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二人面面相觑,皆是深深皱起了眉头。 我缓慢地挪到门边,待看清来人后也愣住了。 “小……小顺,你不是走了么?” 我还以为是哪个曾经找我借了钱的人,现在听到风声来看看我是否健在,以便考虑是将孔方兄据为己有,还是换成纸钱烧给我! 可我万万没想到是小顺。 伴君如伴虎,对于他的不辞而别我并不意外,他现在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反而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只淡淡一笑:“我不放心你,回来最后看你一眼。” 我当时并未留意那个“最后”,权当他是要出趟远门,反而是云礿愣了愣。 然而那不过是一瞬间,他迅速收敛心神:“别站外面,进来说吧。” 小顺点点头,进了屋子。我松了口气,看样子是掐不起来了。 坐定后,三人都沉默了。我率先开口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想往南方走,等找着个喜欢的地方就安定下来。” 我犹豫了半晌,还是忐忑地开口:“皇上当时也是正在气头上,他对你的心……” 他摇摇头:“我知道,可伴君如伴虎,这么多年我也累了。” 半截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噎了回去,我只好悻悻地住了口。 云礿和小顺对视了一眼,随即冲我道:“子方,我记得你屋里不是还有些上好的雀舌么,季大人舟车劳顿,冲一些给他解解乏吧!” 我立即明白过来,二人这是有话瞒着我。 我立即抗议:“凭什么,我可是病人!” 云礿立即也变出一副无赖相:“你的客人,难不成还要我替你招待?” 我一时语塞,只能狠狠瞪他一眼,乖乖地去泡茶了。 回来时,二人的谈话还未结束 我本无意偷听,却忽然听小顺问:“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我正欲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些天来我也不是没问过云礿,可他不是巧妙地避开话题,便是随口编谎话搪塞我。我虽好奇,也不好多问,毕竟云礿瞒着我总有他的理由,再怎么说他也不会害我。 我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只听云礿道:“五年前萧落将我从刑场截下来后,就将我软禁在一个小院子里……是我的错,我没料到子方他竟会……” 小顺打断他:“不怪你,我能理解,子方落在萧落手里,你纵然有滔天本领也施展不出来。” 我心中一动,便听小顺继续道:“只是这件事,我、萧落、颜寅都有责任,唯子方一人是全然无辜的。” 云礿长叹一声:“子方心软,不伤人,万事却常常不能遂他愿……” 我这些年的苦,他全都知道。 我鼻子一酸,胸中苦楚难以自抑,几滴豆大的泪滴顿时滴入那滚烫的茶盏中。 云礿继续问道:“在这儿住一晚吧,反正也有空房,我一会儿便去收拾。” 小顺沉吟半晌,还是推辞道:“不了,我怕再多一晚……” 云礿再三挽留:“一切皆是命,你这一去,恐怕今后就……” 我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轻轻推门进去:“对啊,多留一晚吧,今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小顺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77章 霜花 然而我很小的时候便常听我爹讲,脚底几万丈之下,有个地方不见天日,叫做地府,里边有本生死簿。人从还未生下来之前,一切便已都被注定好了,你什么时候死,怎么个死法,都由不得你。 我起初不信。 直到那天夜里三更,自己的房门被撞开,踉踉跄跄走进来一个人,我才忽然有些信了。 那人似风中一苇,颤颤巍巍地扶着案,又摇摇晃晃捂住嘴咳了两声,领口处便绽开了一朵红艳艳的牡丹。随后却又咧开嘴,有些凄厉地笑了。 那红红得有些触目惊心,我二话不说,背起人朝江边跑去。 那晚的月光格外清冷,四围的人家都已入眠,角落里偶尔传来几声蝉鸣。 “看到你那么紧张,倒也不亏!”背上的人每吐出一个字,气息便微弱了一分,可紧要关头却依旧不忘调笑几句。 “记好你的酒还没喝完,我给你备着呢!上好的猴儿酿,别他妈糟蹋老子银子!”我恶狠狠地说,像是要把背上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那人却并不回话,只是低低地笑了。 我的脊背被他嶙峋的骨头硌的生疼,换了把手,背上那人却看穿了我的心思:“这些天你过得倒挺滋润,身上长了不少肉!” 我知道他又在挖苦自己:“分明是你又瘦了几分!” 记得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皮包骨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其实那时候,家家户户吃了上顿没下顿,身上又能有几斤肉。哪怕是时过境迁,十多年过去了,我亦是日日夜夜风餐露宿,加上大病一场,哪来的肉可长。不过同他比起来,确实是小巫见大巫。 “叫我一声‘小顺’吧,十多年没听你叫过了,今后也听不到了!” 背上的人忽然换了种口气,无限眷恋,却又无限悲凉 “恩……小顺!等你好了,我想听多少遍都行!” “一遍就好,‘小顺’这名字,叫着倒顺口,却把命中该有的,不该有的气运全都占尽了,这些东西,你比我懂,还是叫‘季檀’好!” “……” “小时候,无论别人怎么骂我,我都忍了。他们说我手脚不干净,说我是‘婊子生的’,说我‘有娘生没娘养’,我都可以忍,因为他们确实没冤枉我,唯独有一次,他们说我跟你亲只是把你当冤大头,我待你的一切皆是虚情假意。那是我唯一一次回嘴,虽然结果比之前更惨,我被扒光了裤子吊在一棵树上,还下了好大一场雨……”
