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她过来。” 挽澜殿的轻辇没有接过第二个人。且如果是瑜夫人,他会说“晚苓”;如果是珍夫人和瑾夫人,他会直接说这两个称谓;如果是淳风公主,他会用“叫”,不会用“接”。 这宫里只有一个人,他会说:她。 “是。” 涤砚领命,出得御书房对两名宫人道: “传辇,去月华台。” 阮雪音进来的时候,面色并不好看。她一向平静,脸上少有情绪,所以顾星朗乍看之下有些吃惊。 “你的嘴可以挂油瓶了。可惜这里没镜子。” 阮雪音极少听到这种比喻,因为在蓬溪山没人这么说话,所以“心头肉”才会留给她这么深刻的印象。此时这个也是。 但她不高兴,所以不想细品这个有趣的譬喻。可她也并不知道自己撅着嘴,此时听懂了挂油瓶的意思,于是下意识抿抿嘴,试图收回去。 真是可爱。 顾星朗心里冒出这句话,然后觉得非常可怕,赶紧端起茶杯,饮一大口吞下,仿佛这样便能把那四个字浇灭。却听阮雪音清泠泠道: “君上出尔反尔,恩将仇报,臣妾如此已算客气。” 顾星朗哭笑不得:“我何时出尔反尔,恩将仇报?” 阮雪音走至书案外侧、他的正对面,义正严辞:“我为君上做了哪几件事,无需再反复说。君上却不愿带我进寂照阁。且只是进去,还不是借河洛图。” 顾星朗好笑:“你做这些事,都是你自己的规划,我从未说过你做到这些,我便会借你东西。如何叫出尔反尔?且我自问待你不错,挽澜殿的轻辇这宫里只你坐过,再怎样,也没有‘仇报’吧?” 阮雪音犹是不平:“利害关系,风险得失,上次已经聊透。对于君上而言,这笔交易稳赚不赔,为何不能答应?” 一个冷淡沉静仙女样的人,以聪慧著称似乎诸事尽在计算中的漂亮姑娘,此时因为事与愿违、棋逢对手,眼看要“打不过”,终于撅起嘴犯了急,画面是很养眼的。 顾星朗实在想笑,忍住了,看着她道:“过来。” 阮雪音一时怔忪,想了想侍疾期间也不是没“过去”过,于是绕过偌大的乌木书案走到他身边。只见他将书案一角累放着的三本书册推至眼前,明明只有三本,累起来却极高,因为每一本都很厚。 最上面一本能看见封面,却没有书名。 “这是什么?” “你不是想进寂照阁吗?” 阮雪音不解,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来看。书堆里泡大的人,手法极熟练,略翻几下便已心中有数。 这不是一本书,而是许多写满字的纸页合订成册。纸页并不统一,至少十几种,不同纸页上的字迹亦不相同。但都是关于同一人的记事,人称皆是陛下,阮雪音凝神看了片刻,确定不同字迹中的“陛下”是同一人: 宇文玨。宇文家第一位君王,立大焱王朝者,也是他修建寂照阁,将河洛图放了进去。 阮雪音心中疑惑,却并不着急发问,又拿起第二本看。人称仍然是陛下,纸页、字迹仍不统一,但所述事件却不像在说宇文玨。 她仔细看了几项,发现主人公应该是宇文家第二任君主,宇文玳。 第三本与前两本类似,只是“陛下”所指又换了人,是宇文玳的儿子,第三任焱君宇文琤。 妙就妙在,阮雪音仅仅是通过文字中提及的一些既定事实,判断出其叙述对象。还有很多内容,她从未看过。 关于青川各国君王的记事,她自问看得很全,包括所谓野史。这些应该也是野史,但看纸张字迹,又不像出自民间。 “这些,出自焱宫?” “不错。” 阮雪音惊奇:“怎会?” 顾星朗向后靠上椅背,闲闲道:“自古君王事皆由史官记录,但宫中这么多人,又哪里挡得住好事者写日志?譬如你最近夜夜来挽澜殿,我的史官并不清楚,就算清楚,我也可以让他不写。但挽澜殿当差的宫人却都知道,他们中但凡有一个人将它记下来,悄悄保存,便能传给后人。如果传承得当,传个百年千年都不成问题。” 阮雪音点头:“的确如此。且来自宫内的野史,比民间流传那些可信度更高。”她思忖片刻看向他:“这些是自太祖一朝起便开始搜集的?” 顾星朗淡定道:“是我十二年来的成果。还在继续。” 他说完看一眼她表情,淡定如阮雪音果然双眼放光望向他。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这很厉害。” 阮雪音不理会他自夸,心想他与她同岁,十二年,那么他是从八岁开始做这件事的。八岁,她入蓬溪山四年,观星的基础刚刚打好,青川正史一遍还未看完。而他已经开始搜集野史,且是难度极高的那些。 “你那时候并非储君,为何搜集这些?” 这句话纯粹是询问,没有其他意思,顾星朗感受到了,坦然道:“因为能读的已经读完了,又实在有很多好奇心,只好接着找没读过的。” 阮雪音慨然:“结果有一天还真能用上。”又若有所思,似颇有感触:“这么有成就感的事却不能与人分享,此刻拿出来,一定很畅快吧。” 对于酷爱读史、又自以为读得够多的人来说,这就像挖宝数年的人突然又发现了新大陆。她太明白那种快意。 顾星朗确实没跟别人分享过,一来没有合适的人,二来也没有必要。如今有了合适的人,一定程度上也有了必要,且对方完全理解并欣赏它的价值,这种感觉就真的—— 非常好。 但他沉稳了数年,已经不习惯放出情绪,只淡淡道:“有没有用尚不知道。寂照阁的六道门,是焱国六朝君王分别所设。从最里面那道开始,一朝一道,逐年往外修,如今剩下未解的三道,刚好是这三位的手笔。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哪一年设好关卡封了门,总要尽可能看完他们的一生,否则如何破题?”
