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齐恩又经过卖罗扇，纸伞的店铺，严汐画的扇子比里面最好看的更好看。他也经过书局，那些书对于严汐都不稀奇。后来他经过一家空荡荡的玉器店，在店里发现一颗冰色的玉珠子。
店主说的许多妙处王齐恩都不懂，他只觉得，这个比严汐腕上的那颗玉珠子更好看。
王齐恩用全部的钱买下了珠子。
一日休沐过去，再进衙署时人人都有些慵懒，近来郡守大人命令上下奉行节俭，连早饭吃的蒸饼都小了一圈。
饭后有几个嘴碎的署员站在回廊下面议论，见杜竟平从门首处进来了，立刻都一脸紧张地散了。
杜竟平的眼里还有宿醉的疲倦，像一阵带着煞气的清风，流淌进衙署中院西侧的一间公房里。
杜竟平前脚刚进门，伺候的衙卫忙提了水壶进去，一边沏茶一边把昨天杜竟平不在时的鸡毛蒜皮都汇报了一遍。
热茶从黏着苦涩滋味的喉咙里大口灌下去后，醒神的茶香慢慢冲上了杜竟平的头顶，神清目明的感觉和宿醉的麻木争夺着领地，杜竟平揉了揉眉心，开始着手公事。
半上午的时候，衙卫敲敲门，送进来一张帖子。
杜竟平打开一看：倪府定于九月初九在弥云山别院举办赏菊茶会，诚邀杜司务赏光莅临一聚，署名倪宗玉。
杜竟平皱皱眉，拿着帖子叹了口气。倪宗玉得了异症，不会随便出现在外人面前，他是林含秋手里的一张牌，是她的挡箭牌。
去还是不去？杜竟平从桌案后面站起来，带着帖子去见肖克章。
郡守大人一家就住在衙署大院的最里面，四口人住着七间房，宜公宜私十分安乐。
杜竟平在后堂公房里没找到肖克章，就直接去了后院。郡守大人正在院子里喂鸟，身上是件灰扑扑的布袍子，也未戴冠。所谓能者多劳，杜竟平这个司务很能干，肖克章的手便放得越来越松，总之杜竟平的功劳都会记在他这个郡守头上。
“大人。”杜竟平走近时礼了礼。
“予成，有事吗？”肖克章微抬着眉梢，做出一副热心聆听的模样。
杜竟平问：“在下收到一张倪府的茶会请帖，想知道大人当日是否会同行？”
“倪府的重阳茶会啊，”肖克章眉梢微皱，话音一起一落间已在心里挑拣出了最佳的打算，“我们也收到了帖子，你嫂子会带着阿敏一起去。”
见杜竟平好像闹不明白了，肖克章道：“听说倪府已经多年没有出面操办聚会了，这次一定是名门云集。予成你必须要去，你代表了青屏郡署！如果见到倪公和夫人，记得催一催募集银两的事，郡署百来号人里面，只有你才是我的知己啊！”
杜竟平有点纠结，他不会真拿自己当肖克章的知己，为了以后行事的顺利，倪府那边只能认真地应付。为了避免再出现：林含秋和他两人独处的局面，杜竟平决定找一个人和他一起去。
杜竟平走后，肖克章去找夫人丁氏，确认倪家在弥云山别院拟办的茶会上邀请的宾客都是各府女眷？
丁氏道应该都是女眷，她早两日收到的帖子，私下问过来往的夫人们，也都收到了。
肖克章不禁嘀咕，“都是女眷的茶会，倪夫人请予成去干什么？”
丁氏道：“想必是倪公赏识司务的才干，让夫人出面给他做个媒。”
“夫人高见。”郡守大人理解了。
杜竟平回到中院公房里，坐着想了想，传来衙卫让他去把王录事叫来。
衙卫花了一会功夫才弄清王录事是谁？有点奇怪地去找人了。
杜竟平对他这种反应比较满意，王齐恩平常不声不响地像个影子，和谁都不来往又老实，带他去弥云山赴茶会很适合。
不久，王齐恩进门往那儿一站。
