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碰了碰谈玄肩膀,悄然道:“谈兄,怎么一回事儿?他为何变得如此热情?” 谈玄道:“大约见玄长得好看,不忍一名浊世佳公子夜宿街头。” 魏灵光惊讶道:“真的?” 谈玄一副郑重之色,微微颔首:“真的。” 魏灵光摸了一圈头上毛茬,觉得又发现了江湖的奇妙之处。 魏灵光将床上柔软华丽的织锦被子小心翼翼摸一圈,回头看向桌面,菜肴满琳琅满目,鸡鸭鱼鹅样样都有。还十分贴心地为状似和尚的客人,准备了卷芯煲汤、小葱豆腐等素斋。 紫檀架上摆设古玩玉器,一副戴逵渔翁图悬挂白墙。帐幔绣祥云福纹,宝鼎燃起袅袅白烟。屋内陈设甚是雅致,实乃一间上房中的上房。 须弥山崇修苦行,所食所用皆于山中取材,亲力亲为。即便偶尔随方丈出游,也是一路借宿破庙,持钵化缘。哪里住过如此珠光宝气的房子? 魏灵光蓦然有些局促,觉得手足、屁股不知该往何处搁。 伸手揉了揉饿得发瘪的肚皮,拿起空碗舀了一大碗白饭,将小葱豆腐与素菜汤拌进饭里,别的鲜美菜肴一概不动。 欲坐椅中,又怕污了刺绣软垫。 端着饭碗在屋中寻觅一圈,最终选择蹲在地上,埋头刨饭。 悠悠坐在一旁的谈玄似是没有什么食欲,冷落一桌佳肴,手卷经史子集细细翻看。 挑起眼皮瞧了魏灵光一眼,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笑道:“坐吧,不烫屁股。” 魏灵光胡乱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解释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吓住。 粘着满嘴饭粒,盯住谈玄上下打量,好奇道:“长得好看竟然如此占便宜?” “可师傅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声色表象皆是粉红骷髅。古今多少乱象,皆耽于欲、色。” “若是世人都这般以貌取人,天下可要乱套了。” 小和尚心鲁肠直,一面将谈玄那通瞎扯全然当真,一面忘记自己也是“以貌取人”方才上了谈玄的骡子。 谈玄一面翻书,一面笑道:“魏兄所言不虚。” “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今日小二哥以容取人,不就错失了魏兄这位经天纬地的大豪侠么?” 被人一口大长句说得面耳发烫,魏灵光在佛门清净地长大,哪里听过这般赞美,一时间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谈玄瞧着他,道:“咦,魏兄你的脸为何有些发红?难道是冻着了?” 说着探手去摸他的额头。 魏灵光自幼生得圆润可爱,经常被师兄师长揪住狂摸光头。无甚防备,只看着那只手逐渐靠近自己。 谈玄的身体越倾越低,他甚至能从那宽大的衣襟看到里面一色雪白的胸膛与嫣红的肉点。 忽而浓眉一拧,奇怪道:“你那儿怎么这么红?” 天热时师兄们时常撸下袈裟,袒胸露乳。一帮老爷们皮糙肉厚,纠结肌肉油光发亮,从未见过这般鲜嫩颜色。觉得奇怪张口就问,没有不妥的自觉。 说罢,还拉开自己的衣服,将健壮的胸膛露出,像是要对比一般凑过去给人看。 “你看,你看!难道长得好看,颜色也会不一样?” 这话说得纯然质朴,反将谈玄老油条问得微微脸红:“咳……怕是上火了吧……嗯,上火。” 魏灵光恍然大悟,关切嘱咐道:“谈兄记得少食辛辣,多饮热水,不要熬夜。” 说罢拎壶倒了一杯热茶,送至谈玄面前。 