第五十二章 暗香浮 阮雪音很是服气:“所以破题的关键,与他们人生经历有关?” “至少已经打开的三道门是这样的。” “你试过吗?果真这么难?” 顾星朗看她一眼:“我不喜欢浪费时间,若没有九成把握,便不会试。” “所以你一次都没试过?” “重要吗?” 阮雪音呆愣,讪讪道:“不重要。” 他将书再推近她:“去看吧。什么时候心得攒够了,我带你进去。” 阮雪音心下一喜,抱起那三本砖头似的册子,恭谨福身:“多谢君上。臣妾告退。” “去哪儿?” 阮雪音莫名:“回去看书。” “就在这儿看。” 她低头看一眼那三块砖:“这么多,我一晚上看不完的。” “谁让你今晚看完了?老规矩,每晚戌时过来,一个时辰随你看。” 阮雪音无语:“我夜里要观星,白日无事,正好看书。至于保密问题,宫人们甚少进我的寝殿,包括云玺。我也会格外注意,君上大可放心。” “第一,这三本册子不能出挽澜殿,因为没有复本,而你无法阻止意外;第二,我也是要看的。” “君上搜集了十五年,难道还没看完?” 确实看完了,但—— 他咳嗽一声:“看完和有心得是两码事。有时候想起什么,也需要查阅。” 阮雪音看着他:“我记得君上是过目不忘的吧。想查阅还需要翻书?”
“翻书和翻脑子也是两码事。翻脑子累得多,想来你明白这一点。” “但我夜里需要观星,真的不能每晚过来。” 其实此刻若有第三人在场,会发现上述对话非常无聊,因为好几次这个话题都可以直接被终结,因为其中一方明明有准备,而他到此刻才使出来: “你可以看一会儿星星看一会儿书。你在月华台上不也是这样?” 顾星朗望向露台,阮雪音顺他目光看去,他们日常对坐的茶桌附近竟然多了一方软塌。 其实从最开始阮雪音说她夜里要观星,无法每晚过来时,他讲出上面这句话,后面的对话就通通没必要发生。 这种没话找话,或者一个简单问题翻来覆去讲的情况,只有两种解释:要么这两个人脑子不好用,如果是原本脑子很好用的两个人,只能说明,他们在跟对方说话时脑力严重减退。 至于聪明人为何会突然犯傻,原因往往不止一种,但这种情形下,通常只有一种解释。 按下不表。 “你不是要倚在榻上观星吗?这里也可以。” 大费周章。阮雪音无法理解。只能说这三本册子他真的很宝贝。 “但这里是平地,还是高台上比较——” “你不是有墨玉镜?还差这五米吗?” 她终于败下阵来:“我知道了。” 顾星朗满意,重新拿起书案上的奏折,不再看她。 阮雪音叹一口气,走至露台上瞥见那方软塌,通身乌木,整副织锦软垫上面铺着白象牙簟(注),另有两枚象牙白织锦靠垫,看着倒比月华台上的舒服许多。 她犹豫片刻,心想要倚在上面还得脱鞋,实在不太好。于是仍在茶桌边坐下,略一思忖,先打开了宇文琤那册。 却听得顾星朗的声音淡淡传来:“这软塌除了你没人会用,你穿着鞋上去也无妨。” 阮雪音蓦地抬头,隔着那么远距离,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如天上星,穿过夏末晚风静静照过来。 这人真是讨厌。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她面上微红,急中生智:“今夜我没带曜星幛,墨玉镜也没有,只看书,不需要。” 顾星朗挑眉:“只看书你出去做什么?露台上只有月光和星光,看得清字吗?” 阮雪音怔住,想想确是这个道理,又觉得马上站起来有些丢脸,于是坐着不动。 “进来。” 明明又轻又淡的一声,却叫人无法拒绝。她只好起身往里走。 太过听话。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顾星朗转头继续看折子,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已是八月初,白天仍有些暑热难当,但夜晚已渐渐有了凉意。极淡薄的凉气混合着白日残留的暑气,竟被调和出仿若春日的温感。极淡的橙花香偶尔被晚风带起,更加深了这种如坠春日的错觉。 顾星朗被那若有似无的香气搅得心神不宁,终于忍不住道: “你这橙花香是自己制的?” 阮雪音正看得入神,仿佛听到有人说话,从那堆相当难辨认的字迹里拔出来,看向他,反应片刻方回过神来:“是。” “香气保留得如此之好。我第一次闻到几乎以为是橙花开了。” 阮雪音笑道:“君上第一次见我已经六月,怎么可能还有橙花。” 这个笑真的很难形容。顾星朗自认是极擅运用语言之人,但这个笑他无法描述,找不出任何词汇甚至譬喻。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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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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