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十多年前背井离乡之时,我还只是个半大孩子。走投无路的我仅凭一件七月流火天的单衣,生生捱过了一整个严冬。 那时候我第一次踏出山间那个盆地,站在山顶上往远处瞭望。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从空中坠落,刮在脸上就好似一张张刀片削着骨血…… 现在想想,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云礿拴好马,转过身来问我:“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昂首望了望空中的大雪:“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十年之前我离家时也下着这样的大雪。” 他走到我身边,接过两片雪花:“我不在的日子,你受了许多苦。” 我望着他:“同你经历的比起来,不算什么的!” 他不再说话了,打开背囊递了口水给我:“喝吧,歇一会儿还得赶路呢。” 我点点头,却忽然瞥见他行囊里似乎还有一件物事。 我觉得好奇,便问道:“那是……‘闭月’?” 他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局促,点点头:“不错,这五年里我闲着也没事情干,很久之前就已经把它完成了。” 我咋舌:“这可是天下第一的名扇啊,云大侠,不妨让我开开眼?” 他支支吾吾道:“这……” 我纳闷儿:“怎的如此小气,还是说……上面有毒?” 他神态颇为别扭:“毒……倒是没有,只是……” 说话间我已不由分说将他的行囊抢了过来,摸出了那把举世无双的“闭月扇”。 可望见那扇子,我头皮忽然“嗡”的一声就炸开了——扇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强忍住心中的不适,仔细一看,那居然全是我的名字。 我将扇子扔还给他,大骂道:“我去老哥,这上面怎么全是我名字,瘆得慌!你不会就天天对着我的名字白日宣淫吧!” 他愣了愣,随即忽然涨红了脸冲我没好气地大吼:“你……你真是不知好歹!” 我已记不得我是有多久没见过他羞赧的样子了,没想到今日歪打正着让我撞上了! 我颇为得趣,转过身去攀上他胳膊:“云哥哥,云大哥哥,你别恼啊,我就说说而已嘛!” 他伸手掸掉我胳膊:“你这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立即收敛起那副纨绔姿态,正襟危坐道:“好啦好啦,那你到底为什么将我名字刻在扇上?” 他欲言又止:“算了,不同你说。” 我不满地嘟囔:“喂,哪有你这样的,分明吊人胃口嘛!” 他犹豫了半晌,方才有些别扭地道:“晚上想你睡不着,就往上面刻一笔,不知不觉就刻了那么多了……” 这下轮到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随便啃了几口干粮填饱肚子,我颐指气使道:“云礿,休息好了就去牵马呗!” 他应了一声“行行行,我的祖宗”便转身没入了林中。 我环顾四周,摸出他的扇子边往怀里揣便朝林中跑去。 待跑出约莫百二十米,我得意地拿出那把扇子。 玄铁淬炼而成的扇骨冰凉透骨,在阳光下泛着夺目的光泽。我轻轻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迹,心中泛起阵阵波澜。 一个…… 徐子方。 十七划,构成了一个娟秀的名字。 两个…… 三个…… 我的手心已逐渐渗出汗来。 二十三…… 二十四…… 远处隐约传来云礿的略带着急的呼喊。 我手颤抖起来,边数边往树林深处藏去。 五十六…… 五十七…… 云礿离得越来越近了。 脚底是深秋落下的梧桐叶,我已经不敢再动弹分毫。我只要挪动一步,凭云礿的功力,找到我简直易如反掌! 七十三…… 七十四…… 我的手颤抖着。 “徐子方,你在哪,回答我?” 云礿已经越来越近了,我几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一百…… 一百零一…… “子方,你在哪?”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望着最后那几个名字,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扇柄处,永远也不会消逝。 一百零三…… 一百零四…… 一百零四个名字零五笔…… 一共一千七百七十三笔…… 从他那日被萧落从刑场救下后软禁在深院之中,到半月前他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再度闯入我的生活,将我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中间一共一千七百七十三天。 我不会记错,那一千七百七十三天,我没有一天不度日如年,思之如狂…… “子方……你在哪……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失去你一次了……”他的声音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我缓缓从那棵老树后面走出来。 他见了我,长舒一口气,将我拥进怀中:“你可不许再吓我,我已经没办法想象我会失去你……” 而我已是泪流满面。
