,与我同船渡海,还识破了我的身份与目的? 他会杀了我与我的孩子吗? 仇……仇……仇!我的仇该怎么办! 师兄,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对,孩子,我得保住孩子! 尹小婉终于从狂乱的思绪中抓住一个关键点,令自己恢复些许镇定。 垂头,手抚小腹,那里能摸到一个微凸硬块。 仿佛从温暖的胎儿身上汲取了勇气。 她稳住心神,用干哑轻颤的声音问道:“梵慧魔罗,你想怎样?” 梵慧魔罗笑道:“好姑娘,你认为一个魔头会对向他寻仇之人,做些什么呢?” 尹小婉双手紧张交握,死死拧在一处,绷起可怕的骨脉与青筋。 对方虽然和颜细语,但她仍觉被一种无形的气势压迫得难以喘息。 艰难思考道,梵慧魔罗没有一刀宰了她,证明自己在对方眼中尚价值。她还有机会! 强自镇定道:“你对我有所求,梵慧魔罗。” 她大胆凝注对方的眼睛,力图告诉他,我们之间或许会有一场交易,我还未一败涂地。 梵慧魔罗眉宇舒展,低低的笑了起来,带着一点冰冷无味的嘲讽,令自以为抓住关键的尹小婉涨红脸庞。 男子磁性的声音,缓慢优雅,犹如饱腹的苍鹰,慵懒地在海面上滑翔。 “一点小聪明与一点自以为是,你的模样越来越贴近子瞻口中那个可爱的小师妹了。” “若我对你果有所求,你以为进了苦海,还能全身而退?” 梳人秀发手指猛然攥紧,下拉。尹小婉被迫昂头,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 “苦海刑部,有千万种手段,能令你道出我想知的一切。” 即便在威胁,梵慧魔罗眉目依旧温柔。 尹小婉脖颈难受绷紧,露出的喉头不住微颤:“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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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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