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里爆发一阵哄笑,旋即又是一片抽刀与叫骂之声。 裴戎瞧着这个混乱场面,手揣入袖,微微摇头。 魏灵光学着他的模样,收手入袖,失望叹气:“他们为何这般不修口德?少说话,多做事,与人为善,不好么?” 裴戎慢悠悠道:“立场之别,门户之见,千百年来皆如此,深如鸿沟,难以弥合。” 魏灵光道:“但是,佛言众生平等,万灵同源。本就同根而生,为何偏要自行划下界限?” 裴戎道:“人有不同理念,却喜排除异己。古有道统之争,今有正邪之战。有时争的是信念,有时争的利益,有时争的是虚名。” “譬如他们,有人名正,有人名邪。尽管许多人并无仇怨,甚至素未蒙面,却因为这正邪虚名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又譬如我们,你名灵光,我名谈玄。旁人一听,便知叫谈玄的那位比叫灵光的那个聪明百倍。” 魏灵光细细地想了想,道:“谈兄,你前半句话儿,有理有据,令信服。但是后半句……”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是在捉弄我吧?” 裴戎长眉微挑:“有长进,竟被你瞧出来了。” 魏灵光语塞,摸了一圈脑袋,蓦然觉得今日的“谈兄”犀利了许多。 “可是这样下去,总归不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外边儿的杀手见许多宗门无故消失,定会苦苦搜寻。这个地方虽然隐蔽,也有暴露的可能。”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转头又瞧一眼闹得热火朝天的人群,苦恼道,“可是,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放下成见?” 裴戎神色泰然,似成竹在胸,一拂长袖,温雅笑道:“当然是……以德服人。” 魏灵光怔愣,哈? 裴戎越众而出,身姿萧萧肃肃,如林下之风。 他是营救行动的主导者,可称得上是在场诸君的救命恩人。 大家见他有话要说,喧哗渐消,静待高论。 众人簇拥下,裴戎负手而立,身姿嵯峨,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谈玄的脸盘子着实不错,天生给人一种温文亲和之感。 经由裴戎扮演后,举手投足融入久居高位者的气势,更添一份本尊没有威峻气度。 仿若巍山峻立,朗月凌空,自然而然夺去众人的目光。 “玄聆听诸君议论良久,多不赞成结盟之举,你诸位又有何去处与打算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将自家打算吐露。
裴戎见无人开口,笑道:“此时危机尚未过去,苦海杀手犹在城中虎视眈眈。大家也算同舟共济,何妨暂且放下门户之见?” “若是另有佳策,不妨道出,玄也可帮忙参详一二。” “还是说,诸位信不过谈玄?” 众人拱手道:“公子高义,我等自然信服。” 于是,渐起杂乱回应,若总结起来,便是:他们自从长泰,处处受压,多数人心灰意冷,打算明日出城,退出这场道器之争。 裴戎环顾四方,皆见颓丧之相,摇头叹道:“诸君认为这是一场必输之战?” 众人微微一怔,难道不是? 裴戎问道:“因为苦海势大,人手充足,而你等经历一场清洗后,同门凋零,人单力薄?” 众人默默颔首。 裴戎轻笑:“若昔年项王亦是这般想法,史册上便不会留有‘破釜沉舟’的美传。” 地窖之中,一片哑然。 裴戎优哉游哉地以折扇敲打掌心,道:“其实,此战必输的根本原因,非是敌强我弱的局面,而是在于诸位本身。” 柳潋问道:“是何原因?” 裴戎微微一笑后,倏然敛眉沉目,笑意尽去,目光峥嵘粲然,气宇轩昂巍峨:“原因有四。” “一是无智。十一日坐以待毙,消极应对刺部暗杀,暴露中立势力松散无力的实情,令苦海下定发动清洗的决心。” “二是无勇。欲夺道器,但无正面对抗慈航、苦海的勇气,想像鬣狗与秃鹫一样,尾随猛虎身后捡漏。未战先怯,岂能死地求活?” “三是无信。我听闻在座数家宗门暗中订有互援盟约,但在盟友遇袭时,有多少人履行约定?又有多少人首鼠两端?令众人对结盟一事,心有余悸?” “四是无义。莫管旁人是死是活,龟缩据点,明哲保身,虽能安全一时,但却也眼睁睁看着潜在盟友与助力不断被消灭。待祸到临头,再思求救,却无人能求,无人能救了。” “智勇信义俱无,纵有吞天野心,奈何眼高手低。此战必输,也是无可奈何。” “诸位认为,玄之所言,是否有几分道理?” 裴戎一改温文之态,用词辛辣,毫不留情地揭露众人入驻长泰后的愚蠢作为,令不少人面色青白,羞愤难堪。想要驳斥,但无话可说。 一时间,地窖中气氛沉郁,鸦雀无声。 良久,风一笑苦笑道:“公子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确是我等错得太多,以至于无力回天……” 裴戎不客气地打断道:“所以你等打算一错再错?” 风一笑微微一怔,道:“公子此言何意?” 裴戎合拢折扇,轻敲桌案,转头向赵档头颔首示意。 赵档头点了点头,从堆积图卷的架子上抱来一堆卷轴,在长桌上铺开。 众人怀揣好奇,围拥观看,只见这图轴三丈来长,长桌放之不下,一直铺在地上,描绘长泰布局,极尽详细周密。