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嫡长子抓周,来往商人都前来观礼,一口一句吉祥话。 傅骁玉的娘亲吴茉苓抱着他,亲自照顾着自己的儿子,她面容有些憔悴。略施粉黛,薄凉的嘴唇上头点了一丝红,显得她格外温柔静美。 丫头小子们穿梭在人群之中,傅盛手里端着一杯酒,与众商人把酒言欢,听到自己娘亲唤,这才忙不迭地放下酒杯,快步前去,道:“娘,吉时到了。” 傅老夫人今日脸色也不错,笑纹在她的眼角处,格外慈祥。 “带傅骁上来。” 傅家以单字做名,傅骁玉的玉还是后头武帝亲自赐的,说骁者善战,戾气太重,以文采艳绝为名的傅家嫡长子,用不得这个字,会压福。 听到老夫人喊话,吴茉苓抱着傅骁玉上前,将他放置到了锦缎中坐着。 小儿还坐不稳,往后一倒,头正好枕在四书五经上。圆溜溜的眼睛四下看着,惹来叔伯们的笑意。 吴茉苓低声唤他,道:“骁儿,抓你喜欢的。” 傅骁玉年纪颇小,自然也听不懂自己娘亲说的话。他还没学会爬,躺着便是躺着,谁来也喊不动他。 傅老夫人见着嫡孙这般懒散有些微词,一瞥到对方表情呆愣的样子,又忍不住笑。老夫人一笑,周边的丫头小子们也松了口气,连带着傅盛都抹去了手心里的冷汗。 小孩儿似乎很能感知气氛,他小手胡乱一摆弄,被一红绳缠住了手。仔细一扒拉,竟是那玉观音小像。 有一商人站在远处,瞧见了傅骁玉抓住了观音像,道:“观音又是官印,傅老爷有福啊。” 此话一说,不等傅盛说话,傅老夫人的脸色就先一步拉了下来。 商人贱籍,不得从仕。 这人是故意说话膈应人呢? 傅老夫人横眉一瞪,傅盛立刻上前,道:“这是哪儿的话。观音慈悲,家慈又信佛,小儿定是知晓了,要特意讨他奶奶欢心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极其开心。倒是吴茉苓不管那些,将抓着观音小坠子的傅骁玉抱了起来,轻声喊到:“骁儿想做官呀?” 傅骁玉埋着头解那红绳,却越缠越紧,直接箍住了他的小手腕,弄得他难受极了。 吴茉苓将那观音小坠子解开,戴在傅骁玉的脖颈上,道:“我儿有鸿鹄之志。” “......是这样来的啊,那这玉观音到底是谁的,最后也没个说头?”文乐手里攥着一个小坠子,不足小拇指长,还能看出来隐隐约约有观音的模样。 马骋摇头,说:“我到傅家时,主子已经长成了。这些都是听家里老人说的,夫人曾经找过这玉观音的主人,但是没找到。按她猜测说当天是喜事儿,来了不少的官人,还带着自家小娃,也许是谁家小娃手笨,将坠子落在了那抓周的地方,后面怕家里人责罚,便也没来府上找寻过。这玉观音坠子也不过二两银子,商人重利,却也不会因为这点事找到傅家头上。” 文乐将坠子放了回去,无聊地把玩着茶盏。 马骋见他不言,便多说了几句,道:“主子文采出众,又颇有才干,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早有注定。” 听马骋这般说话,文乐摇了摇头,似觉得不妥。 “少将军不这么觉得?” “不磷是神童,可南朝人口众多,便是神童也是有千百之数。”文乐看着卧房中挂着的一副墨兰图,道,“不磷一步步走到今天,若是以上天注定、命中如此这样莫须有的名号就轻轻松松地抹去了他的努力,未免有些过于草率了。” 傅骁玉是神童不错,自小便有过人的才能。可仲永之殇并不在少数,直至今日,他的成就便与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分不开。 马骋不知道,但文乐知道。 傅骁玉爱看书,哪怕再忙,躺在床上也得看上一两页书再睡。别人当做故事一样看的话本,他爱其笔墨的部分,甚至还要单独拎出来写一段人物小传。 书房里挂着各种各样的画像,墨玉棋磨得能照出人影来。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傅骁玉要求自己的学生如此,他自己自然也要做到。 近来天气暖和,文乐瞧着外头出了太阳,不欲与马骋多言,道:“叫人把不磷的书册拿出来晒一晒,这梅雨季节潮湿得很,别让书本上头攒下霉斑。” “是,少将军。” 被雨水浸灌许久的花草树木,在难得的艳阳天肆意展开自己的身躯。小厮蹲在地上照顾那莲瓣兰,生怕一不小心毁坏了花草的根基。镇国府外头就是大街,今日赶集,来来往往的孩童闹腾得很。突然跑出来一个小儿,让石子绊了一跤,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镇国府的侍卫瞧了一眼,将小儿扶了起来,拍了拍对方身上的灰尘。 “你是兵老爷。” 侍卫勾着唇一笑,道:“谁教你怎么唤人的?” 小儿捏捏衣角,说:“娘亲教的,说镇国府里头的都是兵老爷。” 侍卫不与一孩童争辩,拍拍他身上的灰,道:“快快离去吧,莫在镇国府外头吵闹。” 小儿闻言抿着唇跑开了,躲在那远远的墙角处探头探脑地看。 “少将军。”侍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瞧见来人,客气地喊了一声。 文乐今日没束发,用一绳子随意地系在脑后。穿了一身普通的麻布衣服,连靴子都沾着泥。 见文乐闷不吭声地就要往外走,侍卫连忙喊道:“少将军,待会儿少夫人回来,可要告知去向?” 文乐摆手,道:“跟他说我去教练场瞧瞧,见个故人。” 城南教练场中,杨擎正在边上抱着手,大声骂着那些壮硕的侍卫。边上一嗑瓜子的男子高坐城墙,瓜子壳丢到了杨擎的脚边。 训斥结束之后,杨擎才抹开头上的汗,大剌剌地掀起短打擦去汗水,坐在那男子旁边,道:“一年不如一年。” 那男子大笑,说:“你这话,和咱们当年那教头一模一样。” “还说呢。怎么今天回来了?二皇子不是请驻徐州吗,你不跟着去?” 祝青松打了个哈欠,说:“我也就歇这一日功夫,回来走一圈,明日一早就得去徐州了。” 杨擎与他说了几句,聊着聊着,就见那教练场里头吵闹得很。
