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礿继续安抚他:“你怕什么,我、你爹、徐道长,大家都在呢!” “我……我怕死……我还不想死……” 此语一出,连云礿也沉默了。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空气中只剩下了蜡烛“噼剥”声,连同那跳动的烛焰一起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良久,云礿刮了刮他的鼻梁,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床上的小人儿艰难地摇了摇头。 “好,那叔叔告诉你,死其实没什么可怕的,人都是会死的。而死后自会化作一缕清风,去到生前所有想去的地方……乖阿哲,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啊?” 阿哲思索了半晌,结结巴巴地开口——这时他说话已经很吃力了——“我想去海边看海……” 云礿微笑着点了点头,烛光下的影子与我心底那座陈年佛龛稳稳地重合:“好啊,开心点,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大海了!叔叔告诉你,大海可美了,有雪白的浪花打在脚腕上,就像有人在给你挠痒痒一样,特别舒服;海岸上的沙子踩上去松松软软的,上面有数不尽的贝壳、螃蟹;最舒服的是海风吹到脸上,带着香香的味道……” 我别过脸,不忍再听下去。其实我到过几次海边,只记得沙子陷在脚丫里弄不出来的感觉十分难受,而海风也没有云礿说的那么美妙,带着些咸腥气,让人闻了有作呕的冲动…… 我忽然想到了很多。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阿哲、我、云礿,都会走到那一天。而我不知那一天还有多遥远,或许是半个百年,或许就是明天……可我脑海中却无法勾勒出那一天的情景,假若有一天,我和云礿的头发真被一年又一年的大雪染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也渐渐停止了,直到空气中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响起阿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我望着床上那小人安详的容颜,似乎和睡着了并没有什么两样。 阿哲爹爹起身朝我们作了一个长揖,随后红着眼睛示意我们先行离开。 走之前我忘了一眼桌上的半袋“淡巴枯”,好言相劝:“戒了吧……”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缓缓将我们身后的门关上。 我心烦意乱,思绪万千,拉住云礿的衣袖:“陪我上屋顶坐一会儿吧!” 他点点头,却并没有去搬梯子,而是将我拦腰抱住飞身跃上屋顶。 天是同一片天,可我心境不同,我也没了往昔的恣意洒脱。 我用略显沙哑的嗓音问他:“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化成一缕风吗?” 他点点头,月色下表情莫测:“或许吧……” “可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我声音不大,却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真是缺心眼儿,”他忽然笑了,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我的头,“我们都会死啊……” 满腔的愁绪被封死在胸口中,我知道我在杞人忧天,可近些天来,我总是常常感到不安,总害怕我一转身便会失去他…… 胸口堵得厉害,喉咙里有某些话呼之欲出。 于是我忽然抱住他的手,将脸凑近:“既然早晚都得死的那,我们就好好地活,不要去想以后,好不好?” 他一时没明白我话中的含义,怔在了原地。 我将嘴唇附到他耳边低声道:“云礿,这些天来我一直在骗自己,可我一想到我们早晚有一天要分开,我便难受得要命……” 他继续听着,眼中渐渐有亮光升腾起,我继续:“直到今晚,我忽然才意识到,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云礿,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第45章 背叛 他闻言,唇角轻扬,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扶正我的脸庞,将那两片薄薄的唇瓣缓缓欺了上来…… 他的唇齿溢满甘甜,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我的面庞,我浑身顿时一阵酥麻,鼻腔中则沁满了他身上特有的青草香。 随后他不断深入,开始在我牙关间肆意掠夺着,我渐渐沉沦在这一缠绵悱恻的吻中,直到他意犹未尽地移开嘴唇,我才回过神来。 我将脑袋搭在他肩上,问道:“云礿,我是不是在做梦……” 从再次遇到他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变得不真实,我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我还是孤身一人流连在这烟花之地。 他在我脑门上轻轻敲了敲:“傻瓜,从今以后你去哪我便陪你去哪,我去哪你也跟着我,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我点点头:“嗯,无论前路有多凶险,我们只争朝夕。” 不一会儿,我们衣襟上竟都沾了湿气,我猛地醒悟,子时一过便是惊蛰,是我爹爹的忌日;也正是在十一年前的这一天,云礿失踪,十年内再无音讯…… 幸而十一年了,我与他终于又回到了原点。 第二天下午,我便又没脸没皮的去云礿家等着吃饭了。 然后饭还没熟,家里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寻常样貌,自称是刘太后的亲信,递给我一封信,便匆匆离去了。 我拆开那封信,信上确实是刘太后的字迹。她让我即刻去见她,并再三嘱咐我只身一人前往。 我心里觉得纳闷儿,老太婆现在是泥菩萨过河,怎么会有闲工夫管我?况且现在正是饭点,他这时候叫我过去,总不会是想请我去开开荤。 但疑惑归疑惑,这种事情马虎不得,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再见到她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云礿显然不放心我只身前往,但毕竟我心中还是比较信得过那老太婆的。