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郝韵来的手,颤颤巍巍:“阿韵,往后你……你要好好……照,照顾自己,爹……爹对不住你,要……要先走……走了”。 “不,不会的,不行,我不许!”郝韵来哭的不能自已,秦随风抱住她安慰。 纵是杨凌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昨夜李叔进宫后,他立马就得到消息,说是人快不行了,当下就和太医赶到太傅府,他生在皇家,学会的只有杀伐果断和冷血无情,可是老师对他严厉却充满慈爱,他今生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关怀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老师和母妃,可现在母妃仙逝,老师病重,他怎能不心痛。 “随风,阿韵就……交给你了”。 “岳父放心”,秦随风郑重答应。 郝唤才一个一个交代遗言:“皇……上,战事未平,臣……有愧”。 “老师……” 当天夜里郝唤才与世长辞,临终的遗愿希望能和夫人合葬。 杨凌下旨太傅按国丧下葬,天下缟素三日悼念,追封一品敬安侯,遗女册封德韵公主,上皇家玉牒。 京城里的丧礼忙前忙后是个空壳子,出了殡,这边秦随风和郝韵来就带着骨灰上路往青松寨赶,杨凌安排护龙卫一路护送,确保周全。 也算是缘分,进京的时候是要犯,护龙卫压去的,临了成了功臣,还是护龙卫送回来。 连着赶了两天路,喝水的功夫都是硬挤出来的,郝韵来成日恹恹的,抱着郝唤才的骨灰不撒手,就像冬天里掉地上的枯枝一样,全然没了生气,秦随风知道她难受,却无能为力。
“小娘!你看,来了辆马车!”,青松寨上山的路极其隐蔽曲折,现下就这么大咧咧来了人,守着哨塔的小伙子不明就里,赶紧叫董小年来看看情况。 “什么人?”董小年一看,确实嚣张,横冲直撞就要撞开寨门一般。 马车忽地停了,掀开帘子下车的人正是秦随风。 “寨主!快快快,开门!寨主回来了!”董小年笑着跑去迎接,“寨主,你可算回来,弟兄们想死你了”。 可秦随风脸上却一点喜色,让他生生闭了嘴,不敢再说话,又见从车上探出一只手,是个姑娘家,还以为秦随风是怕他们粗人惊扰了贵小姐,心里还打趣,寨主出去一趟就是不一样,通神的气派像是换了个人,怜香惜玉的本事也见涨,挠着头憨笑。 秦随风没理他,去扶郝韵来:“阿韵,你也累了,今日先歇着,明天再去安顿岳父,行不行”。 郝韵来摇头:“爹一定想娘了,我得早点去,不能让爹等着急了,他就这个愿望了”。 秦随风默了一下:“好,今天就去,现在就去”,随即吩咐董小年,“叫几个人拿上铁钎去后山”。 “哦,哦哦”,董小年自然认得郝韵来,看这情形也明白了个大概,上回来死了娘,这回死了爹,这姑娘还真是命不好。 后山上满是春天的气息,漫山遍野开满了野花,杂草长到了人小腿肚,却是异常柔软,一点不扎人,风一吹,哗啦啦,左右摇摆,全是青草夹着泥土的味,闻了莫名让人安心。 郝夫人的坟墓时常有人清理,贡品瓜果还是新鲜的,后生们已经先一步在旁边挖了一个大坑出来。 郝韵来抱着骨灰罐跪下:“娘亲,娘亲,阿韵回来了,但是阿韵没照顾好爹”,说着说着又抖着肩膀哭了起来。 秦随风半跪着抱着她:“不怪你,阿韵,这不是你的错”。 她把骨灰罐小心翼翼放进去,一下一下用手捧着土埋上去,不让任何人插手。 后面站着的大老爷们都红了眼。 一切妥当之后,郝韵来擦干眼泪,又变成了之前的一言不发,提线布偶一般被秦随风抱了回去。三婶把他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被褥都是新的,秦随风把她放在床上,掖好被角,摸摸她的头发,浅浅笑着,却比哭还难受:“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郝韵来双目无神盯着房顶,不回答。 “小酥饼好不好?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秦随风亲亲她的额头,为她关上房门,董小年一直等在门口。 “怎么样了?大妹子没事吧?” “你在这儿守着,有任何动静就赶紧叫我,还有,叫夫人”,秦随风忧心忡忡。 董小年一愣:“哎!明白,我一定把夫人给您看好了”。 寨子里的人知道秦随风写了休书给江画如,毕竟江画如那一阵乐呵的不得了,逢人就说恢复了自由身,但没想到这兜兜转转,最后还真娶了郝韵来,当时寨子里就有人猜这是迟早的事,寨主把江画如当妹妹,大家伙都知道,但别的女子,连妹妹的份儿都没有,也就郝韵来是独一份了。 但万万没想到,董小年夸下了海口,结果出了大岔子。 “人呢?我问你人呢!”秦随风一推门看见床上的被子已经凉透了,该在的人不知所踪。 董小年也傻了眼:“寨主,我,我真的一直在门口守着!就是,就是……中途解了个手……”他越说越没底气,他压根没想过郝韵来会不见了。 秦随风摔了盘子,一脚踢了他个仰面朝天:“出去找!”