刚刚还训练着的侍卫与一穿着麻布衣服的男子打了起来,两人并没有拿武器,拳拳到肉,拳风都似乎带着杀气,惹来旁边看热闹的人不住地往后退。 杨擎拍了拍祝青松的肩膀,说:“走,看热闹去。” 高个儿的麻布男子一直躲闪着,发带系得并不紧,一甩头便飞了出去。散着一头长发,他往后退了半步,捡起那发带,利索地绑了起来。 绑头发倒也不是什么伤人的事儿,偏偏两人还在打斗之中。双手都绑头发去了,就剩一双腿应付,竟然能与那侍卫打个平手。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惊讶着,暗想这男子到底是何人,来教练场是想找茬的? 与其对打的侍卫似觉得有些丢人,大吼一声,倏地上前,一脚踹在那男子的胸前。 男子侧身躲过,伸手一推,以巧劲下了那侍卫的力道,随后翻身,拽着侍卫的衣摆,将人丢了出去。 “停手!私下不得打斗,可是忘了规矩?”杨擎大声喊道。 侍卫们被他话音中的冷冽吓到,急忙站队列阵,头垂得低低的。 被丢出去的侍卫爬了起来,就势便要冲上前,被祝青松一把拦住。 “你又是什么情况?怎的打起来了?” 侍卫气急败坏地指着那男子说道:“他说少将军坏话!” 杨擎和祝青松:“......” 事情简单,这男子来教练场是来叙旧的,来了就来了,正好听到几个侍卫聊起了镇国府少将军文乐。 其中一个侍卫说:“少将军天人之姿,杀匈奴击退倭寇,是武曲星下凡了!” 另一个侍卫说:“就是,我祖上就是南岸的,听我娘那边来信,说现在不仅能通商,还能去那海岛上头与那传说中的蛊人玩,他们吃的用的,都和咱们不一样,有意思得很。” “若不是少将军,只怕难以得见这盛世。” 来找人叙旧的男子听得起了鸡皮疙瘩,说:“他......倒也没这么大功德。” 就这一句,把侍卫们都给点燃了。 文帝重文轻武,他们这些武将出身的人,长期受到忽视。好不容易周崇上位,看重镇国府,又有少将军文乐自小作陪,对武人看重。少将军在他们心中,可受不得半点的置喙。 知晓了事情经过的杨擎和祝青松:“......”实在闲得没事儿去把马场的粪清一清。
第177章 番外(傅文)——优待2 艳阳天晒得人直冒汗,杨擎抹去了一头的汗,无言地招手,唤来了那侍卫,说:“你过来。” 侍卫瞪了麻布男子一眼,梗着脖子上前,一副我不会跟他道歉的臭脸表情。 杨擎指了指那麻布男子,道:“你不是想结交少将军吗,这就是。” 教练场的太阳很大,风也不小,吹得侍卫直挠耳朵,道:“您再说一次?” 刚刚风把话音刮走了,让他恍惚间仿佛听错了什么话。 文乐扯了扯麻布的衣领,许久不在边关,他的身子骨被傅骁玉养金贵了。这麻布的衣服穿着,磨得他脖颈那处都起了不少的红痕。文乐看着杨擎一次又一次的解释,那侍卫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往自己身上扫了又扫。 “教练场上不提官职。”文乐打断杨擎的话,对那侍卫笑了下,说,“你若是真想结交,叫我文乐就行。” 侍卫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看向一旁的同好,又望向文乐,道:“少、少将军。” 杨擎和祝青松站在围墙底下,看着文乐被侍卫们宝裹得严严实实。 文乐为人豪爽正直,说话也不爱拐弯抹角,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侍卫们说得直乐,挽着肩膀直喊文兄。 祝青松啧啧摇头,说:“这文少将军怎么这么容易交朋友,他以前在边关也这样?” 杨擎一言难尽地道:“比这更甚。” 边关没金林这么多世家大族,武将众多,慕强心理自然也是难以抵挡的。文乐自小在祖君和文钺的教导之下学习银枪,别家小娃还在背三字经,他就已经会看兵书了,连沙盘都推演得比自己哥哥好。 这样的人,在边关很吃香,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大名。 杨擎是伙夫养大的,每天听得最多的话就是文乐如何文乐如何,连文乐吃饭多吃一碗,都会成为将领们拿来驱策孩童的借口。 杨擎第一次见到文乐,是听闻伙夫说文乐闹事,与自己的部曲前去狼窝,一晚上没回来。杨擎心中对文乐这个人是又敬又怕,敬他确实实力出众,怕的也是他实力太过出众,将边关别的少年郎们压制得头都抬不起来。 一听伙夫说有文乐的热闹看,杨擎也跑到了兵营里头。小孩儿们自觉成了一派,他们说着从大人那儿听来的话,文乐是为什么带着自己部曲要去绞杀草原狼,又说是怎么在文钺眼皮子底下翻出兵营的,十分细致,仿佛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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