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实话,也没有回答核心问题。阮雪音决定继续进攻: “即便如此,你又如何知道君上中的是四姝困?禁言令已下,没人知道他病症。” 上官妧似有些绷不住,拿起杯子饮一口茶,只是很小一口,她却吞了很久。 “君上病发那晚,我的婢女细芜凑巧经过挽澜殿附近,眼见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便拉了宫人来问,得知君上高烧不退,且发了许多红疹。我一开始也没在意,到第三天,挽澜殿依然大门紧闭,我才怀疑起来。” 这当然是瞎编的,因为有漏洞。阮雪音不打算放过她。 “当晚瑜夫人、珍夫人和我都不知道君上病了,因为无人来传话。你既无意中知道了,又如此关心君上,居然没立时去挽澜殿?” 上官妧反应一瞬,很快答道:“毕竟是细芜悄悄打听的,涤砚大人没来传话,我自然不敢贸然过去。” 场面上勉强过关。但当然不是真相。 只能指望顾星朗继续查。 那么第二件。 “只是出于好奇,你可以不答。适才你说对君上真心,从未做过有损于他的事。于情,我不怀疑。但于理,你姓上官,你的国君姓慕容,你的故乡在苍梧,你的母国是蔚国,那么你——” 不是说不下去,而是说完了。她确定,到这里对方已经能听懂。 上官妧自然听懂了。这个问题她思考过千百遍。从入宫那天见到他开始。时间流逝,她见他的次数越多,对待这个问题越严肃。 一开始她很恐慌,继而有些伤感,后来几近痛苦。最近两个月她纾解了不少,因为一定程度上,她找到了开导自己的理由。 “珮姐姐若以为我会算计君上,那你错了。蔚君和我父亲确实希望能从我这里,获得更多关于祁宫、关于君上的消息。我是蔚国人,不能不为国效力。但除此以外,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君上的事情。他是我的夫君。” 阮雪音不明白:“国与国之间的争斗,你真的了解吗?传递消息,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她顿一顿,觉得这话太直接,但还是忍不住说出来,“这跟细作有什么分别?” 上官妧眉心一跳,脸上竟隐有哀伤之色。 “君上也是这么看我的吗?在他看来,我和你没有区别,都不过是母国送来的细作?那他为何不远着我?” 阮雪音吃惊。这么娇蛮跋扈的一个人,此刻露出这种表情,真实的哀伤,便是她看着都于心不忍。 “没有这么严重。君上待你和惜润都很好,哪里会跟我一样?况且,你应该还没有回传什么消息吧。若有,他不会不知道。” 上官妧面色有些苍白:“你是说,君上也安排了人盯着我?” 阮雪音讶异:“他何须专程盯着你?自宫中向外面传递的信件,无论是何途径,哪怕信鸽,也都会被拦下查看,没有问题再放出。青川四国,无不如此,难道你父亲让你直接传信回去?” 对方的沉默耐人寻味。然后她转了话头: “所以粉羽流金鸟传信,是不需要文字的。” 阮雪音暗赞她反应快,既回避了不想答的问题,又将计就计把矛头指向了她。她想起那时候在披霜殿与纪晚苓谈话,对方表现也不错。名相们的女儿,倒是个个不辱家门风范。 阮雪音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能说,遂坦荡道:“是。” 上官妧点头:“有时候真是羡慕你与竞庭歌。如若我能入得惢姬大人门下,练就一身本事,如今在这祁宫,也不至于进退两难。” “天若有情,天亦将老。何况是人。无论你练就怎样的本事,一旦动了情意真心,以你的身份与处境,便不可能不陷入两难境地。” 上官妧幽幽叹一口气:“我总告诉自己,蔚国乱局初定,新君初立,尽管这几年国力增长势头迅猛,到底无法与大祁同日而语。在我有生之年,这仗不一定会打起来。那么我便能安心呆在他身边。待我归于尘土,这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再怎样也与我无关了。” 阮雪音有些怜惜:“你这是掩耳盗铃。” 上官妧凄然一笑:“谁说不是呢。来霁都之前,我没想到会这样。你相信吗,我看到他那一刻,突然间忘了父亲嘱咐的所有话。后来他来了煮雨殿,笑得那般好看,对我那般温柔,我就想,我怎么能做哪怕一件不利于他的事呢?”
