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来了?老太太已经醒了,正等您。” 她温和地点头,再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带着一脸小辈讨喜的笑。 老太太醒了正喝茶,听见她进门时候这一点微弱的动静,眯着眼有点儿费力地看她:“阿怀?” 老人家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太好使,盯了半晌才看出她来,拍着手很欢喜:“快来,快来,他们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呢。” “老祖宗睡着呢,就先去陪舅舅说了会话儿。” 老太太点点头,话说得有点颠三倒四:“你舅舅,唔,近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徐颂宁也跟着摇头:“嗯,适才还见三殿下来找舅舅议事了。” “三殿下?” 老太太皱了皱眉头,回忆半天,悄声问她:“他和薛家姑娘怎么样啦?你母亲当年要给他们两个说亲呢,还来问我的意见。” 老太太抿着唇笑出来:“你母亲才多大,学着人家做媒婆。” 又后知后觉地抚过徐颂宁后脑:“唔,我们阿怀也这么大了,你母亲确实也是该到了操心这些事情的年纪了。” 她念念叨叨的,又陷落进当年的旧事里。 徐颂宁抿紧了唇,没忍心叫醒老太太。 她所沉浸的,是个所有人都希冀的美好光景,她的夫君女儿没有离她而去,世代相交的薛家还欣欣向荣,所有人都平淡且安乐,不曾蒙上血色的阴影。 老太太念叨完了,把她拉到手边来,一叠声问她怎么样:“怎么来一次,瘦一点?” 徐颂宁鼓着腮帮子示意自己不算太瘦,老太太哈哈大笑,被逗得乐不可支:“今天怎么没带你的小郎君来?” “他忙呢,哪能天天陪着我。” 老太太戳一戳她脸颊:“吵架了?” 徐颂宁摇头,老人家活了许多年,一双眼虽然没了年轻时候的灵动,却闪烁着洞穿人心的光辉:“小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他虽然大你好多岁,看着也是个闷葫芦性子,好在我们阿怀脾气好——若真是受了气,一定要说出来,啊。” “哪里有好多岁……” 徐颂宁咕哝着。 老太太怜爱地揉着徐颂宁的发顶,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招手道:“快把那信拿来,给大丫头看看。” 徐颂宁从老人家怀里支起身子来,听老太君说:“我看不清字了,身边人识字的也不全乎,可巧阿怀在,你有好学识,帮外祖母看一看,那上头写了什么。” 徐颂宁接过那信笺:“老祖宗身边不是有念佛经的么?” 周匝奉茶的婆子带着笑:“念了的,可老太太说念得不对,要等两位夫人或是姑娘回来再念一遍。” 徐颂宁便展开那信纸:“咦——” 老太太抬着眼,满怀期盼地看着她。 “是您一位礼佛的老友,说如今在京畿歇脚,约您同去叙旧。” 她翻了翻信:“就在不远的庆宁寺。” 她说着,全须全尾地把那信给老太太念了一遍,老太太眼神擦亮一点火光:“还真是淮沉那个老婆子么?” 徐颂宁把那信叠好,抿紧了唇,闷不吭声地收进信封里,缓了片刻,才问:“老祖宗要去么?” 庆宁寺离京城并不远,很安宁清净的一个地方,也是颇玄乎的一个地方。 早些年不太太平的时候,有人负着刀枪上去,翌日刀枪悉数没了影踪,到下山的时候才在山脚上寻摸到,后来有叛军追捕一位皇子,佛祖跟前开了杀戒,当日就悉数滚落山崖,没了气息,倒真是报应不爽,一天也不容等的。 后来众人也就默认了不能带刀兵利器上那山去,倒也有人想寻这寺做庇护所,却也没遭好下场。 这样的事儿近来也偶有发生,人都说庆宁寺供奉的佛祖不一样,善恶分明,眼睛看得清,只是高门大户的人,扪心自问,谁手里不有点腌臜痕迹,信的人不敢去拜,担忧下一个报应的就是自己,这地方离京城虽然不远,但也不算很近,来回怎么也要一天,踏青也踏不到那里去,因此香火到很寡淡。 就这么一年一年的,庆宁寺就成了天子脚下难得的太平地儿,早些时候的叛乱,流寇叛军混杂着,附近的村民就是都躲在那儿,才得了平安的。 “那老婆子,竟还活着。” 老太太虽然看不清字,但还是举着信翻来覆去端详了两遍:“都多大岁数了,总算是歇脚了。” 这一位淮沉师太,是老太君故交,年轻的时候是爆炭性子,后来家中遭遇变故,遇上些事儿,就转了性子,削了头发做姑子去了。 老太太云游四海,没个定处,每年也就和老太君互寄上几封信,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单方面寄过来,毕竟这一位老太太居无定所,老太君写了信也不知道该寄去哪里。 “去也不是不成,就是我一个老太婆了,自己一个人去忒费力气,要你两个舅母陪着我,又太耽误她们的事情。” 老人家摇了摇头。 徐颂宁抿着唇笑一声:“您都没问过,怎么晓得会耽误。” 说着抱住了老太太的手臂:“若没人陪您去,阿怀陪着您去成不成?” 这样年纪的友人了,见一面少一面,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因此有能见一面的机会,自然是不舍得放过的。 若老太君开口,两个舅母一定不会拒绝。 徐颂宁抿了抿唇,觉出一点欺骗了老人家的歉疚。 “怎么好让你陪我去?” 老祖宗呵呵笑出来,拍着她的手一脸慈爱:“等你舅母们回来,我问一问她们。” 徐颂宁点一点头:“临近清明了,正是踏青的好时候,老祖宗若是要去,不妨就挑清明前后,正宜踏青。” 