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你是三月。那会儿正值橙花盛开。” 册封典礼。 阮雪音会意。 “不过彼时隔着那么远,君上可闻不到我身上的橙花香。” 她突然想到什么,有些困惑,抬起手臂轻嗅一下,“我白日不用香,身上的味道都是夜里留下的,此刻这个距离也能闻到吗?” 顾星朗突然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有时候风吹过来会闻到。侍疾那几日,也闻到过。” 那几日严格说起来已经算肌肤之亲。虽然只是手与背。 阮雪音自然也尴尬起来,一时不知怎么接话。顾星朗却反应极快: “你那时候,为何抹得一脸黑,还佯装有疤?” 阮雪音讪笑:“君上这么直接问出来,臣妾该说实话吗?” 顾星朗意味深长看着她:“此时不说实话,便真要算欺君了。” 阮雪音想了想,放下书册,认真道:“老师告诉我,一个人的美貌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如果你暂时不知道它会带给你什么,或者要怎么使用它,不妨先藏起来。” “你倒不谦虚。” “容貌是客观事实,无需自夸也无需自谦,正常对待就好。我们两个很好看,不输青川大陆当世任何一位著名美人,这是老师说的。” 顾星朗眉心微动:“这也是惢姬大人挑学生的标准?” 阮雪音一愣:“这我倒没想过。也许只是凑巧。” “但竞庭歌却没有藏。我记得那时候她入苍梧,轰动青川,不仅因为惢姬的两个学生居然有一个下了山,更因为她美貌惊人,那些看着她入城的蔚国百姓甚至说,她的容色胜过他们的第一美人上官妧。”
第五十三章 玉碗盛来琥珀光 阮雪音歪着头想了想:“其实单论容貌,算是不相伯仲。但世人看多了出自王公贵族的美人,偶尔见到山林里走出来的,难免新鲜。更何况她一身学识本事,风华气度自然不同,所以显得更美些。我和她朝夕相对十余年,已经很习惯。反而此次来祁宫见到这几位,颇惊艳。” 顾星朗笑起来:“她也是这么看你吗?” “是吧。”阮雪音笑笑,“她和我啊,相看两厌。” 这种感觉很奇妙。谈枯燥的事情很尽兴,聊闲天时又很有趣。顾星朗细细回想,他的人生中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聊天对象。 淳风很有趣,但她幼稚;晚苓识大体,但他们聊天总是中规中矩波澜不惊。惜润、上官妧、三哥、其他兄弟姊妹、母后、父君、臣子们包括老师纪桓,他还想到很多人,没有人能这样和他聊天。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是向她打开的。 其实她也是。更久以后她才意识到,她和他半年内说过的话,超过了她二十年来的讲话总和。 “至于你适才说我师妹没有隐藏容貌的问题。她跟我不一样。她从来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学以致用,扬名四海,这八个字是她十岁那年讲出来的。对她而言,美貌也许是双刃剑,但它首先是一样武器。只要是武器,就得亮出来,锋芒毕露,这就是竞庭歌。” 顾星朗定定看着她:“所以她跟慕容峋是同一种人。” 阮雪音不假思索:“很像。” “这么确定。” 她想了想,开口道:“你之前问过我她为何去苍梧。其实不是不能说,只是解释起来太麻烦。原因一刚才已经说了,她要成就功名。大祁不适合她。崟、白两国她没瞧上。至于为什么不适合、没瞧上,之前已经聊得够多,想来君上心中有数。” 顾星朗略一思忖,用眼神表示同意。 “原因二,她和慕容峋在一起会事半功倍。不仅基于外界对慕容峋的评价,更因为,我看过曜星幛,他们两人的星官图非常合。” 顾星朗挑眉:“听起来像算命。非常合,是多合?” 阮雪音笑笑:“观星这件事,本就带几分玄学意味。”她停顿一瞬,表示接下来才是回答问题:“横扫千军,睥睨天下。” 顾星朗神色不变,眸光却闪了几闪。“曜星幛在这些事情上的准确率有多高?” 阮雪音摇头:“无法衡量准确率。但曜星幛上的趋势不会错。” “所以我极有可能在未来败给慕容峋?” “那倒不是。” “横扫千军、睥睨天下这种词都出来了,还不是?” “你的星官图也很强。” “看来你都看过。”顾星朗拿起白玉杯饮一口茶,闲闲道:“那你就没看看,谁能帮得了我?” 阮雪音无语:“若不是她当年下山央我看,我也不会合他们二人的星官图。整个青川茫茫千万人,难道我一个一个帮你合盘去看?” “你呢?” 阮雪音怔愣片刻才明白他意思,平静道:“曜星幛有一项规矩,或者说禁制:观星者不能看自己的星官图。” 顾星朗意外:“所以你从来没看过自己的?” “没有。” “看了会如何?” “没人知道。但老师也没看过自己的。我不喜欢拿这种事冒险。且我对自己的人生没有那么好奇。保持未知也很好。” 她身上真是完全没有阮佋(注)的影子。顾星朗暗想。蓬溪山是个好地方。 “君上,瑾夫人求见,说是新做了红曲蒸酥酪,特来请君上一尝。” 御书房门外涤砚的声音响起来。 顾星朗看一眼阮雪音,“怎么她做的东西恰都是你爱吃的。想吃吗?” 阮雪音怔愣,心想人家做给你吃的,你问我做什么?于是只回答问题一: “这些甜食,怕是姑娘家都爱吃,也不奇怪。” 