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秋已经很久没有和元期见过面,自从那日在石秋逼迫下元期坦白自己就是恩客之后,他做了她以往最爱吃的饭菜,在送她回环春楼路上亲口说要结束关系。 结束什么关系呢?石秋想了好一会儿,而后恍然大悟。六姑娘和恩客的关系早已由恩客提出断绝,元期提出的自然是石秋和元期的关系。 她心绪繁杂,没有说话,就在那个有些闷热粘腻的傍晚结束了六年光阴。 然她已经知晓元期身有危险,在这段时间,她一直处于纠结和自我割裂之中,一面难以释怀或者说难以面对他的所作所为,一面又因多年相伴而不免担忧。 确切的是,不论如何,石秋从未想过元期受伤和遇险。因而当得知元期遇刺昏迷不醒时,她全身像抽走了全部力气,膝盖发软,脑子里空空荡荡,险些站不稳摔倒。 几日不见,他的脸颊似凹陷几分,如今唇上干而白苍,她轻柔地拿水给他润唇。 眼皮子发烫,石秋心里要闷出来了不得的野兽,在心窝里张牙舞爪,喧嚣抓挠奔闯。 四肢百骸推入肺腑皆难受至斯,以至无法思考,任由陷进自我意识,陷入之深,连着身后走动声来来回回她也未曾发现半分。 “秋秋。” 声音透着急切和关心,石秋眨眨眼,散乱的神思回归,她扭颈看到林照刹那,所有不上不下悬空的滋味感受仿若有了落下的支点。 眼睫湿润泛潮,嘴唇抖颤,她想说什么最终都只出去一声称呼:“阿照。” 林照瞧着她眼中氤氲的泪花,稍一移目即可看到躺在床榻上身受重伤,不省人事的元期。 到底知道了元期是三皇子的外盾,再相见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的感受。 这一箭是代人挨的,这一命是为人活的。 林照倏然觉得心房收紧,紧得她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 这厢掂起药箱的大夫张看屋内情况,最终和仲熙移步说了更细致的事情。 弓箭刺入,在心脏下方一寸。 大夫说生死有命。 将人送走,仲熙缓慢踱将步子,未入门槛,望去可见得石秋歪在林照怀里,双肩耸动。 “怎个回事?在王爷地盘还会出现这等事?” 仲熙循声回头看,玄衣的宋玉度慢条斯理走来。 他一双凤眸愈加沉沉,凝着宋玉度走至跟前,宋玉度向屋里望了一望,却被仲熙阻拦住前路。 宋玉度唇角勾了笑,眉眼间的枯凉是满不在乎,他道:“王爷,可要聊上一聊?” 说罢,宋玉度逡巡四周,停在角落里的小石桌上,他扬眉:“石桌上交谈,不正适合?” 仲熙缄口,抬腿向石桌走前,止住步子便问:“宋门客要和本王聊什么?” “自然是三皇子一事。”对上目光,宋玉度在他对面坐下,一副懒散模样:“不瞒王爷,我已快马加鞭书信一封说情况紧急,万要尽早登基。” “皇上驾崩,瑞王登基在即,平城被围难出,王爷何不投靠瑞王?” 仲熙似听了极为可笑的笑话,他乐不可支,笑出了声。 “烦宋门客还要心忧本王,只是,”他深深望一眼宋玉度,“寸步难行之时尚未到,本王行走的开。” 宋玉度笑笑,垂着眼抠着新戴上的淡青色玉扳指。 头未抬,嘴唇动着,一串话随即蹦出来:“王爷下一步想做什么?让我猜一猜……制造舆论?” “啧,然而围城的好处就是要密不透风,只一个平城风言而起又有何用?王爷若是想将三皇子的消息散播出去实为不易之事,武攻恐怕伤亡惨重,四城兵力对上平城,即便再是精兵良将胜算几何?” 宋玉度顿下,将玉扳指在手指节上上下滑动,滑出指尖又重新戴上,自始至终伴随着出口的语句,他的目光仅在手上和玉扳指上。 “坦白告诉王爷一件事,除了劝他早日登基外,我还写了另一封信,这会儿应当到平城外面我托付的人手中。我和他约定,要是连着三日我毫无音讯,那就直接将信递去给瑞王。” “里面呢,内容不多,只是写了三皇子就在平城,武成王意图和三皇子谋权篡位。想瑞王将登基自然不想留下祸患。” 宋玉度不玩玉扳指了,他慢悠悠抬头看向仲熙,却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讥诮面容。
第58章 吹来一小阵凉风,闻得树叶簌簌,蝉鸣将尽。 林照将石秋安抚得差不多,回首四望不见仲熙人影,她停了停,起身走至门边儿看到独自坐在石桌前的仲熙。 风打着卷,拨动地上的几片树叶,拂过他的衣袍。 不知是否错觉亦或经风扬起的沙尘迷了眼,他向来挺拔的背脊似是有几分弯折。背负了什么,压出了痕。 默看几息,她下台阶径向仲熙走去。 “王爷。” 听见她的声音,仲熙飞快掩去面上所有情绪,回身望她,又穿过她瞥一眼屋内。 “她平复了?” 林照颔首:“嗯,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仲熙对上她的眼睛。 “方才……宋玉度来过。” 林照讶,下意识看向门关处,自然毫无一人,她转向仲熙,嘴唇蠕动:“王爷……” 何不除掉宋玉度?既然宋玉度是敌对,何不杀敌? 她的想法总是最简单的切入,是猛然蹦入脑海的直接,然停顿下来沉静后又确切可知或许事情不如她想的那般容易。连她一个不过普通百姓都能想到的东西,仲熙会想不到,宋玉度会想不到,三皇子会想不到? 他们经历的明争暗斗比她多了不知多少。 林照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茫然失措,在一腔热血选择和他共站一条线后,她能做什么? 