可惜阮雪音没听过淳风对顾星朗那句“为祸人间”的评价,否则此刻就是案例实证。但这一刻她完全相信了她,至少相信了她的真心,也相信她没有出手伤顾星朗。 但她一定知道是谁出的手。 上官妧见她不语,突然醒转过来,讪讪道:“也是奇怪,我对你说这些做什么?”她看着她,幽幽道:“君上也是这般喜欢同你说话吗?” 阮雪音无语,不知如何作答。却见上官妧起身,姿态神情已恢复往日模样: “今日跟姐姐已经说得太多,不便再留。”她看一眼殿门口,细芜手中拎着一个枫木盒,想来是阮雪音准备好的几罐碧潭飘雪,“多谢姐姐赠茶。希望姐姐所说中立之言,言而有信。” 她转身朝正殿外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身道:“今日谈话内容,姐姐可会告诉君上?” “不会。” 无一丝犹豫。 “为何?” “乱世飘摇,真心可贵。我不破坏美好的东西。只要你这颗真心,经得住家国重压。” 上官妧柔肠再触,定定看着她,心中百味杂陈。 “既如此,我可否也问你一个问题?” “姐姐请讲。” “你的药理是谁教的?” 上官妧微微一笑:“无可奉告,姐姐见谅。告辞。”
第五十九章 寒起肃王府(上) 同样是立秋,苍梧城的秋意就比霁都来得要早,主要因为昼夜温差大,而空气中的味道已经明显没了夏意。 距离蔚宫不过二十里的肃王府,是苍梧城内离皇宫最近的王府。四王夺嫡战开始前,慕容嶙是储君的最热人选,而肃王府的位置也一度成为解读圣意的重要凭据之一。 然而时移势易,如今坐在君位上的是慕容峋。肃王府仍是离皇宫最近的王府,个中意味却完全改变。 距离近,也可以解读为一种桎梏,便于监视,从而防范。 两年以来,肃王和寿王都不曾上朝。寿王慕容峤疯癫,人尽皆知。相较之下慕容嶙却安静许多,只是闭门不出。尽管理由同样是抱病不适。 自崇和二年起,每隔两个月,慕容峋会入寿王府探望。此举虽耐人寻味,却也无人觉得不妥。毕竟他们兄弟二人同出一母,尽管是那场夺嫡战中斗得最激烈的两方,如今时过境迁,无论怎样浓烈的爱恨情仇,终归情分与他人不同,或许真的,也有许多话要说。 已经立秋,肃王府内的龙爪槐却还郁郁葱葱。按规矩,蔚国境内只皇宫能种植龙爪槐。肃王府里这些,还是先帝慕容翀在世时所赐。至慕容峋登基,也并未下令移除。 那些龙爪槐的树叶青翠欲滴,因为太过茂盛,如柳枝般一条条垂下来,观之如伞。王府内却寂静如冬日,两年了,无论什么时候慕容峋进来,都是如此。 仿佛这座府邸根本无人居住,死灰般的气息,就像一颗将死之心。 “皇兄打算一直如此吗?” 佛堂。大门紧闭。 慕容嶙跪坐于蒲团之上,手握一串念珠。适才慕容峋进来时,大门打开,佛堂内尚有日光,那念珠明明是淡黄色。此刻室内光线变暗,那一颗颗圆润剔透的珠子竟变成如深海般的蓝色。 “这串蓝珀念珠,皇兄倒喜爱了许多年。” 慕容嶙保持跪姿,并不回头,右手一颗一颗有条不紊拨着那些念珠,“臣弟是无用之人,哪里当得起陛下的皇兄二字。” 青川规矩,对于君王,无论为兄还是为弟,都自称“臣弟”。 慕容峋却仿佛并不在意:“如今时局,皇兄心里也有数。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青川局势必然生变。如今蔚国正值用人之际,皇兄兵谋过人,能征善战,若不出山,岂非可惜?” 慕容嶙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一道缺口,那缺口隐晦而炙烈,仿佛地狱之火。 他站起身来,手中念珠仍一颗颗从指尖滑过,速度却快了许多。 “两年前胜负既分,臣弟便立下誓言,从此不问国事。陛下身边有竞庭歌,朝中有上官朔,后者还将上官妧送去了祁宫。论带兵打仗,你自己便是最好的将军,哪里还需要臣弟出山?” 慕容峋不疾不徐: “历来征战,若非必要,没有国君出征的道理。现下南北军皆已完成整肃,霍衍虽擅于治军,若论用兵打仗,却远不及皇兄。如今放眼蔚国,竟无一人比皇兄更能胜任。” 慕容嶙嘴角扯出一个奇怪弧度,以至于整张脸神情变得有些怪异,“你想让我,到时候为你带兵打仗?” “不是为我,是为蔚国。” 慕容嶙走近他,目光异常尖利,直刺进对方瞳孔:“若易地而处,如今我为君你为臣,我令你征战沙场替蔚国取天下,陛下以为如何?” 慕容峋对上他目光,神色坦荡:“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两年前若是我败,今日我甘愿受你派遣,为国领兵。” “哈哈哈哈——” 慕容嶙闻言大笑,竟有几分慕容峤的疯癫之态,“好一个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坐在君位上的是你,你怎么说都可以。” 他眼神微眯,目光变得幽深: “当初竞庭歌入苍梧,我就该杀了她。红颜祸水,是我妇人之仁。” “皇兄当初怕不是妇人之仁,而是别有心思吧。” 慕容嶙不怒反笑,那笑也寒入骨髓:“我当初是喜欢她。难道你不喜欢?但天下和女人之间,从来无需犹豫。我若知道她有这样的好本事,凭是如何的绝代佳人,也绝不会手软。” 他后退两步,笑意森然: “直到最近,我才一点点知道,她当初是如何说服南军倒戈,又收了北军四校的兵符,还让上官朔在最后关头突然支持你。” 慕容峋冷笑:“皇兄足不出户,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慕容嶙挑眉,似乎意外:“自然是她一点点告诉我的。” 慕容峋面色微变:“你说什么?” 慕容嶙一怔,继而放声大笑:“原来你不知道!她每隔两月便会过来一次,两年来从未间断,算起来,跟你来的次数相当。你竟不知道!” 慕容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她来找你做什么?” 慕容嶙似乎极享受看到他此时模样,捏着手中串珠,笑得更加肆意: “陛下若好奇,大可自己去问她。她每次来,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那笑容高深莫测,但慕容峋是男人,如何看不懂?他骤然伸出右手,狠狠拽住慕容嶙前襟,面上一片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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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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