天涯沦落人
天色完全沉下来,寨子里的兄弟都被派出去找人,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寨主,你奔波多日,先回去吧,弟兄们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向庭出口相劝。秦随风自打郝唤才出事,就几乎没合过眼,眼底的疲倦盖也盖不住,真怕他下一刻就倒下了。 “先找到阿韵”,秦随风在心里想着阿韵一个人会去哪里,现在安全不安全,碰到坏人怎么办,若她真的有了差池,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更担不起岳父临终前对他的托付。 照理说,郝韵来应该不会走很远,青松寨下山的各个方向都安排了人手,却迟迟不见踪迹。 向庭看着他苦恼,也不再多言,定下心来思索:“你说,夫人她会不会回蔡县?”他试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毕竟现在郝韵来父母双亡,人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蔡县毕竟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 可是现在蔡县已经被北连占领,若是她真的去了恐怕凶多吉少。 “不管是不是,先去看看”,秦随风心底担忧,只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结果还真碰着一个意外之客。 黑漆漆的小道上,一辆镶金嵌玉的马车驾的飞快,主人还真是不心疼荡起的灰尘污了上好的车帘子。 前面赶车的少年火急火燎,连声的“驾!驾!”,只顾着往前跑,连路都不看了,照这架势,一路上没少撞人。 亏得秦随风反应快,一把拽起向庭退到了一旁,不然准是个人仰马翻。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拉缰绳:“吁!”引得马儿声声嘶鸣。 车里的人似是受了惊,却也见惯了:“这又是怎么了?” 虽说正是秦随风心情不顺遂的时候,这少年撞了上来,但他此刻却没工夫搭理他,拔腿正欲走,却被叫住:“秦寨主!” 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定睛一看,竟是云谈。当年云谈将郝韵来送到京中,没两日便告辞回了则客,而他和秦随风自小镇一别也是再没见过,难为还认得出。 “云谈?”秦随风疑惑叫了一声,黑天半夜偶遇熟人。 云谈跳下马车同他招呼:“您这是上哪去?” 秦随风无心与他攀谈,却听他自问自答:“若是为了小姐,寨主就不必担心了”。 折腾了一晚上,总算人没事,秦随风看着熟睡中皱着眉头的郝韵来,松了一口气,在额头上留了一个轻吻,便熄了灯动作轻缓退了出去。 大堂中云谈坐在一位貌美夫人旁边,秦随风上前朝他们一拱手:“多谢楼主救下阿韵”。 云谈不做声,那位夫人道:“言重了,阿韵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若不是先前突生事端,现在大概便同我在则客了”,她正是蔡县倚南楼的南夫人,或者说万蜂楼楼主梅惠言。 确实如此,秦随风也不在见外:“楼主是来祭拜岳父的吧?” 天下皆知郝唤才葬在天吟山,但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万蜂楼。 梅惠言道:“我和他本是同门师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年前,他预感不测举家搬迁以避祸,却没想到蔡县一别竟是永别,如今也只能看这一抔黄土了”,她说的伤感,却也豁然。 先前秦随风还不解郝唤才同万蜂楼的关系,现下倒是明了,几十年相伴的情谊就这么断了,任谁也黯然。 “楼主节哀”。 梅惠言点点头:“现在就带我去看看他吧”。 天气虽然暖和,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夜里仍是多风,尤其站在山头上,凉飕飕刮过来只往心窝子里戳。 明摆着梅惠言对郝唤才绝非同门之情,但看她站在郝唤才夫妇坟前,倒也没表露别的情绪。 梅惠言就这么安静看着,上了三炷香,一句话没对逝人说。 “这一年,我一直在追查下毒之人,烛花红是北连王室的秘药,后来才流传出去,但是外人只知下毒不懂解毒,另外,刺客的样貌与中原人有异,这件事与北连脱不了干系,不过他们大费周章加害师兄的缘故,不得而知”。 确实没有道理,王室出手只为了一个明面上的重犯,就算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倒像是知根知底的人前来寻仇。 秦随风心中隐约有一个猜测。 良久,梅惠言轻笑了一声:“这样也好,师兄这辈子束缚太多,这下子倒是松快了,想必已经和他夫人去游山玩水了,只是苦了阿韵这孩子”。 能这样想这也算作一种安慰,总比沉浸在伤痛中强上千百倍。 提起阿韵,她倒是变得忧心忡忡:“阿韵心重,也不晓得这个坎迈不迈的过去”。 她遇见阿韵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哪里还有个人的样子,嘴里喃喃的说着“我要回家”,双目无神,眼泪却止不住,一会又说“我没有家了,没有了”,嚎啕大哭一阵便晕了过去,是个人看着就心疼。 秦随风接她的话:“只要我还在一日,一定顾好她”。 第二日郝韵来醒过来的时候,梅惠言已经连夜离开了,怕阿韵见了她又要想起以前的旧事难免伤心,只给秦随风留下一句:“往后万蜂楼就是阿韵的娘家”。 这是敲打他呢,秦随风的老底她一清二楚,别到时候再整出个其情别恋,绝不饶他。 秦随风自知理亏,无法辩驳,乖乖发了誓再三保证,梅楼主才放了半颗心到肚子里。 郝韵来一睁眼看见的就是秦随风,她明明记得昨天她要回家,走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到不了,然后便没了记忆。 “你醒了,饿不饿?我刚煮好的粥,趁热喝一点吧?”秦随风端着一碗白粥询问她,却不知道哪个字触了她的伤心事,竟又抿着唇哭了起来。 上次娘亲走了,秦随风陪在她身边,这次还是陪在她身边,而她却只顾着自己伤心,忽视了秦随风眼底的一片乌青,胡子也冒出了茬,这件衣服还是他们启程那日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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