她合了合眼睛,脑海中想起触及薛愈时候,眼前闪过的景象。 她看见她坐在正院里,遥遥眺望着远处的烟火:“谁在寒食动烟火?” 然后她很快就晓得,那并不是炊烟。 徐颂宁在沈家陪了老太太许久,一直到霍修玉回来了都还没走。 舅母颇为讶异地抬了抬眼:“我就说瞧见了你府上的马车——怎么来了?” “想念老祖宗了,来看一看。” 徐颂宁抿起唇,浅淡地笑了笑。 霍修玉点点头,开篇的话和舅舅与外祖母差不离:“我们阿怀怎么又瘦了?” “看起来是真瘦了。”徐颂宁自个儿往自己脸上捏了两下:“老祖宗和舅舅见了我,也都这么说。” 正说着,老太太把那信的事儿说了,询问自家大儿媳妇乐不乐意去。 “您愿意出去,那我们有什么不愿意的?”霍修玉笑 说着又问徐颂宁:“阿怀一起吗?” 徐颂宁摇摇头:“我一去那么多天,侯爷要不放心的,舅母去罢——两个表妹也要同行吗?” “若不带她们,只怕一个两个的,就都要闹脾气了,自然也是带着的。”霍修玉抿着唇笑一笑:“晚上留下用晚膳吗?还是也怕你家侯爷不放心,要回去吃?” 徐颂宁红了脸,自己轻轻笑起来。 因为这么一句玩笑话,她今日就真的留在了沈家,用过晚膳后才回府。 回去的时候薛愈在门边等她,夜风颇凉,他一身料峭地站在那里,可怜得很,仿佛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怎么在这里等我?” 徐颂宁叹一口气:“不怕冷着么?” 男人动了动唇,意思很明确,担忧她这么一去就不回来了。 徐颂宁手在夜风里吹得有点凉,被他握过去暖着了,徐颂宁漫不经心地说:“今日遇上三殿下了,就是侯爷跟我说过的那位,侯爷还说他不勤勉,侯爷今日在家歇了一日,人家却是午休未过,便去找舅舅议事了的——”
话音才落,握着她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紧。
第九十五章 他偏过头来,很是认真地注视着徐颂宁。 “怎么忽然提起三殿下?” “只是遇见了。” 徐颂宁以平淡的语调,慢吞吞地问:“侯爷是怎么了?”怎么听到三殿下,反应这么大? 她用温和的神色看着他,期冀他说出一点什么来。 薛愈捏一捏她手指,唇微微动了动,末了,才最终说:“只是问一问——用晚膳了吗?” 徐颂宁略有些诧异地仰头看了看天色:“侯爷还没吃么?” “还没。” “侯爷不饿吗?”徐颂宁颦了眉:“我叫人来跟侯爷说过的,我在外祖家吃了。” 那人愈发紧地握住她手指:“想着,若你回来还要再吃些,那就能陪着你了。” 徐颂宁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叹口气;“叫人去把饭菜热一热,我陪侯爷再吃一些。” 缓一口气,她补充道:“侯爷明日要去忙了罢,我想和三丫头一起去看看阿姐,大约也不会回来得太早,侯爷不要再这么饿着自己了。” 薛愈轻轻地,低低地应了声:“好。” 昨夜的那一场争端似乎就这么过去,两个人之间又回归了平静无波的状态,薛愈几次想重新提起那时候的事情,都在面对着徐颂宁视线的时候哽住。 似乎有千言无语,可又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徐颂宁只记得那一夜自己并没做什么梦,只有泼洒开的无边无际的血红,叫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痛苦混沌到麻木。 再睁开眼的时候,身边人已经不在了。 她一早和盛平意说好了要去看贵妃,因此需要早起准备,没想过薛愈也起得这么早。 “天还没亮,前面就有人来寻侯爷,说有急事。” 云朗一边给徐颂宁梳头,一边说道:“侯爷怕吵醒了姑娘,鞋子都是绕过屏风了才穿上,也不知到底有什么事。” 徐颂宁深吸一口气,鼓了鼓脸颊。 “知道了。” 徐颂宁收拾好后,顺路接了盛平意,两个人一起进了宫。 只是这一遭不知为何,贵妃并没上次那么开心了,眉头不经意地就皱起,看见徐颂宁来,也只是勉强才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徐颂宁身后的阿清:“我听徐丫头说,你懂医术是不是?” 阿清抬了抬眉毛,头微微低下去:“是,一点拙劣本事,比不上太医院的前辈们。” 贵妃摊平手,把手腕往前一送:“那你…帮我看一看我的孩子,好不好?帮我看一看,他还好吗?” 徐颂宁和盛平意都有些吃惊,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在彼此眼底看见了些不可思议。 贵妃身边的女官轻声说:“夫人和姑娘见谅,我家娘娘近两日常噩梦,总有些不放心。” 她说着,把那热了一遍的安胎药暂时先放在一边。 贵妃发了话,阿清自然推拒不过的,伸手浅浅摸了一阵子,眉头皱起又松开:“娘娘不必太过忧心,好好调养,这孩子会一切平安的。” 她说着,下意识看了眼一侧的安胎药。 “姑娘是要看一看吗?” 阿清抿着唇:“见识浅陋,有些想知道宫中太医开得安胎药是怎样配置的,只是不知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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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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