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含秋眼睫一扬,有了几分凶色,动了动艳丽的红唇,“把她带过来。” 常氏静静离去,不久偕同一名容貌娇美,神情倨傲又暗藏忐忑的婢女再次出现。 林含秋在冻玉般的芙蓉石盆里洗了洗沾染上花汁的手指,鄙夷地看着常氏身后的美婢道:“跟着我,究竟哪里让你不满意呢?” 美婢身体一颤,惊恐地看向常氏,常氏连眼皮也没动一下。 “回答!” 林含秋低低的声音像只勒紧的绳套,令美婢无法再奢望逃脱。 “奴婢……”美婢颤抖的身体忽然一停,瞪着双眼道:“林含秋,你不守妇道,夜里偷偷出府,一定是去做见不得人的丑事。” 哈哈哈,林含秋气息松软地笑起来,“天真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以为把我的消息透露给公子,能为自己换来什么呢?” “我已经是公子的人了,难道你想杀了我?”美婢慌乱地提醒。 林含秋对常氏道:“请公子来。” 倪瑞宝是笑着进门的,看见泪流满面的美婢时露出了非常嫌恶的表情,再转向林含秋时才又灿然一笑。 林含秋以目光指向美婢,“瑞郎,她说自己已经委身于你,只要将我的日常消息都告诉你,你就收她做妾。” 倪瑞宝非常气愤,大声呵斥那美婢:“胡说,你是得了癔症吧!你身上哪块肉配得上委身于我?夫人是我母亲,我和少夫人每日早晚请安,随叫随到,用得着别人打小报告?” “公子,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美婢哭得眼皮红肿,奋身向倪瑞宝扑过去, 倪瑞宝抬起一脚将她踢走,指挥常氏道:“反了天了,嬷嬷,家法怎么说的?打一百杖还不够吧?” 常氏从林含秋那里收到了眼风,立刻行动,令人把美婢拖出去。 倪瑞宝清净地摇了摇头,十分委屈,“母亲不会真的怀疑儿子做了这种事吧?” 林含秋道:“你再试一次看看。” 倪瑞宝霎时变成了一头死猪,对,他总是在林含秋面前丑态百出,早就有了死猪的觉悟。凭借这种觉悟才能百折不挠。倪瑞宝确实想搞清楚林含秋的秘密,并非是打算对她不利,而是为了手握筹码,使林含秋向他屈服。可惜那个婢女太蠢,难道她认为自己可以代替林含秋?笑话。 正在倪瑞宝苦于无法脱身时,管家倪钧来了。倪瑞宝趁机溜之大吉,并打算数日内都不再在天青院出现。 回报完府里的琐事,倪钧顺便向林含秋提起书局的情况:掌柜周泉说严小姐每隔两三日就会去书局里待上半天,也会虚心地向周泉请教经验。 听到这些,林含秋总算有了点笑意,让倪钧挑个合适的时间,请严汐过府来坐坐。 这天,严汐在书局里学了半个时辰记账,休息时带着荷宣去找掌柜周泉,有件要紧的事想问问他。 “小姐是说,有没有教人变厉害的书?”周泉十分认真,又充满疑惑地向严汐确认。 严汐也十分认真地点点头,“周伯,譬如有人生性害羞,又不爱说话,因此经常会遇到困扰,容易受人欺负。我想知道有没有那种书,可以帮他变得机智开朗,增添魄力,昂首挺胸,不畏强势。” “这个……”周泉卖力地思索,“小姐,经论引导世人守礼克己,使人变得厉害的话,我并没有见过专门论述反抗的书籍,除非,您看兵书行吗?” “兵书?”严汐有些意外。 她看过数不清的各种书,只是没看过兵书,难怪想不出这个答案。 周泉点点头,“对啊,兵书的目的是与敌人对抗,里面有各种御敌的计谋和战胜敌人应该具备的心态与素质。小姐说的不畏强势,不受欺负,和敌人作战也是一个道理。” 严汐抿嘴一笑,“周伯说得对,那么我想要一本最厉害的兵书,店里有吗?” 周泉彻底被她带进去了,拉着胡须想了想道:“最厉害的兵书,存放孤本残本的库房里应该有,我会派人去找出来。” 严汐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件事,记住书名后,决定自己去找。 周泉道:“小姐,找书这件事会很辛苦又耗费时间。” “没关系,荷宣会帮我。” 荷宣跟着点点头,其实不太理解她家小姐的这份热忱。收到‘不像公子’送来的手迹后,她的小姐想了很久,决定回赠他一本书。 手迹配书籍的确很合理,不过该送什么书严汐又想了很久,严汐难以忘记‘不像公子’被欺负的情形,对于别人付出的心意应该回报同样真挚的心意,严汐希望他不要再被欺负。所以,她不想送他著名的典籍,而是能让他更勇敢一点的书。 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荷宣跟着严汐一起来到存放孤本残本的库房,发现周掌柜说的‘会很辛苦又费时间’果然不假。 这里起码有一千本书吧……她的小姐居然还是笑眯眯的,荷宣觉得啊,‘不像公子’真是幸运,可以得到这种特别的重视。 在那间库房里找了整个下午后,走在回府的路上时,荷宣的脑子里还在发出翻动书页的哗啦啦响声。 轿子里面,严汐靠在窗边看那本古旧的《锐士智解》,不管怎样,她都尽力了,如果他真的需要,就一定会从里面发现自己需要的东西吧。 第二天,荷宣把装着兵书的布包交给一位轿夫,让他送去衙署。街对面柳树下那扇窗里穿灰衣的年轻人,什么都不用说,当面交给他就行。 严汐坐在阁楼上的窗边,亲眼看着轿夫办完了这件差事,却并没有全部了结的心情。每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她都能看见丑陋大叔明着欺负他或者在暗中搞破坏,严汐很想看到‘不像公子’奋起反击,哪怕只有一次。 陌生的轿夫从窗格间递进布包,等王齐恩接过去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王齐恩并没有期望会收到回赠,意外之下心跳也快了起来,他从布包里拿出那本书,还没看清其中的内容,听到丁方水在背后阴阳怪气地哼笑道:“哎呦,这还没升职呢,就有人给你送礼来了?” 