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镇国府外,文乐没让轿子进屋,自己利索下来,瞅见门外的马车就眼睛亮了,快步泡进屋里,连思竹在身后紧赶慢赶地都没追上。 文乐一路小跑,刚到正厅,就闻到了里面熟悉的焚香味道。 他抬腿进屋,不等人通传就绕过屏风,对着上头正坐的人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喊道:“奶奶!” 上位坐着的老妇人头发已经花白,穿着刺绣讲究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块翡翠片,上头刻着镇国将军的字。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像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一般。 三月没见着自己的小孙子,老夫人也心底里惦记,听他磕头就心疼得紧。不等她说话,一旁的大丫鬟紫琳就扶起了文乐,说:“少爷,快靠近些说话吧,别招老夫人骂,想你可想得厉害呢。” 正准备板着脸的老夫人冷不丁被紫琳的话逗乐,说道:“就你多嘴!” 紫琳捂着嘴笑,行过礼后说:“奴婢去把您路上买的龙须酥拿来给少爷尝尝,少爷愣着干嘛,快坐下吧!” 紫琳是自小养在老夫人身边的,算文乐半个姐姐,为人泼辣要强,说起话来连老夫人都说不过她。 文乐摸摸鼻子还是不敢坐到老夫人身边去,寻了个脚踏坐下,靠着老夫人的膝盖,直直问了自己最想问的事情:“奶奶......那傅骁玉上门提亲,您是怎么个意思啊?” 老夫人摸着他的头,手微微停滞,说道:“那傅骁玉是个人才......” 文乐猛地抬起头来,说:“您不会还真存着让我嫁过去的心思吧?您不想要曾孙孙啦?” 老夫人又被逗笑一次,捏着文乐的鼻子说道:“坏小子,毛都没长齐呢惦记姑娘了就?” “哪儿是惦记姑娘......”文乐揉了揉捏红的鼻子,靠近老夫人说,“就是没想明白。” “傅骁玉尚未及冠,就已经位居四品,他本家无人,背后靠着的就是文帝,今后还得往上爬好一段,他上门提亲,再怎么不喜也不能直接丢人出去,伤着的是皇帝的脸面。至于娶亲嫁娶一事儿,奶奶不逼你,全看你自己。”老夫人说着,目光一闪,说道,“不过,他这人确实不错,值得结交。” 文乐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嘟囔着说:“结交什么啊,您孙子的腚都让人惦记去了......” 老夫人耳朵再不好也听到这句了,瞪着眼拍了文乐一把,说:“一天到晚满嘴胡话,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你就是话本看太多,脑子里就没点干净东西,再让我瞧见思竹给你带那些狗屁不通的话本,我就给思竹纳一个漂亮媳妇儿,看你以后跟谁玩......跑什么跑!我还没说完呢!臭小子!” 刚跑出门就遇到了紫琳,差点撞到人身上。 还好文乐躲闪得快,瞧见了紫琳端着的龙须酥。糖丝细如发丝,入口即化,里头嵌着的是板栗做的馅儿,又甜又可口。 文乐看着心痒,接过紫琳手里的龙须酥,说:“我回屋了,紫琳姐姐好好照顾奶奶,就说我明早上再来看她。” 说完端着盘子就跑,跟狗在后头撵似的。 紫琳失笑,空着一双手进屋。 老夫人一看她手空着,就知道那龙须酥被半道截了胡,看着紫琳说:“这小子就是长不大。” “小少爷就是长不大才好呢,一辈子快快乐乐的。” 老夫人摇摇头,但笑不语。 佛珠在手上不断滑动,已经被盘得十分油亮。 紫琳拿着一把小扇子,走到老夫人身后悄悄为她扇风。 那日傅骁玉求亲,她也在。别人求亲八抬大轿,都是聘礼,那傅骁玉只拿来了一封信。 原本震怒的老夫人看了那信后就收起了怒火,甚至给了模棱两可的回答,让紫琳也忍不住惊讶。 正歇凉了,外头传来通报声,紫琳出门替老夫人打听,听闻那投壶一事儿,忍不住笑,惹得外头送东西来的侍卫红了耳朵。 接过小盒子进屋,紫琳掀开竹帘,笑眯眯地把盒子递给老夫人,说:“您瞧。” 老夫人打开,里头装着一支金镶玉的簪子,雕的梅花,栩栩如生。 仔细把这簪子的来历说了。 老夫人又是气又是好笑,说:“那混小子,倒是一点不给人面子。明天文乐又得进宫了吧?” 紫琳点头,说:“秋初事儿多。” 老夫人琢磨一阵,把着簪子说:“这会儿给他指不定就被他赏给哪个丫鬟了,你替他先收捡着,免得来日后悔。” “是,老夫人。” 夏季炎热,早上起来太阳就遥遥挂在天边了。 休沐结束,文乐又要回到被人戏谑的宫中伴读生涯。镇国府里宫中还有一点路程,天都还没亮,思竹就把文乐叫了起来。 穿上正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实在是来不及吃饭了,文乐眼睛都没睁开,端着一盘甜点就上了马车。 吃着吃着脑袋就靠在了马车上,随着马车晃动的角度,头一点一点的。 昨儿被傅骁玉那登徒浪子大变态臭流氓气得大半夜没睡得着,刚入睡就被思竹叫了起来,现在困得厉害。 拿了宫钥进去,可不能再坐轿子。 文乐在里头补觉稍微精神了些,左右揉揉确认没什么眼屎后,才下了轿子,恢复他那少年意气少将军的模样。 今天又是一月一次的儒学授课,又得和那傅骁玉见面。 文乐功课都没做完,仗着自己脸皮厚,大剌剌地跟在同样睡眼惺忪的周崇后头进了国子监。 耳朵如果和鼻子嘴巴眼睛一样,可以自行决定要不要看要不要闻要不要说就好了。 昨儿七夕,傅祭酒为少将军投壶一事,没一天就传遍了南朝。 今天肯定会被人叨叨。 “下月就蹴鞠比赛了,咱们下了学堂把队分了吧?” “就是,四皇兄每回都抢走最厉害的那几个公子,姐姐妹妹们都没得玩了!” “女孩儿家家的玩什么蹴鞠,让荣妃知道了,不让管事嬷嬷好好教训你一顿才怪!” “四哥!” 