然后微微打了一个哈欠,终究初入江湖,游历整整一天耗费精力,也是累了。 同谈玄告别,溜达出屋,进入自己的房间,吹灯安眠。 谈玄同面前的热茶大眼瞪小眼,犹豫着摸摸温热杯面,最终执起茶盏一口干掉。 合上书卷,收入书囊。一番洗漱后,褪靴解衣,灭掉灯火,卧入床榻。 阖眸静躺片刻,散在肩头的乌发微微一动,拇指大小的裴戎从发间钻出,拍人耳垂,示意自己将趁夜行动。 谈玄微微侧身,瞧着小巧玲珑的人儿,像个可爱的面人娃娃。有点手痒,伸出食指去戳裴戎。 裴戎眼疾手快,狭刀出鞘,寒光一闪。 谈玄顿觉指尖如被黄蜂一蛰,忍住一口气,好歹没叫出来。 手背贴着额头,虚弱道:“哎呀呀,玄体弱多病,方才被刺了一刀,身受重伤。接下来的事情,还请裴刺主自行计,玄委实难以支撑。” 说罢,双眸一合,挺直直倒在床上装死人。 裴戎又拍了拍耳垂,见他执意装死,冷嗤一声。 屋中幽影涌动,将裴戎包裹、拔高,墨发高束,玄衣苍面。 推开窗户,手勾檐角纵身,如鹘鹰一般跃至屋顶。 半蹲飞檐,身后明月高悬,幽微月光描摹刺主颀长嶒峻的身影。面孔逆光,看不清神色,唯见一双狭眸粲然。含着不容错辩的酷烈,以猎手的姿态,俯瞰独属于自己的猎场。 舌卷腮鼓,发出一声急促轻哨,寻常如夜风呼啸。 附近巷道中的阴影顿时晃动起来,像是冷冰的影子突然变成活物,并缓缓不断向裴戎足下的客栈聚集。 仔细一看,那些悄然移动的东西并非影子,而是黑衣狭刀,静若幽魂的杀手——拓跋飞沙带来的,不仅是戮部之人,还有数十名刺部杀手。 蹲在巷口的信客已然傻眼,他不知这群人是如何突然出现在附近,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 如同受惊的野兔猛然蹦起,转身欲逃。未走几步,一双苍白手臂从他背后探出,勒住脖颈,将人拖入深巷。 这点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到刺奴的聚集。 片刻之后,客栈下已聚集一片黑潮。整齐、寂静,如同从坟地中爬出的死人,身怀森冷杀意,静候刺主命令。 裴戎纵身一跃,落至入人群中。刺奴十一上前一步,抖开一件大氅披于刺主肩头。鸦羽密织,逶迤于地。唯胸前扣带猩红艳烈,下坠一牌,以飞白狂草书一“刺”字。 刺主抬手无声一招,迈步向前,杀手黑潮随之席卷长街。
第35章 血字告示 在城南林道口,有一座六进宅院,乃是灵缘斋驻地。 灵缘斋是慈航的道场的附庸门派,与之极为亲近。 在入驻长泰城的第一夜,便谨慎地放出数十只雪翁鸱鸺,巡视驻地。 雪翁鸱鸺是种昼伏夜出的灵鸟,在暗夜中视力极佳,且听觉敏锐。一旦察觉到生人,便会发出尖利警报。被人驯服后,便是绝佳的守夜者。 孰料,半夜雷声大作,暴雨淋漓。 雨水弥天而落,枯枝摧折,飘叶零落。雪翁鸱鸺在枝头来回蹦跳,葫芦似的矮胖身躯紧贴一处,彼此偎依。时不时晃动头颅,甩去积在身上的水珠。褐瞳泛着微光,来回转动,将宅院各处的动静纳入眼中。 在这样雨夜里,雪翁鸱鸺总是有些不安的。 暴雨是它们的敌人。 隆隆雷鸣、雨声削弱耳感。 它们之所以夜晚目力极佳,乃因瞳仁能捕捉到微弱的光线。 这样天赋,却会让它们在闪电划过天穹时,双眼产生一瞬间的失明。 雪翁鸱鸺们厌厌等待雷雨停歇。 这时,一道闪电贯穿天际,如同盘古劈开穹庐的一斧。 璀璨电光照亮黑夜,雪翁鸱鸺们本能地合上眼睑,以避免光芒对眼睛的伤害。 这样一来,它们没能看到,一群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杀手从宅院墙外腾空飞起。电光勾勒他们的身形,犹如一群展开羽翼的猛禽。 