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本人一贯表现得云淡风轻,仿若临水的危崖,任凭激湍怎样冲刷,皆是岿然不动。 但裴戎知道,他并没有别人认为的那般硬汉。 他是个凡人,也有疲累、厌倦的时候。 但是艰巨的环境像是一根马鞭,催逼他向前奔跑,不能停歇。 他不能疲惫,不能露怯,要如坚韧不拔的松竹,永远展现沉稳强大的一面,才能镇得住所有对他虎视眈眈的敌人。 若实在累了,强撑一口硬气,装也要装成稳如泰山的模样。 装得久了,裴戎也就忘记他是个凡人,也同旁人一般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然而,琴弦绷得太紧,总有断掉的一天。 裴戎苦笑,希望那一天到来时,他已能行走在阳光下。 选择一座山茶烂漫的青山,挖个浅坑。手里握着孤独做的竹笛,腰上挂着魏小枝亲手缝的药囊。合身躺入,随随便便往身上撒一层薄土。 他会留信给谈玄,叫人得空时,带点儿美酒与糕点来见他。酒不拘于什么酒,糕点却一定要够甜。 人生过得太苦,死后当然要多尝尝甜味儿。 一人一魂,把酒言欢。他会耐心聆听谈玄谈天论地,再不会嫌弃他唠叨。听他讲讲苦海覆灭后的天下格局,慈航心心念念的太平是否真正实现。好让他知晓,这一辈子的牺牲,算不算值得。 如此了却一生,也就罢了。 裴戎胡思乱想地考虑起身后之事。幽微的烛火照亮侧脸,眉心微蹙,目光黯淡,带着点点苍白与疲乏,令他不觉流露几分脆弱。 不知是真的病了,还是他心病加重,身体微微有些发冷。 裴戎打算硬抗一阵,忽然心口发热,驱散身体寒意。 伸手抚上胸口,再摸上颈间的绳索,从衣襟里拉出那枚明润剔透,带一抹丹红的玉坠。玉坠微光流转,发散着热度,温暖得不行。 阿蟾…… 裴戎在舌尖轻轻拨弄这个名字,目光柔和,沉淀一丝复杂的情绪。静静凝视玉坠,不语不动,几乎要化为一座石雕。 谈玄沉默半晌,终于按耐不住:我是第一次看到,你露出这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眼神。你有情人了?这是你们的定情信物? 裴戎面无表情,将玉坠塞入衣中。 谈玄惊讶道:欸,不是吧?害羞了?还真让我说中了? 谈玄笑道:哎呀呀,是哪家娘子这般厉害,硬生生凿开了我们这块冰山的心扉。 谈玄道:不错不错,我本以为我们两人,你是一辈子都找不到老婆的。等我成亲后,生了儿子,过继个娃娃给你玩耍。没想到,你却悄无声息地搞定了终身大事。看来,我在生娃娃前,可要先当干爹了。 裴戎道:谈玄。 谈玄道:在呢,刺主大人,有何吩咐? 裴戎道:别逼我回去喝酒。 谈玄不解:大人这是何意? 裴戎道:我会顶着你的脸,当众呕吐一地。 谈玄眉峰一抖,以扇掩唇,变得如大家闺秀一般,安静婉然。 裴戎的脆弱很是短暂,仿佛山坳中的云烟,风一吹便散了。 当他打起精神,拟定部署骚扰计划,同时周旋各方安定血盟人心时,谈玄真真看不出半分端倪,就好似裴戎在结盟那夜的失态,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谈玄也曾旁敲侧击,想要弄清裴戎的病因。 然而,振作起来的裴戎,就好似青岳磐石,沉默坚韧得无懈可击。 谈玄无法,只有将心神重新投入长泰战局之中。 裴戎初掌血盟时,并非没有遭遇反对。 有人跳出来,质疑裴戎的决策,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你想赢吗?服从我的号令,作为交换,我将带给你胜利。” 后来那人跟魏灵光闲聊的时候,笑嘻嘻地说道:“你是没有看到他的那种眼神,那样的气魄。” “我一下子就被震住了,即便那个时候他要叫我跳崖,我估计都会跳下去。” 谈玄形容姿仪皆是上上之选,而裴戎的演绎,更在他的身上增添一种可畏的自信,像是一面猎猎旌旗。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都能汲取到足够的勇气与信心。 在裴戎的施力下,松散复杂的第三方势力终于拧成一股坚韧的绳索。 有了玲珑多宝斋的鼎立支持,血盟就像草原上的野兔,狡兔数窟,行踪隐匿,令人难以剿灭。 于是,慈航、苦海与新立的血盟,三足鼎立,陷入僵局。 裴戎率领众人从壁藻街的酒铺,来到城北的地下赌场。他们方才捣毁了苦海、慈航各一处据点,为了不被反扑围剿,必须及时改换阵地。 裴戎独坐一间房中,门窗紧闭。远处传来朦胧喧闹,那是魏灵光他们在发泄小胜后的兴奋。 面前的桌案上,放着几碟零嘴,和一壶烧酒。 裴戎执起酒壶,将酒液倒入瓷杯,没有喝,而是推向了桌案的另一侧。 那里,昏暗的烛光拓印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影子忽地抖动起来,手指从阴影里伸出,端起瓷杯凑到唇边。 像是从身上褪去一件漆黑的斗篷,谈玄从影中现身。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烈酒,抱怨道:“你再不放我出来,我就要憋死在里边儿。” “从前在璇玑云阁,师尊总是吓唬弟子,不听话的小孩要关黑屋。而玄最是英姿潇洒,谦逊机灵,向来得师尊喜爱,从未被罚禁闭。今日终知禁闭之苦……真是太无聊了。”