没有傅骁玉,没有傅祭酒。 文乐眼睛一亮,用手捅一捅周崇的腰,说:“蹴鞠比赛?” 周崇作为透明人,以前不懂事儿的时候也去玩过一次。被大皇子一个蹴鞠踹得鼻梁都断了,卧床休息两三月,这才不敢厚着脸皮往他们挤。 说是兄弟一场,其实就是个玩物,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崇怯懦地看了一眼热闹的人群,说:“没咱们的事儿,到时候当个替补就行了。” “怎么就替补了,你不想赢啊?” 周崇生怕他声音太大,被人听到,拉了拉他的衣服,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往年分成四个队,今年三皇子外出剿匪不慎受伤,正在宫中修养,应该就三个队比试。父皇到时候也会来看,赢了有好彩头。” 文乐眼睛亮亮的,到底是小孩儿,对比赛输赢还是很有兴趣。 “祭酒大人到!” 侍卫的话让皇子们不再叨叨,乖乖坐下听课。 文乐伺候在周崇身后,余光看着那傅骁玉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就腰带是墨绿色,上头绣着木兰花。安静的课堂没人敢发声,直至傅骁玉走到中间,才陆陆续续有人躬身行弟子礼。 脚步声停了下来,文乐还弓着腰呢,没听见动静,微微抬头打量四周。就见自己面前黑了一大片,正对着那木兰花的腰带。 “怎么没戴那金镶玉?” 皇子皇女们:“......”哦! 文乐:“......”好不容易靠着蹴鞠转移了他人注意力!
第6章 冰湃果子 国子监非常大,五进五出,进了院门后就是正殿,南朝皇帝年幼都得来这儿走上一遭。 太祖皇帝立的规矩,非叛国恶行不得斩杀文人。 原本文人的地位就高,南朝皇子皇女受教育的地儿更不用说。傅骁玉生起气来,拿着那戒尺都敢往皇帝儿女身上招呼。 侧殿里安静得很,伴读们站得笔直。 听了傅骁玉这话,场面尴尬得厉害。 皇子皇女们眼睛滴溜溜的转。 八卦不八卦的不重要,主要是想知道文乐少将军为什么不戴那金镶玉。 文乐站在周崇后头,连带着周崇也受到不少视线追捧,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到桌底下。 还好傅骁玉没任由这种尴尬的态势持续下去,收回眼神,拿着桌上的书,开始讲起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 文乐松了口气,听到周围失落的叹息声,又倏地把这口气提了起来。 怎么整得像他做错事一样? 傅骁玉一堂课能上一个时辰,上完还有别的事儿做。 人一走,课堂就哄闹着开起了玩笑。都是皇帝的种,文乐再发火也不敢上脸,只能眼观鼻口观心,就当自己年纪尚幼,还不了解男女情/事,一副老子就是听不懂爱咋咋地的架势。 难得有点八卦聊,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们都说得有些过火。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负责上书法课的岳老夫子进屋,听到两句就上了头。 “祭酒大人有容有貌,才华艳绝,文乐还真就不喜欢?” “还不知事儿呢吧,都说镇国府管得严,你当跟你一样,十几岁通房小侍一大堆。” 岳老夫子气得直抖胡子,把抱进来的笔墨纸砚往桌上一放,吓得众人都端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口一个通房,一口一个小侍,整天色欲熏心,草包一个,枉为读书人!”岳老夫子说着,指着那领头几个皇子骂。 皇子被骂不开心了,一旁的伴读只能上前顶着。 原本没有文乐的事儿,谁知那岳老夫子说着说着就把矛头对准了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怎么别人不说其他人,就来说你?” 文乐作为伴读都是站在周崇后头听训,周崇也不敢坐下,愣是让岳老夫子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岳老夫子说得不客气,周崇有心帮文乐说话,却又怕殃及池鱼,咬了咬牙还是没敢开口,任凭岳老夫子继续掉书袋骂人。 一节一个时辰的课,愣是被数落了大半个时辰。 文乐就站在周崇身后,拳头捏得紧紧的,骨关节都发白。 镇国府养出的孩子,战场杀敌,浴血奋战,还没人指着鼻子骂过。 国子监办公的地儿在右偏殿,正好可以听到朗朗读书声,也能随时去往后头藏书阁。 傅骁玉坐在小榻上整理书册,顺带着看一眼太子的功课。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从外头进来,行了礼后走到傅骁玉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傅骁玉挑眉,把书册一撂,快步往外走去。 左偏殿直线距离不远,却要绕一个大花园,园中种满了竹子,清幽异常。 跟在傅骁玉身后的丫头提着裙摆小跑,才能堪堪看到傅骁玉的背影。 推开左偏殿的门,傅骁玉就听到岳老夫子站在周崇跟前,眼神却不离身后那文乐,说道:“......老话说苍蝇不叮无缝蛋,皇子们抄《仪礼》一次,你回去抄上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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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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