杀手掀开蓑衣,无数银针如雨催落。仿若急风扫过树林,树枝沙沙摇动,雪翁鸱鸺的尸体如雪坠纷纷,没有一只能逃过银雨的突袭。 大门口,一截纤薄刀刃从门缝间戳出,将木栓挑开。 轰隆隆隆―――――――― 这时,随白电而生的雷音才从云霄滚落。 四四方方的门框中,刺主身影修长嶙峋,被倏忽雪电拓印于空明雨泊之中。 他指捻笠沿压低,唇露笠外,削薄如刀:“去。” 黑衣“猛禽”从墙头落下,足点雨水冲入宅院。片刻后,数道血线溅上窗纱。 刺部针对灵缘斋的屠杀开始,隐蔽、迅猛,甚至有些不咸不淡,仿佛一出过早收尾的好戏。
裴戎缓步迈入前厅,细细打量屋中陈设。这场暗杀很是顺利,作为刺主的他,实乃没有旁的事情可做。 然后在墙上一副画轴前停步。那是一副仿“丹青妙笔”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临摹者技艺上佳,很有几分丹青妙笔的磊落风骨。虽为赝品,也算得上一副珍卷。 这时,刺奴十一现身,端着一碗血水,行到裴戎身旁。 裴戎随手撕下可能价值千金的吴道子赝品,翻过背面,摊开雪白卷纸,执笔往碗中一旋,蘸足鲜血,落笔疾书。雨水自湿袖上滴落,晕湿部分字迹。 突然,轰隆一声。前厅内墙破开,三名刺奴倒飞而出,砸碎门扉,动弹几下后,没了声息。 一名浑身浴血的男人杀将而出。 他叫聂云英,是灵缘斋的二师兄,起夜时不易撞破了刺奴的暗杀,扭断对方脖子,奋力突围。 反手砍翻两名追捕他的刺奴,神情狰狞,气息狂暴,整个人宛如一尊浴血修罗。 裴戎挑起眼皮,淡扫男人一眼,复又垂头,继续书写。 十一丢开血碗,疾步上前,拔刀欲斩。 聂云英能为非凡,动作竟比十一更快。一掌拍上十一手背,竟将拔出一半的狭刀呛啷一声,撞回鞘中。 十一眉梢微动,毫不停歇,扫腿、肘击连番使出,被男人一一避过。 两人鏖战片刻,各出一掌。 十一身形微微一震,踉跄倒退几步,沉重足步将地面踏出几枚足印。 反观聂云英,在睡梦中遭遇暗杀,肩背生生挨了数刀。复又同刺奴接连交手,已然气力不济。 两掌相撞,一口鲜血呕出。身形却借助这一掌之力,如御风飞鸢,飘出门外。落入积雨,就地滚了几圈。起身,抹一把脸上泥水,毫不犹豫,拔足奔逃。 十一欲追,被裴戎一语唤住。 十一面色难看地回身,为自己竟被对方一掌击退,感到羞愧难当。 “刺主,请允许属下前去追捕。属下一定会割下他的头颅,奉至您足边!” 裴戎不置可否,只搁下狼毫,将画卷卷起,递与十一,吩咐道:“找个显眼的地方,挂起来。” 自己则拿起一只作为装饰插在青瓷高颈瓶中的青竹,掂了掂。 带上斗笠,跨出大门,走入雨中。 聂云英捂着流血不止地肩头,夺命狂奔。 他不知道这群杀手为何能躲过雪翁鸱鸺的预警,也不知道他们出自于哪家势力,与灵源斋有何仇怨。 失血过多令他神智昏沉,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拼命催促:快逃,快逃!只有逃出生天,才有机会为同门报仇! 忽然,疾奔的聂云英感到身子猛然一坠。周遭空气变得粘稠凝滞,身躯重若千钧,像是在高压的深水中吃力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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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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