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这事还要回到上午。 街道一女子吆喝卖字画,仲熙无感且嫌吵闹,本想速速穿过,余光瞥见最旁边摆着的一副字画。 一张白纸,纸上黑墨书写一个“个”字。 他停住脚步,往回走到摊位。 “这个要多少钱?” 杨氏一瞧他所指,眼前一亮,伸出五个指头来:“五十两。” 天杀的要价,登时吓走几个围观看画的。 仲熙眼睛不带眨,只盯着那个字。 “我买了。” 再说杨氏被带入堂内,见那副字挂在墙上,仲熙抱着胳膊像在望着出神。 “王爷,人带到了。” 仲熙回神,上下扫视杨氏,没有看出半分异样。 “你可有话对我说?” 男子俊美如珠玉,此时被注视着杨氏有些飘飘然,她笑得人比花灿,“有啊,我家还有很多字画,王爷可以去我家看看。” 仲熙皱眉,冷了神色,连着声音都有些硬邦邦的:“这字画你从哪儿取得的?” “别人给的。” 仲熙向她走近,眯起狭长的凤眸,“谁?” 杨氏眼珠骨碌一转,耸肩,“王爷问这作甚?我不能告诉你。” “那你缘何卖这么高价?”价高总要有原因。 杨氏打量他,试探道:“就是盼着有几率遇上王爷这种冤大头?” 仲熙语噎,神色愈发危险起来。杨氏察觉,有些瑟瑟,想着钩子还放不放,毕竟命更重要。 在外的林照没忍住笑出声来,引来几人注目。 林照见被发现,便大大方方走出来进屋,目光意味深长地停在杨氏身上,笑道:“家里生意如何?” 杨氏稍怔一瞬,明白过来,审视地看着林照,说了句:“尚可。” 林照胡乱点点头,走过去看字画,又问:“那这字画是哪个男人给你的呢?” “咯咯咯。”杨氏大笑,“你便是那个狐狸精?” “自是比不得你。” 杨氏没反驳,反而对仲熙抛了个媚眼:“石头巷第三间,王爷你晚上来找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二人先前几句对话仲熙听的云里雾里,对于林照的听墙角他这会儿并无心情斥责,这又听到杨氏所言,不免沉声:“现在就说。” 杨氏眨巴眼,“可我一会儿还有个客人,紧着回去。” 眼见仲熙隐有生怒迹象,而杨氏却是愈加兴奋,林照忙替他回:“好,晚上王爷自会去,你先回去吧。” 仲熙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林照来不及给他解释,推着杨氏离开。 梁泽看几眼仲熙——只是沉着脸并不发话,梁泽也不知要拦不拦,这一犹豫,杨氏扭着腰已经快步走远了。 “什么意思?谁给你的胆子私自放人?” 林照镇定问:“王爷你可知她是什么人?” 仲熙:“……” “有一种皮肉生意,称为私窝子。开在家里,隐名的皮肉谋生讨生活。这类人就是蜱虫,没什么怕的,专想着一门心思缠个有钱人,而一旦被此种人缠上,她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扯下来都要自己掉层皮。不过等到晚上而已,王爷何必自找麻烦。” 仲熙大开眼界,表面却不露一丝,“你怎么知道的?” “可能,她过于骚?我闻出来了?” 仲熙额角青筋微抽,又听她道:“当然,提醒王爷一下,晚上去她家时小心她递给你的任何东西,最好不要吃喝。依我看,她想和你来段露水情缘。” 东殷皇帝沈胤病重,已瘫卧在床半年有余,风烛残年,可预驾崩之期。 然而圣上子嗣单薄,共有三子,大皇子六岁落水而亡,二皇子早夭,三皇子六年前遇刺,不知死活,不知踪迹。 皇帝唯一弟弟沈奕暂代掌权,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 而一月前,仲熙去往京都看望病重皇帝,不过半百却已然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尽然一副油尽灯枯之象。 皇帝握住他的手,艰难地只说了句:“找……找三子。” 三子,即三皇子沈祉。 六年前三皇子于平城一带巡视,遇刺客,武成王仲子良出兵护驾身亡,三皇子沈祉被报遇刺而亡,然并未找到尸体。 刺杀一行人是谁所为,皇帝心中明了,只是无他法,他之后六年再无子嗣,而沈氏王朝血脉需要一脉相承。 仲熙指尖划过字画,临摹着“个”字。 武成王为异性王,以“忠”闻名,被东殷历代皇帝信任。 仲家爱竹,竹叶加小枝恰成一个“个”字,此乃皇家与武成仲家之约。 白纸黑字,仅“个”字。 夜幕四合。 仲熙收回在字画上的视线,将它取下卷起放入屉中。走时忽而想到林照先前的说辞,沉吟片刻,让梁泽去叫林照同往。 他对此事并不了解,今下午林照却是很懂的样子,既然如此,何不带着她一起出行。 林照对仲熙派人叫她一起去并无意外,不然她下午也就不会说那么多话。 她只是好奇,想知道他为何对那幅字画如此上心。 时隔几日,二人再次共坐马车,氛围略显尴尬。 相对无语,林照独坐一隅,索性眼观鼻鼻观心,闭目养神。 约莫一盏茶过去,已至石头巷。 仲熙在前,林照紧随其后,数到第三间,上阶梯叩门。 并无人应。 仲熙再敲。 仍然无声。 林照察觉不对,凑过去,空间略窄,她一来两人难免有所接触,仲熙便退半步,让出空来。 她对他歉意笑笑,附耳倾听,可以隐隐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伴着喘息。