杜竟平从公文上抬起头，觉得王齐恩好像不太一样了……身量挺拔了，以前看着有点使不出来劲的感觉，现在整个人都挺硬实的。
“大人。”王齐恩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一说话，弱气的感觉又飘回来了，杜竟平苦笑着摇摇头，“王录事，我想请你帮个小忙？”
王齐恩恐怕自己听错了……他能帮杜司务的忙？愣愣地睁着眼道：“大人请说。”
杜竟平往椅背上靠了靠，“九月初九倪府在弥云山办茶会，我要带个人跟我一起去，你方便吗？”
陪杜司务去茶会，王齐恩很不习惯待在人多的地方但不可能拒绝杜竟平，于是点点头，“方便。”
“那就好，”杜竟平看着他身上半旧的灰布袍子，扶着下颌想了想道：“你去十条巷里的成衣坊找宁夫人，让她帮你挑一身衣裳，帐记在我名下。”
穿着不得体的装束赴会是一种无礼，王齐恩明白这一点，只能低头应诺。
第10章 拾
每天中午，衙署里有半个时辰的空闲，王齐恩在这个时候去了成衣坊。
十条巷距离衙署不远，成衣坊外面小小的院门和普通住户一样，进去后才能看见格局的不同，屋子被分成了很多个小作坊，女人们在里面忙着不同的事情。
一个路过的姑娘发现王齐恩后，和蔼地招呼：“公子，你要取衣裳还是做衣裳？”
王齐恩垂下视线，声音不高，“宁夫人在吗？”
姑娘大概没见过这么害羞的男子，抿嘴轻轻一笑，“你跟我来吧！”
王齐恩道谢，尾随她走进正厅后面的一间大屋子里。
那间屋子里靠墙挂着很多做好的衣裳，也有裁好的布料，宁夫人在临窗的一张案台前面忙忙碌碌，手边堆着杂而不乱的针线，绣花布，丝带盘扣。
姑娘走过去说了句话，宁夫人抬起头，王齐恩认出她是去严府为严汐做裙子的那位夫人，顿时有些高兴。
问清楚王齐恩的来意后，宁夫人绕着他前后看了看，对王齐恩的身高，肩宽和臂长有了算计，依照这些选了两套适合茶会的窄袖深衣，请他试穿。
柔软的绸缎衣料带有美好的光泽，绣纹精美，王齐恩穿上以后，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
宁夫人欣赏地看着他，一直带着满意的笑容。王齐恩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可以和严汐站在一起。
两件试穿过的深衣，天星紫和淡蜜黄的颜色都很适合年轻的男子，对衣饰毫无经验的王齐恩听从了宁夫人的建议，选择了更符合秋日的淡蜜黄。
在回衙署的路上，王齐恩才领悟到这件新衣和严汐新裙子的颜色相近，真幸运。
重阳节前两日，严汐收到婶母送来的消息，初九的出行改为去参加倪夫人的茶会，地点还是在弥云山。
严汐觉得和许多人坐在一起互相应酬不如独行自在，荷宣却很期待见到倪夫人。外界对这位夫人的评论十分神奇，让男人汗颜的聪慧，让女人惭愧的美貌，荷宣不相信有人比她家小姐更聪明更美。
很久以前，严汐和父亲去倪府时曾见过倪夫人，留下的印象已经像梦一样朦胧不清。这次去弥云山，严汐牵挂的是在山下求学的夏付阳，她不清楚婶母安排的行程，也许能远远地看见他在的地方，这个也足够严汐期待了。
重阳当日，严汐早起后与荷宣一起梳妆穿戴，樊嫂和阿顺在帮忙准备要带的东西，府里充满了很久没有过的活泼气氛。
辰时刚到，一架马车停在严府门口，顾氏的小女儿严婷从车上跳下来，和婢女阿守一起去敲门。