第79章 找茬 约莫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寻着了个小县城。 “可累死我了,骨头都给颠散架了!”我迫不及待地冲进一个简陋的客栈,一屁股瘫在屋子中的凳子上。 这客栈生意还不错,厅堂内几张桌子这时都已坐了人。 云礿随后跟了进来,笑着摇了摇头:“瞧你那出息!”语气中却满是宠溺。 我使唤云礿:“快去点菜,饿死了!” 他走到柜台前微笑着道:“掌柜的,你看着办,随便炒两个家常小菜就行!” 那掌柜的见那如沐春风的一张脸,头立即点得就跟小鸡啄米似的。 待云礿返回到桌旁坐下,我有些不高兴地嘟囔道:“这都几天了,终于有个落脚处了,你也不要壶酒解解乏……” 他不咸不淡地瞥我一眼:“得了吧你,你有多少酒量自己还不清楚么?” 我见他心情不错,将凳子朝他身旁挪了挪,不服气地撒娇道:“我不管,我今晚心情好,你陪我喝嘛!”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眼中金光一闪,压低了声音道:“哦?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就不怕喝醉了被我趁人之危?” 我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含义,脸皮顿时烫了起来。 他却不待我回答,哈哈大笑着走到掌柜面前:“掌柜的,来坛酒,越烈的越好。哦对了,有没有那种‘三碗不过冈’的?” 那掌柜贼眉鼠眼地笑了起来:“有有有,包您满意!那您看要不要我再给二位爷找两个漂亮的送您们房里……” 云礿不待那掌柜的将话说完便急匆匆打断:“唉别别别,我内人知道了又得醋上个三天三夜!” 我正想破口大骂:“死云礿你要不要点脸!”可想想又觉得这话有些瓜田李下,连忙改口:“死云礿你在那胡说什么呢!” 他斜着肩膀心满意足地拎着酒坛,走过来缓缓坐下,将我面前吃饭用的大碗斟满:“来,喝!” 我气急败坏地想踹他,他却看也不看桌子底下就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我一急将那酒劈头盖脸朝他泼去,他却颇为狡猾地一侧身,再次躲过了我的攻击。 然而那酒落到地上,却不小心溅起几滴,正好落在旁边一人的靴子上。 那人肥头大耳,一脸富贵相,此刻正颇为嫌弃地望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连忙道歉:“抱歉抱歉这位兄台,方才忙着同友人嬉闹,一时失了分寸。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可那男子却并不领情,大声叫嚷起来:“你们这群乡巴佬,你们知道这双靴子有多贵吗?这可是用西域上好的冰蚕丝织成的!” 我颇为汗颜:不就一双破靴子吗,我这双靴子还是我生病时颜寅亲自派人替我置备的,往大处说这还是御赐的靴子呢! 可我还是强压下内心的火气,本着和为贵的原则,低声下气地道:“这位兄台,实在是对不起,退一步海阔天空,您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要为难我们!您开个价,我们赔给您吧!” 他见我一再退让,越发来了劲儿:“赔?这可是西域冰蚕丝,世间罕有啊,你赔得起吗?” 我也有些不耐烦了——爷爷我带兵打仗出生入死的时候,他那猪头仨恐怕还在怡红院里躺着没起床呢。我问:“那你要如何?” 他顶着那肥头大耳嘿嘿笑道:“嘛,也不如何,你今日跪在爷面前舔干净,爷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你!” 我正欲发作,却听云礿冷冷开了口。他先前一直未说话,现在却死死盯着那中年男子,目光仿佛两道直挺挺的冰碴:“再说一遍,你让谁舔干净?” 中间男子似乎感受到了云礿目光中的杀意,打了个寒颤,气势上也弱了三分:“你……你们弄脏了我的鞋子,我让你们清理干净不算过分吧!”
云礿冷笑一声,缓缓起身朝那男子走去:“不过分。伸出来让我看看,你脏了的是哪只脚?” 我被云礿身上散发出的寒气所侵袭,心中竟也萌生出几丝冷意来。 周围吃饭的客官听到动静,都纷纷好奇地扭过头来看好戏。 我知道今日那肥头大耳的傻玩意儿是占不到便宜了,但也不想将事情闹大,连忙轻轻拉了拉云礿袖子:“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云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再轻轻扯出他的袖子,继续朝那男子走去。 男子此刻也知道自己摊上大麻烦了,脸色登时白了白,眼神中惊慌难掩。 他咽了口唾沫:“都是误会,误会……刚才的事大家就当没发生过……” 云礿“哼”了一声:“你想当没发生过?我记得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说罢,缓缓从怀中掏出了“出云”。 男子点了点头,又飞快摇了摇头,随即他瞥见“出云”上那些肉眼难见的小锯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大声哀求到:“二位大侠,小的有眼无珠,饶了在下吧!” 可顷刻间,云礿已将“出云”抵到了他肥硕的颈子上。 那男子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桌子上:“大侠饶命啊,大家都是出来逃命的,给条活路吧!” 我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叫道:“云礿,住手!”随即我缓缓走到男子面前问道:“逃什么命,起义不是才被镇压吗?” 男子已经吓得直不起腰了,此刻见我问他问题,激动得快要跳了起来:“不……不是起义……是洋人!京城附近好几座城池已经沦陷了,京城也快撑不住了……难……难道二位大侠不是来避难的?” 我手一抖:“你再说一遍,什么快撑不住了?” 他见我情绪激动起来,吓得几乎要哭出声来:“我没骗二位爷啊,太后和洋人带兵打进来了,现在不少人都到南方逃难呢!” 我耳朵“嗡”的一声响了起来。 云礿望向我:“太后?难道她还通敌?”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也有道理,能把她从大牢里弄出来的,估计也只有那些神通广大的洋人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5 首页 上一页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