顾星朗默认她这句话是要吃,于是扬声道: “让她进来吧。” 阮雪音觉得这种时候自己应该识趣些,便要起身告退。却见上官妧一袭藕荷色轻纱罗裙翩然而至,相比她素日里的绛紫棠紫,显得温柔收敛不少,衬着夏末月夜色,画面很是动人。 她手提一个两层红木食盒,进来蓦然看见阮雪音,微微讶异,眼中失落一闪而过,向着顾星朗倩然一福,“君上万安。” 复又看向阮雪音,展颜而笑:“都说近来姐姐常在挽澜殿,果然不假。若非有姐姐壮胆,今夜我还不敢来呢。” 阮雪音一时没懂,顾星朗却哂笑道: “又是胡说。就你这跋扈性子,何曾怕过谁?” 这话虽似调侃,倒也显得亲近,上官妧心里一甜,娇嗔道:“君上好生偏心。说是有时间便会来看妧儿,吩咐无事不要来挽澜殿,又说夜里总归是批折子,不喜别人打扰。怎么珮姐姐便能坐在这儿,夜夜陪着君上。” 阮雪音心想还有这种规矩,顾星朗倒当真自律。 “知道还来,所以说你胆大包天。” 上官妧小嘴一撇,甚是委屈:“君上自大病初愈,已经快一个月没来过煮雨殿。妧儿心中挂念,夜不能寐,今儿个就是被责罚,也要见君上一面。” 这话说得情意绵绵,阮雪音听得寒毛直竖,心想我还在场呢,这么直接吗?悄悄瞥一眼顾星朗,对方显然也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 “上个月病了几日,拖着许多事情未处理,最近确实不得空,便没来瞧你们。”他有意转移话题:“不是说做了蒸酥酪?” 上官妧这才想起来,提着食盒转身向阮雪音身边的四方乌木桌走去。 “咦,珮姐姐看的什么厉害典籍,竟如此厚?” 阮雪音这才意识到那三本书就在桌上,好在她适才与顾星朗说话已经合起,上面也没有书名。于是很自然将它们全部抱起,佯作为上官妧放置食盒腾出位置,然后起身朝对面的乌木书架走去,随意道: “几本史籍,我从前未曾读过,便问君上借来一观。” 上官妧瞧着她在这空间内行动自在,显然对御书房极为熟悉,一时有些捻酸,又不好表现出来,只从食盒里取出青瓷碗,放入同样精巧的红木托盘,并一把青瓷小匙,端起来款款走至书案边: “君上不喜甜,妧儿特意只放了很少的糖。”她说着,拿起匙子舀一小块,喂至顾星朗嘴边,“君上尝尝。”
第五十四章 花似雾里看 顾星朗不喜甜食,本意是想让阮雪音吃,谁知上官妧动作如此之快,三两下便喂到了嘴边。 到此刻他才有些后悔让她进来,平日里这样也罢了,谁成想她在人前也如此撒娇撒痴。 他不动声色瞟一眼阮雪音,见她已经回到座椅上,此刻正端着白玉杯小口喝着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情形。 于是赶紧张嘴吞了那勺酥酪。仍是有些太甜,他微微皱眉。 阮雪音端着杯子啜着茶,心里默念非礼勿视,但总共就这么点距离,怎么可能没听到没看到。 不过是未免尴尬,假作不知罢了。 她暗暗叫苦,不知上官妧还有什么花样,这么腻歪的气氛,实在是多一刻都呆不下去。正寻思找一个合适时机起身告退,却听顾星朗道: “妧儿大夜里制了点心送过来,这份心意朕知道了。也快入秋,夜里风大,便早些回去休息。过两日若得空,朕来看你。” 上官妧不意他这么快便唤自己走,撇起嘴准备再撒一回赖,却见顾星朗已经伸手去拿折子,神色淡淡。 入宫半年多,他的脾性她也大致有数,知道此刻不能再闹,只好不情不愿盈盈一福: “那妧儿先告退。君上,别忘了要来看妧儿的话。” “嗯。”顾星朗已经打开折子,也不抬头,只轻声应了。 上官妧脸上的失落终是透出来,那转身也像是慢动作,好半天才迈出几步。 阮雪音一直不曾移动视线,只盯着茶杯底。真的能看见杯底,因为茶早就喝完了。但她不敢看别处,怕尴尬,此时见上官妧开始往外走,终于松一口气,抬头却见她停了脚步盯着自己在看。 她理解了一下她的目光,发现她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手里的茶杯。 但她没能理解那目光的含义,有种,芒刺之感? 总之不是什么好意。 她有些不安看一眼手里的茶杯,莫名其妙,再抬眼对方已经出了御书房。
顾星朗依然埋头在折子里。阮雪音回头望向露台外月色,应该尚未到亥时,她还有时间。 于是起身去乌木书架边,将宇文琤那册拿下来接着读。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顾星朗结束批阅,起身走到露台前望着渐沉的夜色,开始活动脖子,伸展胳膊。 动作搅动起空气的流向,阮雪音感觉到了,抬头见他正在伸胳膊,有些吃惊。他向来沉稳内敛,姿态完美,明明长了张少年脸,却毫无少年气。但此时这番动作,倒非常有少年感。她见过的男子不多,但在有限的那些里,没有人像他这般,连伸胳膊都这么好看。 就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闲雅洒脱,又有些疏离。她突然觉得天底下应该没有第二个男子,如他这般适合穿白色。那也是祁国的君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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