地下暗河地道,地上房舍内中结构,全都记录在卷。 就仿若这长泰城,是玲珑多宝斋一点点拼凑起来的玩具,他们对其分分寸寸皆了如指掌。 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玲珑多宝斋收集情报的能力着实令人侧目。 裴戎俯身按图,以折扇指出所有能够藏匿、伏击的地点。并提出由明转暗,以骚扰性的突袭,点点蚕食慈航、苦海实力的策略。 随着他以从容不迫的语调娓娓道来,众人双目越听越亮,仿佛漫漫长夜中陡然亮起一束光,指明了方向。 强压激动之色,开始窃语纷纷,大多认为裴戎计策确实可行,心中对这位崇光公子更添一分敬慕。 裴戎说完计策,笑道:“魔门也好,正道也罢,你我来到长泰,皆是为求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万人齐力可断金石。” “玄该说该劝的,业已讲尽。若诸位执意退出,玄明日亲领众人安全撤离。若诸位尚存三分胆气、一分魄力,对玄亦有四分信任、两分信心,我等精诚协作,并肩作战,说不定能创造十成十的奇迹。” 话语平平淡淡,甚至称得上温和轻柔,但坚定而自有万钧之力。若明溪之水,松林之风,将众人的彷徨颓丧涤荡一空。 柳潋目光闪动,望着裴戎像是仰望一颗照彻天野的星辰,对这名盟友的评价由可信变为推崇。 于是,上前一步,扬手说道:“我素女宫、葬情殿同意结盟,凡入盟者,皆是兄弟,同心同德,生死不弃。” 说着,拎起一坛烈酒,启开泥封,划开胳膊,将血滴入酒中。 “戮身为誓,歃血为盟,皇天后土共鉴之。” 然后,阿尔罕与风一笑对视一眼,代表卫宁庄出列,立誓滴血。 有了出头之人,接下来,应者如云。 沉闷郁气一扫而空,众人心中充满沸腾的热血,面上扬起激昂的笑容。整个地窖被一种热烈的气氛所笼罩。 每有一人立誓滴血,便获得喝彩与拥抱。 魏灵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激动得面红耳赤,几乎是争抢着成为下一名立誓者。 鲜血越滴越多,满得溢出酒坛。 大家执起酒盏,分得一杯血酒,一口饮尽,只觉腹中火辣。他们饮下不是血酒,而是胆气与希望! 于是,“血盟”成立,共举崇光谈玄为盟主,长泰城的局面三分! 为了庆祝这个时刻,赵档头大笑着为众人提供了酒肉。 每一个人都需要一场狂欢与大醉,发泄心中的郁气,通过酒宴拉近彼此的距离。明日重振精神,为以后的严峻战斗而做准备。 众人相互祝酒,将任盟主的裴戎少不了被多灌了几杯。 片刻后,他双颊酡红,显露酩酊之态。推说不胜酒力,离开宴席,去往酒窖的门口吹风。 离开人群,孤身一人后,醉态消失,恢复冷漠与平静。 面孔隐在阴影里,环抱双臂,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一动不动。 影子中谈玄道:你怎么了? 裴戎道:刚刚有人祝酒时,称我为英雄。 谈玄笑道:难道不是?人们在面对危难时,总是希望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成为他们心中的顶梁柱。 无论这个人说的是屁话、蠢话,或是毫无道理的一通鼓劲儿。 只要他站出来了,便是他们的英雄。 话音刚落,谈玄感觉到裴戎心绪一阵剧烈波动,惊讶:你到底怎么了? 裴戎微微佝起脊背,将身子蜷缩起来,面色苍白,像是一个病重之人,有些脆弱与无助:感到恶心。 谈玄道:恶心什么? 裴戎道:我。 他闭眼,将面孔埋入膝间,难受道:我在玷辱“英雄”。 作者有话要说: 骗人的人,却被视作英雄。此刻的裴戎担不起,什么时候能够逃出樊笼?
第49章 心疾难医 英雄,裴戎听得最多的,是在大觉师讲述裴昭的故事里。 年幼不知事的时候,以为“英雄”与“爹亲”一般,是独属于裴昭的称谓。 后来他知道了,裴昭是英雄,但英雄不是裴昭。 尽管口中不屑,但他确实崇慕着只在故事里听过的裴昭,连带着“英雄”一词,也在他心中打上了特殊的烙印。 裴戎扶墙屈膝,当着谈玄的面吐了,呕了些许清液。 他面色惨败,额渗冷汗,像是在发病。 面对谈玄的焦急询问,一言不发,只是仔细地处理好污迹。 谈玄的语气从关心,逐渐变为质问,直到他寒声说道:你若不肯开口,我便将你似患重疾之事禀告霄河殿尊。 裴戎这才理会他,平淡道:不是重疾,只是因为一门邪门刀法的反噬。 谈玄不知阿鼻刀之事,关切问道:何种邪门刀法? 裴戎道:谈玄,你越界了。 谈玄沉默片刻,慢慢道:是玄多嘴。同你独处时,总以为我们还是白玉京里,那对孤单相伴的孩童,可以无话不谈。 裴戎道:阿玄,我们已经长大了。 谈玄目中闪过一丝酸楚,唇边却牵着微笑:可惜,可惜。 裴戎给予谈玄的回答,有些敷衍。 阿鼻刀对身体的反噬,只是其中一个影响。 裴戎更大的病根,在于他的心。 从他一次杀人起,心疾便在淤积。 二十多年来,他杀了许多人,做了很多脏事儿,身上没有一寸是干净的。纵然厌恶恶心,但无力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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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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