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中关于后妃的记载本就不多,入祁宫之前,阮雪音在惢姬调教下多是看君臣事,对此类信息知之甚少。入住折雪殿后从云玺那儿听来一些,加上明夫人实在出名,于是格外找了资料来看,这才基本清楚。 如今听上官妧娓娓道来,不由感慨,这些世家小姐果然个个做好了嫁入皇室的准备,对于天下事了解甚微,却对后妃典故如数家珍。 “从太宗到定宗,五十余年间折雪殿无人居住,竟还维护得如此之好,我也很诧异。” 上官妧转脸看向她,表情意味难明:“是啊,太宗和定宗陛下两朝都只封了三位夫人,全都住在其余三座殿宇。折雪殿空置五十二年,如今终于迎来了姐姐。姐姐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雪’字,当真是有缘。” 阮雪音不置可否笑笑:“折雪殿距离君上所居的挽澜殿甚远,太宗与定宗陛下既只有三位夫人,自然都安排在就近的殿宇。按规矩,这四座殿宇只能由夫人居住,折雪殿空下来,也就不奇怪了。” 上官妧眼中却意味更深:“算起来,姐姐是大祁立国百年来第二位住进折雪殿的夫人。都说君上冷淡姐姐,如今看来,姐姐倒像是要重续明夫人的无上荣宠呢。” 这两句话她凑在阮雪音耳边压低了声量说,以至于旁边的云玺和细梧都没有听见。 言语往来间两人已步入正殿。阮雪音也不着急接话,转头示意云玺看茶,待茶到人坐定,方缓缓道: “瑾夫人说笑了。我入宫半年多,少见天颜,最近去挽澜殿次数多些,主要因为师门的关系,君上有许多话想问我。” 上官妧饮一口杯中茶,似乎很喜欢,细细品了,方莞尔一笑:“哦?我还以为是姐姐侍疾有功,与君上情分大不同了呢。”
这句话里有话,阮雪音没想好怎么答,于是也拿起杯子饮一口茶。 “侍疾这种事,我也只是出力。终归还是太医里各位大人得力。” 云玺和细芜奉命候在正殿门口,此时殿内只有她们两人,上官妧亦不再压低声音: “可我听说君上发病那日,太医院忙了整整一宿,到第二日仍不见好转,涤砚才去披霜殿请瑜夫人。想来张大人他们最初也无计可施。怎么姐姐入了挽澜殿,情况便突然好转,彼时听着如此危机的情形,君上竟在五日后大好了?” “瑾夫人既打听得这么清楚,想必也知道,那日我恰巧在披霜殿,是随瑜夫人去的。我们到时,张大人他们已有法子,彼时君上也已经醒了。总归需要有人侍疾,君上不愿瑜夫人辛苦,于是留了我。” 那几日挽澜殿内的情形,顾星朗早已下了禁言令,因此阮雪音这番谎撒得理直气壮,无半分心虚。 “可我听说,那日姐姐回折雪店拿过一个小箱。” 她果然费了心思打听。 “事出突然,既然定下由我侍疾,自然要回去拿些日常所用。万一需要守夜呢。” 这番对答滴水不漏,单从逻辑上看,没有不合理处。上官云微笑: “姐姐果然厉害。” 阮雪音不解她所指,就是有些明白,这话也不能接。尚在夏末,紫砂壶中绿雪芽依然滚烫,她将两盏茶杯再斟满,并不说什么。 “此时只有我们两个,姐姐也不必费力与我周旋。我虽不知你入祁宫究竟所谓何事,但姐姐彼时肤色并非晒黑,而是用了栎实、五倍子、冬青叶和火炭母,具体调配方法和其他辅料,便不用我说了吧。” 尽管几乎确定她通药理,此刻听对方如此准确讲出来,凭阮雪音的心理素质还是感到非常,震惊。 这世上能让肤色暂时变黑的配方很多,有些非常逼真,有些却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 阮雪音那几个墨玉瓶里的药膏,涂上去就很逼真。不仅逼真,还不会伤害皮肤。而上官妧这番话说得,明显就是知道这种药膏。 跟顾星朗所中的四姝斩不同,老师没说过凝黛膏是蓬溪山独有。但她习医数年,却也知道同类药物中,凝黛膏的配方极妙,绝不是一般人能制,也不会有太多人认得。 看几眼便能判断她涂了什么的人,必定医术绝佳。就算医术不佳,至少药理学得很好。 所以她是打算捅破窗户纸? “瑾夫人极懂药理。” 上官妧微笑:“不及姐姐。我虽通药理,却医术不佳。这四姝斩带来的病症,我便不会治。”
第五十七章 因风吹火 阮雪音确实没料到她会就这么说出来。因为承认,对她无益,甚至非常不利。 但这句话也很聪明,因为它同时指出了两件事:一,她识得四姝斩;二,她确信,或者说假装确信,此次顾星朗的命是阮雪音救的。 阮雪音来不及否认,也不想再否认,因为这时候否认已经非常无力。如顾星朗所说,她连续五日侍疾太不寻常,如果对方有心观察,她早就暴露了。 于是不再掩饰,转守为攻。 “你真的是上官妧?” 真是讽刺,两个月前对方还问过自己同样的话。 上官妧笑容恬静,无一丝惊慌:“如假包换。我经得住姐姐,或者任何人查。” 阮雪音盯着她的脸,确认对方神情坦荡,无一丝说谎痕迹。 “上官大人培养子女真是好本事。唯一的掌上明珠,蔚国第一美人,不但才艺过人,竟还研习药理医术,在世家女儿中实属罕见。却不是瑾夫人师承何处?” 上官妧嫣然:“总归不是惢姬大人。我没有姐姐与竞先生这样的好运气。” “但尊师也一定是了不起的医者。若不是你,我还以为这天底下只三个人认得四姝斩。” 上官妧但笑不语。 “只是你对我说出这些话,就不怕我告诉君上?” 真的很讽刺。三个月前她初入披霜殿,纪晚苓也问过她这么一句话。 