门开后，严婷高高兴兴地去后院找严汐，看见严汐穿的那件裙子就伤心了，鼓着嘴说阿姐的裙子比她的好看。
严汐熟悉她的脾气，笑着哄一哄：“阿姐还有件裙子也是新做的，你要不要？”
严婷道：“阿姐的个头比我高，我穿不了阿姐的裙子，都是我娘不好，她挑的花色都是老一套。”
在姐妹俩拉手说话的功夫里，荷宣前后左右地检视过她家小姐，手脚麻利地带上装着随身杂物的小竹箱，耐心等在旁边。
荷宣有耐心，车上的顾氏没得耐心了，叫如巧进去催她们快点，去晚了茶会失礼。
宽敞的青顶马车驶出了小街，沿着大路往前走，不久遇到两个骑马的人。马车的辘轳声传过去时，那两人往路边让了让。
顾氏听到马蹄的动静，随意地往外一看，惊叹道：“哎呀，是大名鼎鼎的杜司务呢！和他在一起的是哪家公子？真是有风度！”
严汐乖乖听着，一点都没动。严婷凑过去也想看，被顾氏在脑门子上轻轻敲了一下，气呼呼地说：“娘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不许人看还乱喊什么？”
顾氏把她推回去坐好，指着自己道：“我能看你不能看，小姑娘乱看会长针眼。”
严婷气得用脚跺跺车底，严汐却笑了。
王齐恩骑着一匹黑马，和杜竟平避让在路边使马车可以先走，他看到了坐在马车前面的荷宣，因此知道严汐就在里面。
杜竟平见他直直望着远去的马车，提醒道：“王录事……”
王齐恩吃了一惊，羞涩地笑笑，谨慎地打马跟上杜竟平。
在衙署做了三年录事，王齐恩被派遣出去办事时总有需要骑马的时候。他虽然不擅长和人交往，却喜欢矫健温驯的马匹，加上身高腿长的优势，学会骑马并不吃力。
杜竟平走出数丈远后回头看看王齐恩，果然人靠衣裳，换了一身富贵公子的装束，没人能认出是他了。
走过闹市和喧街，重阳出门登高的人潮拥堵了道路。
王齐恩一身锦衣坐在高马上，被许多陌生人注目观望时觉得很不自在，他的脸热了又冷，耳根也带着一层薄红，这种样子却让姑娘们更喜欢了。到出了城门时，他的怀里和马鞍上已经有了不少抛掷过来的菊花。
杜竟平发现后几乎大笑，如果不是这次特别的际遇，他肯定猜不到：王齐恩还有大受欢迎的一面。
杜竟平的反应让王齐恩很窘迫，不知道该拿那些花怎么办？不久他们打马疾驰时，花儿们便自动地随风而去了。
就在杜竟平和王齐恩沿着官道无限接近弥云山时，顾氏的马车还堵在城中某处。因为道路不通，顾氏决定改走另一条路，结果那边堵得更厉害。
纹丝不动的车厢里，严汐和严婷无忧无虑地窝在一边说悄悄话，顾氏则焦虑地安慰自己：别人也一样没法出城。
足有烧了两柱香那么长的时间后，城中的拥堵终于松动了，而杜竟平和王齐恩已经到了弥云山下。
那天不是秋高气爽的气候，薄云像裙带围绕在山间，山麓最高处被浓白色的雾气遮住了，神秘又淡然。
按照杜竟平所知：倪氏修建的别院在弥云山的南面，那里有雄伟的山势，可以眺望山下的湖水，从一条修筑精良的道路可以直接到达别院门外。事实正是这样，他们很容易地找到了那条路，还遇到了几家女眷的马车。
倪家别院大门前，倪钧带着几十个仆从整齐地站着候客，每家的夫人小姐落车后都有人伺候着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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