裴戎淡淡应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柄小刀,一块合掌能握的檀木。 这是一块珍贵的金药檀,产于万里之外的身毒,微香性温,能提神、降火、去痛。是裴戎在多宝斋库房里挑选物资时,一眼瞧中买下的。 赵档头以为他喜欢檀木,想要赠送他一尊三尺高,由名手雕刻的金药檀千手观音像。 裴戎婉拒这份礼物,留下钱财,拿走了那块金药檀原木。得空时,亲手雕刻琢磨。 他想要仿照阿蟾模样,雕出一个小像,选择的是阿蟾坐在海岸边喂鹰的情景。 裴戎的手指十分好看,长而修劲,骨脉分明。越是好看的手,用起来便越发灵活。 虽然只是利用短暂的空暇雕琢,没过几天,阿蟾的身躯,与停留在他微微抬高的臂膀上的飞鹰,已经成形。纹路细腻,惟妙惟俏,仿佛随时要活过来。 但那脸廓上五官一刀未动。 裴戎本想就着御众师的容貌雕上去,但在动手之际,他犹豫了,觉得阿蟾的长相也许不是那样。 虽然阿蟾一再表明,他与梵慧魔罗确为一人。但是裴戎心底里,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将两人分开。 也许越是仰慕一个人,便越不希望对方身上沾染一丝污浊。 谈玄喝了点儿酒,又无聊地搓了一会儿蚕豆。看了看裴戎神色庄重地捧着那块木雕,将脸凑了过去,笑容逐渐古怪:“就是他么?” 刻刀在裴戎指尖翻飞,令人眼花缭乱:“怎么?” 谈玄道:“男的?” 裴戎没有应声。 谈玄摇了摇头,口中啧啧:“看来,咱两家的儿子,还是得靠我生。” 说完,吊儿郎当地翘起腿,磕着蚕豆,安安静静地欣赏起裴戎的雕功。 这样的态度反倒令裴戎不太适应,犹疑了一会儿,问道:“我以为你会问他是谁。” 谈玄慢悠悠地摆手:“不急,不急。” “我俩作为卧底,处境甚是危险。有一个心悦之人是好事,他能带给你宽慰,但也会成为你的弱点。所以,还是将他藏得严严实实得为好。” “等到以后,我俩逍遥了、解脱了,再劳烦你向我引荐这位‘弟婿’。” 裴戎好笑地轻叱:“胡言论语。” 拇指摩挲过木雕,抹去尘屑,凝望那张依旧没有五官的面孔,陷入沉思。 他对阿蟾的感情既分明,又朦胧。 明白自己对阿蟾有着不同寻常的亲近与仰慕,待在对方身边便会感到宁静。但又不确定这种依恋只是对温暖的向往,还是真的心悦于君。 这样想着,抬眼打量谈玄,觉得他见多识广,成长的环境也很正常,在属于崇光公子的江湖传言里,还很有几段风花雪月的风流韵事。 考虑着要不要说出实情,请教对方。但张了张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谈玄见他神色,露出兴味,坐正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样被他盯着,裴戎双唇微抿,更加问不出口了。 所幸,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难以抉择。 谈玄眼疾手快,收走剩下的蚕豆和一碟子没人动过的桂花糕,一个后仰,融入影中。 裴戎收起刻刀与木雕,文雅端坐,扬起温和笑容,唤道:“请进。” 门扉推开,进来的是魏灵光、柳潋、阿尔罕、风一笑、赵档头等人。血盟中的得力干将一个不落。 裴戎道:“外面发生什么大事了么?” 赵档头神色古怪,从袖中抽出三封信笺,递给裴戎。
第50章 沧海明珠 不久前,长泰世家秦家家主、戮主拓跋飞沙、罗浮剑子商崔嵬先后出面,通过多宝斋暗桩,将三封信笺送到赵档头手中,请他务必交予血盟首领。 裴戎接过信笺展开,略扫一眼,眼中流露一丝惊讶。然后将信纸搁于桌面,垂眸深思。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信中讲了什么,令裴戎如此凝重。 魏灵光好奇得心痒难耐,忍不住道:“阿玄,信里边儿讲了什么啊?” 裴戎道:“诸位都看看吧。” 于是众人拿起信笺,互相传阅。 柳潋看起第一封信,乃是长泰本土世家秦家所写。言自道器现世,天下各宗涌入长泰,杀戮纷争不断,弄得人心惶惶。秦家不忍见更多无辜者卷入血斗,愿做一个东道,在沧海明珠亭设下宴飨。邀请苦海、慈航及血盟共聚,解除恩怨,化干戈为玉帛…… 看到这里,柳潋心头微哂,心道:这位秦家家主恁的天真?道器之重,关乎天下格局,且争斗已至白热,三方各有牺牲。如今谁肯退步,谁能放手? 接着又看了几行,目光一颤,终于震惊失态。 失声惊呼:“秦家家主自言手中握有道器线索,若慈航、苦海、血盟三方愿意搁置争斗,握手言和,他们会将掌握的线索在明日盟会之宴上公布!” 柳潋有些激动,又有些怀疑。 自入城以来,爆发的一切纷争皆是为了剔除竞争对手,而寻找道器的事情暂且搁置一边。没想关于道器的消息,竟以这种形式,出现在面前。 风一笑看完慈航、苦海送来的信笺:“罗浮剑子与苦海戮主皆已同意赴宴,并送来亲笔书信,以做证明。” 疑惑道:“他们就没有觉得,这场宴请来得古怪与蹊跷么?” 阿尔罕分析道:“秦家只在长泰城中尚有几分威信,放之天下,不过是个二流世家。否则不会在各方势力涌入长泰你争我夺时,自己却龟缩起来,连屁都不敢放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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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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