王齐恩默不吱声,将书册塞进布包,珍惜地收在抽屉里。 近两天,关于王齐恩会调任内堂文书的消息慢慢传了出来,听到过的人虽然都很意外,并没有什么恶意的表示。所有可能的恶意,似乎都聚集在丁方水身上。 丁方水暗暗藏匿着恶意,他在这间档房里坐了十几年,竟然要看着一个连话也不会说的笨蛋从他的头上跨过去,站得比他更高,前途无量。不用提丁方水还收了别人的礼物,许诺要帮忙得到那个位置。王齐恩,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丁方水认为王齐恩之前的‘挑衅’行为终于有了答案,更加觉得无法容忍。很明显,王齐恩只是在假装愚蠢。想到这一点时,丁方水几乎炸毛,他竟然被耍了。 聪明谢顶的丁方水,连拿错一筐蜜柑都积恨难消的丁方水,绝不会情愿只是将恶意吞咽下去。
第19章 拾玖 宽阔的河水卷着白浪,秋阳的最后一点暗红沉进与地平线相连的芦花丛里。码头上孤独的一角,浑身湿汗的王齐恩在身后的衣摆上擦了擦手,从布包里拿出严汐给他的书。 早先在来码头的途中,他曾简单地翻看过这本兵书,当然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是兵书’,不久就想通了。毕竟,王齐恩也很敬仰铮勇善战的杜竟平,而他木讷又容易紧张,在别人看来正需要这样的改变。 严汐回赠了一本兵书,好像不是随便的举动,她了解他的习惯还表示出关心,这让王齐恩高兴又不安。他缺乏自信承受她的关心,却无比珍惜这点关心,每当他多想一次,奇怪的愉快感觉都会让他的心猛地一缩,无法抵抗其中的力量。 卷着白浪的河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清澈,列队的鸟儿从昏暗的天空中缓慢地飞过。 王齐恩感受着平静的时光,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跟着慢慢地走出来,就像是另一个王齐恩,终于受到了生活的眷顾。在王齐恩的想象中,也多出了从没有过的一种:他成为效国为民的官员,能好好地照顾严汐,让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那种景象真美好,减少了王齐恩对于改变的恐惧,他告诉自己:为了她,做什么都可以。也许是这个想法太大胆,他的身体和脸都跟着热起来,当然,这一切都只有王齐恩自己才知道。 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干饼,王齐恩的身后已经传来了热闹的动静,休息够了的搬工们从黑洞洞的角落里走出来,往肩上披上遮挡污垢的油布,准备开始干活。 王齐恩把书放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回去,既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 晴朗的午后,荷宣带着点心回到阁楼上。 “小姐,先歇一歇吧。” 严汐已经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账簿,根本不觉得累似的。荷宣觉得心疼,婶夫人那个时候说只要做做样子就够了,小姐怎么比当真还当真呢? 严汐眨了眨眼,从账本子里把自己拔|出来,脖子和肩上的酸疼也能感觉到了。 她很自然地向窗外对面看了一眼,‘不像公子’还在写字,他每天有很多东西要写,而她送他的书也每天都被带在身边,看来他很喜欢这本书。这让严汐觉得她没有白费力气。 “小姐,喝口茶吧,这个梅子点心是周掌柜特意准备的。”刚才端着点心过来的路上,荷宣就被梅子的酸甜味引得发馋,只等着她家小姐先动手呢。 严汐站起来道:“阿宣,我坐累了,去庭院里走走吧。” “噢,”,荷宣看看点心,不舍地跟上。 严汐轻轻走下楼梯,一阵凉意十足的秋风扑面而来,卷动裙裾。开阔的庭院让人眼前一亮,绿或橙或红或浅褐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缤纷而毫不杂乱的颜色轻盈亮丽,是渐入深秋时才有的美景。 荷宣跟着严汐往远处的花圃和树下走,想了想道:“小姐,婶夫人说过你不用真的学做生意。” 严汐向四周看看,语气轻松地说:“我从书里学的是为人的道理,眼下学的是生存的本领,要论实际,应该还是经营的经验更有用一点。阿宣你记不记得,在倪府别院的时候,每位客人都对倪夫人非常敬重,倪管家也说倪氏几百处商号都是倪夫人在管理呢。” “小姐,你也要像倪夫人一样吗?”荷宣说不上是惊讶还是高兴,忽然觉得她家小姐看起来有点不同了。 严汐回头一笑,“我的确佩服倪夫人,成为她那样的人又谈何容易呢?其实,真正触动我的是伊行的母亲,富贵权势可以让她卑躬屈膝,以前我无法想象她有这样的一面。阿宣,外表看起来相似的人们遵循着不同的规则,而权势和财力是最通用的。” 荷宣迟疑地问:“小姐,难道你想用赚很多钱的方法打动夏夫人?”
“我没有这种打算。”严汐的嘴边漏出一点苦笑,慢慢低下头,忽然听见某处传来低低的声音:“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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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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