“别说了,省点力气,马上就到江边了,到江边就有大夫了!”我终于不忍心再听下去,哽咽着打断。 “没用的,徐子方,命这种东西,有时候你不得不认,我季檀这一生作恶多端,结仇无数,没葬在别人手里,便已经满足了!人啊,横竖也就一辈子,多那么三四十年,不过也是多受些罪!” “够了季檀,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这么说我便会为你淌几滴清泪,我徐子方又不是你孙子!” 话未说完,眼泪却已先下来了。 “子方,我想回去了!今年冬天那么冷,村里该下雪了吧!” 七月流火天,我却只觉得冷似那年寒冬。 “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去看小山谷里的雪!” 他轻轻地笑了,声音愈发气若游丝,最后随风散进浓浓夜色中:“子方,后山的梅花开了,我这带你去折梅花!” 我依稀记得,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生长在南边箐沟里的小村子,七八岁了,也还没见过一次雪。那年冬天,天气出奇的寒冷,竟也纷纷扬扬飘了几片雪。那雪的稀罕程度,绝对不亚于村口地主家长年供奉的那颗夜明珠。 不同之处便在于,夜明珠是真是假,多少年来至今无人知晓,可这雪却是实实在在的。飘飘然落下,入手即化,顺便携来几丝寒气与几声孩童的欢笑。 我便伫立在皑皑的天地之间,望着这幅奇异的图景。 然而不多久,我的目光便被另一件东西吸引,尽管我知道,那只属于另一个世界。 站在一旁的小顺不动声色,将一切尽收眼底。 次日,我看到自家门前多了一件绣有暗纹的棉褂,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远远地躲在街角处嶙峋的身影和鼻青脸肿、伺机窥探的面庞。 将棉褂往自己的单衣上套了套,长短刚刚好,却空落落的。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是实缺了那么几分贵气,就连衣服也穿不好看。 远处忽然一阵喧闹,地主家的小儿子领着一帮孩子,风风火火地走近了。 “喂,小寒酸鬼,有没有看见我的棉褂!”趾高气昂地问了一句,连一个正眼都不肯施舍。 我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没……没……”却又话锋一转,“没准儿看见了!” 说罢,小跑进屋,取了那棉褂。 “怎么在你那?”小地主扬了扬眉毛。 “我捡的!”这话我倒说得很有底气。 “小顺那臭小子,有贼心没贼胆儿,偷了居然不敢穿,就这么扔了!真是蠢!”一行人嗤笑着走远了。 小顺这才从墙角处走出来。 “你啊,既然想要,为什么不留着!” 语气中充斥着无奈,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愠怒。“不过反正啊,我也没指望你能不穿帮!” 平日里古灵精怪的我,此刻也只敢怯怯地伸出只手来,扯着眼前男孩的衣角。 小顺嫌弃地一把拍掉身上的小手,随即却又从兜里摸出一枚玉佩塞到我手中,眼睛弯成了一条缝:“算了吧,我早料到了!本大侠岂会白挨棍子!” 那天他分明看见,我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灼灼的目光半晌离不开小地主腰间悬的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讥诮道:“你何时才能学聪明些!罢了,子方,后山的梅花开了,我这便带你去折梅花!” 我停下了脚步,而肩上那双手终是缓缓垂了下去。 不远处的江面,粼粼泛着微波。江流宛转, 其上烟雾缭绕,一尘不染,几点渔火忽明忽暗。 那天的月光那么淡,那么淡,铺在江畔青石板上,恰似那年初冬,房檐上结起的霜花。
第78章 名字 我连夜上山寻了棵梅树,将季檀埋在其下。 忙完一切天已微明,举头,仿佛又是小顺那弯弯的笑眼:“子方,你说人是哪种死法最好?” 那时的我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是讷讷地眨了眨眼:“自然是老死了。” 石头上的少年抬手朝我扔了株开得最艳的梅花,看到我稳稳接住后,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轻轻地笑着说:“罢了,怎么死不重要,我只希望死后能埋在一棵梅花树下。我这一生手脚注定不会干净,死后也不知阴曹地府容不容得我。若无处可去,至少这一整树梅花,也够我风流好几个十年了。” 我一夜未归,回去时云礿早已在门口等了不知多久。 见我回来,他已猜到了大半,可最终也只是轻轻揉揉我的头,随后便进厨房准备早饭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心底忽然枝节蔓生,一股强烈的欲望开始在我心底疯狂地潜滋暗长。 我快步走进厨房,见他正小心翼翼地切着一节白生生的萝卜。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地道:“都道‘冬吃萝卜夏吃姜’,最近天凉了,你身子还没好透,待会儿多喝点萝卜汤。”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快步冲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云礿,我们回家吧!” 他愣了愣,手中握着的刀缓缓放到了一旁。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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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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