上官妧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就是不承认,姐姐怕也已经疑了我。否则君上不会一个月不入煮雨殿。” “君上不入煮雨殿,不是因为上个月那场病。” “那便是因为嫣桃醉了。” 阮雪音语塞。她比她以为的要聪明。 “珮姐姐的本事真是深不可测。世人只知你会观星,却不知你一身医术堪比圣手,想必这也是蓬溪山的秘密之一?那么凭姐姐的本事,必然也知道嫣桃醉的道理。只是姐姐既无争宠之心,又何必去御前告状,离间君上与我的感情?” 阮雪音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她确实告诉了顾星朗,但没有想到顾星朗会因此生出心结,就此冷待她,她甚至还替她说过公道话。 但这些事可怎么说呢?就是说了,她又怎么会信呢? “听说君上最近也未去过采露殿。昨夜他也对你说过,近来事忙。你或者多心了。” 这句话是事实,但听起来亦很无力。 上官妧冷笑:“君上每天都要见你,哪里还想得起我们。” 直到此时,阮雪音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对方跑题了。 她本以为她来是代表蔚国一方刺探自己,虽然同时暴露了她自己也精通药理的事实,但从以秘密换秘密的角度讲,不算亏。 她甚至以为她会以此为入口,一步步探出自己来祁宫的真实原因,甚至揣摩自己或者蓬溪山对于青川局势的立场。 谁成想语境突变,她居然将重心放在了顾星朗身上。 “我虽来自蔚国,也隐瞒了自己通药理的事,但入宫半年,我自问对君上情真意切,从未做过半件有损于他的事。如今你三两句话便让君上对我生了嫌隙,看来姐姐是改了主意,决定争宠了。” 她这番话说得极快,也极重,那把甜糯嗓音比往常尖亮许多,锵锵而出如珠落玉盘,一张俏脸也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泛红。 阮雪音有些懵。这套逻辑她没听懂,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了争宠的嫌疑。她根本没侍寝啊。 她望着上官妧那张乌云密布的脸,心里叹一口气。 老师常说,世间女子总逃不过一个情字。所以无情者至强,因为没有软肋。 果然不错。 无论上官妧是否带着使命入祁宫,瞧她今日模样,该是对顾星朗动了真心。 她突然觉得悲哀,为这棋盘上所有人。 既然要斗,何必有情? 她到此刻才彻底明白顾星朗昨夜那番话:都很可悲。其他人可以明争,可以暗斗,唯独这些被捆绑联姻的人,注定要在爱与恨、喜与悲、真心与虚伪之间缠斗。 而这些都是完全对立的情感。 风雨未至,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但谁知道晴日还能维持多久呢? 前所未有地,她对上官妧生出些怜惜。 “如果你今日来是想问我会否争宠,那么我曾同惜润说过,不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未想过离间你与君上的情分。另外,”她犹豫一瞬,觉得也无不可说: “如果上官大人,甚至蔚君陛下想知道我的立场,我也可以告诉你:蓬溪山中立,我与老师一样。至于我为何来祁宫,这是我师门的事,不必要向你们交代。” 轮到上官妧怔愣。 她当然想知道阮雪音的立场,因是父亲嘱托。 她以为会是一场持久战,因为到目前为止,崟、蔚两国并未达成任何合纵之约,甚至连这种势头都没有。那么无论阮雪音会否帮助崟国,都与蔚国无关,也就没必要让她知道。 可她竟然就此表明了态度。 中立。那你来祁宫做什么?她虽不懂兵法,亦不擅谋略,但基本逻辑完备:中立者不是应该偏安一隅,静观其变吗? “竞先生自五年前入苍梧,一直辅佐君上到如今。”这里的君上,自然是指慕容峋,“蓬溪山的立场,叫人看不懂。” “这是你父亲说的?” 上官妧犹豫片刻,“是。” 阮雪音答得平静:“她确实是去帮慕容峋的,而且还会继续帮下去。这一点,你们不用担心,更不必因为想不通而对她生疑。” 上官妧苦笑:“君上对竞先生言听计从,一个谋士,居然住在皇宫,谁敢疑她?”她深吸一口气,似是叹息:“惢姬大人的两个学生,当真一个比一个厉害。此前君上防你,连折雪殿的门都不进,如今竟然夜夜接你去挽澜殿。” 又来了。 阮雪音无语。她无法跟她解释自己为什么每晚都去,连她自己都闹不清楚。明明就那两三件事,他和她到底在聊些什么? 但有两件事,她很想要问她。一件出于需要,一件出于好奇。
第五十八章 唐突交心 先问第一件。 “上个月君上被四姝斩所伤,是不是你?” “不是。” 斩钉截铁。 “但你知道是谁。” “不知。” “那你为何在君上病发第三天,突然一定要入挽澜殿,听说还焦急异常。” 上官妧眼中只瞬间闪烁,旋即平静:“君上一病三日,连早朝都取消,甚至设下挽澜殿门禁,任何人不得探视。历来君王抱恙,哪有全然不许后宫嫔妃探视的道理?我猜想定是病势汹涌,这才发了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89 首页 上一页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