她对我爹那副深情脉脉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去到那宅子处时,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远山之上了。 看到那紧闭的宅门,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叩了半晌门,荃姑娘才将之打开,见来人是我,显然有些惊讶。 “太后这些天忙,你过些时日再来吧,或者你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可以试试看。”她笑得十分温暖。 “不是……太后让我来的吗?” 她一脸莫名其妙:“太后现在是分身乏术,连我都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她了!” 我心里一凉。 我找她要了匹马,快马加鞭往家里赶去。一路上马蹄飞扬,激起一阵阵尘土。路上行人避让之余,发出阵阵咒骂,我无暇估计那么多,又往马屁股上加了一鞭。 我先火急火燎地去了云礿家中,所幸他似乎并无大碍——菜还在锅里热着,而云礿则正襟危坐在一旁看书。见他安然无恙,我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简略同他讲了事情经过,他面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我安慰他:“没事,这不都好好的嘛!” 他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指指隔壁道:“过去看看。” 我拗不过他,仔细一想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还是谨慎为妙,便点了点头。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背后,屋子里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云礿先张望着进去了,我则紧随其后。 凭着感觉地走到桌旁,另一只手碰到灯座,我嗓子倏地提到了嗓子眼——热的。 与此同时,我在火柴那丝微弱的亮光中听到了云礿的声音:“徐子方,快走,屋顶上也有人!” 然而我心里一凉,一切都晚了——一个冷冰冰的物体架到了我脖子上。 一片黑暗中,我强作镇定,声音却不免有些颤抖:“云礿啊,你先走,我随后来追你。” 他顿时急了:“徐子方,你这时候犯什么混?”随即意识到我语气不对,大约已明白了大半,声音也柔和下来:“没事,我等你,我们一起走!” 我心中一阵苦涩,知道他是说什么也不会走了,只能叹口气:“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 随即屋顶哗啦啦被掀开,一群便装刀客齐整整地从天而降。 我轻轻擦着一根火柴,火焰腾起时发出“嗤”的一声,打破了夜晚死一般的寂静。 跳跃的火光中,我微微侧头,见小顺目光复杂地站在我身后,明晃晃的剑锋照亮了他瘦削的脸庞。 我忽然抑制不住地轻轻笑了,随后火焰烧到了拇指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最终被一阵夜风吹熄。我想过是萧落或者太后想害我,甚至怀疑过云礿,却从未料到有一天会栽在小顺手里。 门口一阵光影攒动,岳纶,准确说是颜寅,身后跟着一队人马,踏进了我小破屋的残骸。 他拍了两下手,大笑道:“同生共死,真是感人呐!徐道长,勾结叛军余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轻笑两声:“天子都开了金口,我若不从便是抗旨。” 颜寅听罢,龙心大悦:“识时务者为俊杰,徐道长倒真没让朕失望!”云礿毕竟武艺高超,我们不做多余的反抗,倒让他可以少折几个收下。 可我又何尝不知道,若没有我的话,凭云礿的本身,他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完了,我冷笑着望向小顺:“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我信了十多年的人有一天会与我兵刃相向。” 惨白的月光下,我见小顺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 而颜寅似乎是有意刺激他,不依不饶地道:“季檀啊,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你在萧落身边蛰伏多年,今日终于显山露水立了件大功了!不过你莫急,待之后擒了那萧落,你要什么,朕便赏你什么!” 小顺闻言,苦涩地弯了弯嘴角:“臣惶恐!” 颜寅这般做作,确实恶心到了我。我强忍住胃里的酸水,恶狠狠地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别他妈废话!” 颜寅听了却并不生气,哈哈大笑:“急什么,押进天牢,听候发落。” 走出屋门的一瞬间,我回头忘了眼云礿,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有冒了出来,惨淡的月光下他弯起眼睛朝我笑了笑,嘴唇微微翕动着。 我勉强辨认出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同生共死。”
第46章 季檀 牢内还算安静凉快,就是空气不太好。 云礿还未醒来,我苦笑一声,这小子,关键时候掉链子! 可转念一想,若是醒了,又如何? 无非两个大男人席地而坐,相对无言,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若来点气氛,则二人眼波流转,豆大的泪珠扑簌扑簌便往下掉,再抬起水袖轻轻拭去满脸的梨花带雨,道一句:“陈郎,你说咱俩的命,怎的就这般苦呐!” 我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 若是一对痴男怨女,此情此景或许还能写个话本流传千古,可两个大男人惨到这番田地……我的云大哥哥,您还是再睡个三天三夜罢! 人一闲下来,思绪便收不住地漫无边际地走,然而有些事情我强迫自己不去触及——当真是不愿想了。 偏偏最不想见的人,还是不凑巧地来了。 狱卒识趣地退了出去。来人显然是习惯不了地牢里阴暗潮湿的霉味,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瘦削单薄地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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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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