颓然来得猝不及防,以至入夜后在仲熙要去赵洪才府上商量后续时,她并未跟去。 夜幕上星子几乎寥寥,月光黯淡,被乌云掩着,像蒙了层灰色面纱。夜色如此,反增心中沉重感。 她从西巷赶回王府,将近王府巷中,旁侧横插一道声音。 “林姑娘。” 音色熟悉,令她驻足。 翠羽闻声开始东张西望,浓浓夜色下,终于在左侧墙角捕捉到一角玄衣。 玄衣。 翠羽心头遽惊,记忆翻涌而上。 是宋玉度。 她紧张地想让林照尽快回去,却被摁住手臂。 林照瞧着宋玉度走入相对明光处,饶有兴趣地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流连。 她低首压声音道:“翠羽,你也回避一下,在旁处等着我。” 翠羽满目担忧,心里莫名其妙乱糟糟的,甚至不敢回头再去看那人,她声音更低:“姑娘,你不是说他不是好人,我们还是走吧。” 林照挑起眼皮睨一眼,宋玉度静静站立与她对望。 乍然间,有声音从天际撞入脑海直入心底。起初模模糊糊,待仔细听上一听,她听清了。 是她说的话。 ——“王爷,我不会成为你的软肋。” 心脏一瞬间跳得极快。 她安抚着拍了拍翠羽的手,“听话,你就在旁边看着情况。” 言罢,拨去翠羽的手,林照向前走几步,直至与宋玉度约七八步远时,她停下脚步,低眉福身行礼。 “宋大人怎的在此?” 宋玉度回的悠然惬意和漫不经心:“念及那日饮酒尚未尽兴,特来再次相邀。当日场景着实让我百般回想,实乃适意。” 闻得此言,林照默然不语。 仅是这种目的,有谁会信? 僵持之时,他忽而摇头笑,从袖中拿出簪子,捏着展示给她看。 “你瞧,我重新磨尖了。” 林照只扫几眼,银光在眼前晃过,尖锐锋利的簪尖逐渐印在脑中,慢慢形成什么。 此刻,她脑子里快速划过很多想法,要以寻求稳妥来讲,她是决计不能和他单独出去的,然而…… 她眸光几变,倏尔定了神,抬面瞧他道:“不知宋大人可允我和府中人告知个行程?不然怕是不许我出去和大人饮酒。” 宋玉度笑出声,挑着眉伸展下手臂,“我在此等候林姑娘,还望姑娘回去一趟能记得和我的饮酒相约。” 此番话令林照复加审度,她凝睇他好一会儿,而后笑回:“宋大人且等片刻。” 折身返回王府,一路上林照皆在想宋玉度到底何意,定然不会是简单的吃酒,但既然同意她留个情报,似乎又并非多么糟糕。 为免上次那样仲熙担心闯入,林照细细交代给翠羽和高载海过时间她尚未归,到时再去告诉仲熙。 决定要去,她便不想留给仲熙任何由她引起的可能的阻碍。 就在这会儿她似乎想通了,其实她一个被迫入局的人,能够做的微乎其微,元期一事不再需要她,目前好像就只有与宋玉度尚有瓜葛了。 如此,何不利用残存的瓜葛,她去探上一探,或许能有收获。 仍旧是原来的老位置,原来的分工,她只负责喝,宋玉度替她斟酒推盏。 举杯碰酒,醇香的酒水溅出几滴,水珠折射的是屋内环绕的怪异气氛。 连饮三杯,林照等不及,开门见山:“这会儿时刻,宋大人总不会简简单单和我喝酒吧?” 宋玉度但笑不语,复倒一杯给她,林照将酒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杯中涟漪。他抬起胳膊想要碰杯,林照余光注意得到,但她并无动作,室内陷入难言的静谧。 一人执着地举杯,一人垂眸盯着酒杯。 须臾而过,宋玉度轻笑出声,他收臂饮酒,“既然林姑娘如此着急,我也不好拖占着时间想多和你喝几杯。” 林照面容上平静无波,抬眼看他,“难不成宋大人是知一旦说完后我们就不能坐在一起饮酒了?” 甫落,宋玉度怔,而后乐,他给自己倒满杯,亲自抻过手和在桌上的她的酒杯碰了下。 他示意她喝酒,林照盯他几瞬,一饮而尽。 “我没有事,的确是来找林姑娘喝酒的,要知道能找个喝得尽兴又心情愉悦的同伴实在难得。不过……看起来林姑娘觉得我目的不纯,那我就仔细想一想能不能满足你的想法。”他蹙着眉做思考状,过半晌兀自恍悟般。 “倒是真有一件。” 林照看他。 宋玉度整个身子向她凑近,“不知那日提议林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林照静静看他动静,将酒杯推给他,他会意满上酒,伴随酒水落入酒杯,她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不曾有改变。” 宋玉度未言,似是专心于倒酒,倒得满当却不泄出半滴。他看得满意,复还给她。 “林姑娘何必将性命和他绑在一起?如今形势严峻,瑞王登基,王爷他自身难保,前路如何不可预测,为免最后丧命,林姑娘不如重新考虑。”
林照唇边浮出笑来,她质问:“你既说前路不可预测,又怎知王爷落败?且你又作何保证和你我就能保命呢?” 不知哪一点戳到了他,宋玉度竟捧腹大笑起来,不顾形象前仰后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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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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