不知是下午那门生意,还是新接的。 私窝子一般不会大肆宣扬,只会暗中勾引,所接待的客人也多是固定的,且未避免生事,惹邻舍议论,一次时长不会太久。 林照退回去,“里面还没完事,王爷咱们下去等?” 仲熙脸色一黑,只觉得房门紧阖的内里藏着的尽是污秽,藏在门外的漆黑夜色,从门缝蔓延而出,他搓了搓手指,掸着衣袍。 月上中空,稀星数点。 各家各户燃着烛火,小影映在窗上,小巷中一时再无他人,仅偶有草野中虫鸣。 林照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扉,脚下踢着步子,再看仲熙站在月色下,身上竹子都似活了些,她犹豫道:“王爷,要不去马车里?总不好一会儿和人大眼瞪小眼打个照面。” 仲熙未语,竹子一晃,正是向马车方向。 望其背影,林照低笑,也不知他如此蠢笨如何当得上武成王的。 车内,林照不曾想仲熙主动与她搭话。 “你如何对这种事知道甚广?” 林照挑眉,玩笑道:“许是总被说为狐狸精,就想了解了解什么是狐狸精。” 车内晦暗,只瞧得林照眼眸很亮,倒真有几分狐狸精之态。 仲熙移开视线,偏过身子,他就不该问她。 视线穿过窗棂定在灰木门上。 却见灰木门一动。 仲熙凝神坐直,林照意识到什么,忙打开身旁的窗户,然什么也望不到,便只好倾着身子,探过头从仲熙身侧的窗子去看。 此时,灰木门被缓缓打开,只看得到半个身子,那人回头对里面又说了什么,几息后,门被推开。 走出个是个身形略壮的男子,衣冠整齐,红光满面。他四处张望后,下了台阶一溜走了。 门又被阖上。 仲熙推上窗,一回头正对上近在眼前的美人颜,雪肤花色,长睫若羽,因着林照勾着腰,抻着脖子,一截白玉颈露在月色下,被紫色衣襟拥簇着。 淡淡的熟悉的香甜钻入鼻息。
第9章 仲熙晦暗了眸子,冷着脸,垂在身侧的手指将要有动作,林照已经撤步坐回原位,裙裾跳跃着,堆在他的脚边。 林照垂眸看了眼,眼明手快揽着裙子正襟危坐。 胶凝须臾,林照迟疑道:“王爷,下去吧?” 手指捏了捏,仲熙起身步下马车。 这次门开得极快。 “哎呦,王爷来了。” 杨氏发髻尚且有些凌乱,脸颊红潮半退未退,半个身子倚在门上,媚着两眼睇着仲熙,只是在目光触及林照时,一腔热情凝了凝。 她敞开门,抱着手臂,“你怎么也来了?” 林照跟着仲熙走进去,道:“跟着王爷来的。” 方进门,一股子湿热的绮靡味道扑鼻而至。 仲熙不动声色皱着鼻子,拿指在鼻下掩了掩。 屋内较小,床榻,四方桌,惹人眼的是在床边的醉翁椅,这会子仍慢悠悠摇动着。 杨氏先去开了窗,又行到桌子倒茶,注意到林照的视线,道:“此椅质量极佳,若是你和王爷想用,可以送给你们。” 说间,将茶杯递给仲熙。 泡的茶叶,淡黄颜色,仲熙鬼使神差想到今日下午林照说的话。 ——小心她递给的任何东西,最好不要吃喝。 仲熙未接,目光顺着望过去,椅子木板可晃动,手柄比常见椅子要长些,看起来除了有些奇怪,没什么可吸引的。 王府中何时缺椅子。 “不必了,还是你自己留着用。”林照回应着,拿过茶杯饮了口,目光从杯中抬起时便看到仲熙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疑惑看了眼手中茶,再看到桌上未动的另一杯,霎时明白过来。 他这是记住她的话了? 林照讪笑,手中茶杯在他目光下有些烫手,她将杯子放在桌上,转问杨氏:“王爷已经来了,你还是尽快说了。” “有什么可说的?”杨氏一屁股坐在方凳上,拿起仲熙未喝的茶喝起来。 提及正事,仲熙将其它心思收起来。 “不要挑战本王耐性。” 杨氏叹口气,道出了事情原委:“此字画是前两天赵洪才给我的,说是他淘来的古字画,可以卖个好价钱。我当时寻思不过一张白纸上面写一个字,难不成是什么书法大家所作,反正都要去卖,我便顺道摆了。” “赵洪才?”仲熙道:“平城第一富,赵洪才?” 杨氏颔首,有些幽怨:“是啊,还能有谁?别看有钱,却是个极其抠门的。” 话音未落,仲熙拔步就走,林照始料不及,忙跟上,杨氏见此,抓住她:“姑娘今日坏我生意,不得有点表示?” 林照挑眉,将她的手拨下来,目光扫过她的小广袖,“我今日救了你命,还未向你要报酬。” 袖中隐约可见白色。 杨氏伸手往里塞了塞,给她让了路:“怪不得那茶杯王爷连接也不接。” 林照走了两步,遽然回头笑:“哦,对了,那椅子用时记得擦拭,莫要得了病。” 一出屋子,仲熙猛吸几口气,那屋子里着实有些难闻。 他踱步到马车,却仍不见林照跟上,又等了一会儿,林照姗姗来迟,上了马车。 “不舍得走了?” 林照讶异,揶揄道:“还不是因为王爷。被她拉住了,说我坏她好事,要我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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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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