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己毕竟没有勇气清点过,直到又是一年,新旧交替的一天,才问出口。 卢道匀缓了一缓,心里有名单,却只含糊说,“十有五六回来了。 余下的,可以再等等。” 这便是十个人里死了五个,一支狼骑没了一半。 尸首在战场上,无法分拣,无法辨识,收拾不回来。 江放在州侯府里建了坟丘,每个没回来的人,用过的东西,留下的东西,都埋在里面。 好叫他在州侯府里时时能看见,时时能记得。 这晚卢道匀毕竟喝了酒,难以自制,终于说,“我们也算总角之交,但是你,在江夫人死后,你就谁也不信,更不信姬瑷。 你不信他,把他哄得挺好。 就连我,都是跟你出京,你才跟我说实话。 可你怎么……就信了姬珩。” 江放不语。 卢道匀呼出一口气,“你梦里是叫了你阿爹阿娘,但你叫得最多的是‘阿珩’。” 说着不信,早就信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对姬珩动心,也许是最初,姬珩第一次亲他,他从没被人这样亲过,姬珩又那么温柔,他那么宠溺纵容,眼里全是自己。 为什么不敢再用药,那个梦里太好。 有疼爱他的父母,有关心他的爱人,可都是假的。 他的父亲效忠天子,除了揍过他几顿军棍,就是给了他“照夜”;他的母亲看重天子更胜过自己的儿子,天子早早娶妃,她喜极而泣,那时江放站在她身边,真觉得她不记得有个亲生儿子。 而姬珩,他只有在梦里才能叫一声阿珩。 我叫他阿珩,他让我叫阿珩,是有多彼此喜欢,恩爱甜蜜。 清醒断骨的痛再痛,又怎么比得上梦中醒来的一刻。 发现我梦里有的一切,都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我依旧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甚至更糟,我现在心会痛,连“照夜”都没了,还背上多少条人命。 痛就像冷,痛就痛了,冷就冷了,总会麻木。 卢道匀问江放为何要信姬珩,江放反问,“那你为什么非爱宁国?”京中那么多少男少女,他非爱一个宁国公主姬琼。 卢道匀知道她偏好文士,为她读书从文,但姬氏公主怎么可能下降有北戎血的臣子。 卢道匀没料到他倒打一耙,站起身怒道,“你!”江放说,“你恶心她兄长,恶心姬瑷刚愎自用,视子民如草芥,索性出京反了他。 哪怕我们最后杀回中州,废了姬瑷,你怎么面对宁国,她可是一直仰慕姬瑷。” 怎么面对她,卢道匀也想过千万遍,可眼下被江放戳中,恨不得与他打一架。 江放的伤口只能自己舔,谁在这时候凑上来,哪怕是兄弟,都要被他翻脸反咬。 江放拎起酒坛,喝了一口,“喜欢谁都是一意孤行,不管旁人怎么劝,我一意孤行信姬珩的时候,是我最开心快活的时候。 但是往后不会了。” 他把那坛酒浇在坟丘上,从此后,他永远记着他因为爱了一次,信了一次,欠下多少债。 卢道匀深吸一口气,“往后,我们怎么办?”江放说,“我带得出一支狼骑,就带得出第二支狼骑。” 三日后,庆州侯江放拜扬壑先生为师,授他司谏之职。 江放与他一番长谈,最后说,“这世道说是太平,可激流暗涌,又像乱世。 要做一方霸主,势必做许多不仁不义却不得不为之事,恳请先生若知道那些事是我不得不为,就网开一面。 可如果我要犯大错,请先生务必阻止我。” 年轻的庆侯要为自己找一条准绳,以免在权势争夺中一步步滑向深渊。 扬壑还礼,“谨奉命。” ————————谢谢评论的姑娘们,评论我都看了,晚些挑着回。 突然想起wb上说了,这里没说过。 没有追妻火葬场,姬珩从没后悔过,以后也不是和好,就是利益政治婚姻。 白首相知犹按剑。
第14章 四年后。 新任延侯治不住延州,延州大乱,管延军的延州将军欧阳亚遣人入京,求天子许他为延侯。 天子下了诏书,诏书还没到延州,州丞周骊指证欧阳亚杀了延侯,延侯死前把金印留给他,他便起兵要为延侯报仇,攻打欧阳亚。 延州大乱,有利可图,姬珩的楚军肯定要掺合一脚。 好处不能都让楚州占了,一见楚军入延,江放立即带狼骑冲入延州。 四年过去,他肩更宽,手臂和大腿都更有力,全然是成年男子的身材。 肤色深了,更显出英俊桀骜,只是桀骜总被懒散掩盖。 卢道匀怒道,“姬珩入延州还打着赈灾平乱的旗号,我日你的,你借口都没找好,也去趁火打劫?”江放不紧不慢往身上套软甲,“我倒也想打赈灾旗号,我又不像楚州有钱,饭刚吃饱赈个屁灾!等找到借口再去,延州金印就落姬珩手里了!”他的文书都是卢道匀写,卢州丞快被气晕了头,“那你叫我怎么替你遮掩?”江放一哂,“你就说我帮延州防北戎。” 卢道匀指着他鼻子气得说不出话,北戎每年深冬,河水冻上才来,你夏天说去帮延州防北戎?卢道匀骂道,“你要不要脸啊!”江放一声呼哨,大步流星走出,“我不要脸,谁要脸谁傻。” 庆州偏僻,地薄人贫,却靠庆州侯与狼骑闻名天下,世人皆知,庆侯善战,狼骑悍勇。 四年前,深入北境,令北戎王族心惊,立下誓约不再入庆州一步。 若是庆州侯外强中干,北戎不一定守诺。 但他的狼骑连北戎都忌惮,不敢硬碰硬,四年来竟真绕着庆州。 他先带两千狼骑入延州,攻克延州的门户凉城,又令五百狼骑一万庆军围住欧阳亚所在的平城。 凉城守卫一见他的大旗,胆寒心惊,不到两日就攻克凉城。 平城那边却陷入僵局,炎炎夏日,江放一马当先,奔入平城。 他的坐骑颜色淡黄,毛发卷曲,是北戎来的名驹,名叫“阿西格”,汉意为“礼物”。 这几年来人尽皆知,庆州侯满天下搜罗骏马,有庆侯四骏,只是绝不要白马。 庆军的斥候远远一见,就知是自家州侯,连忙报入城外大营。 狼骑千人称为一卫,这次主攻的是狼骑一名卫长。 卫长出迎,江放跳下马背,立即有狼骑中人送上冷水与布巾。 他数百里疾驰,卷毛驹像是汗水里捞出的,人也汗湿衣袍。 江放把头盔一扔,当啷一声,旁边年轻的狼骑有眼力地抱住。 他发髻散落的头发都被汗洇湿,粘在脸颊上,接过水就从头上浇下,又往卷毛驹身上淋。 马儿打个响鼻,甩甩水,这才被狼骑牵去饮水吃食。 江放擦把脸,张嘴就问,“还没打下来?”他满身征尘,水一泼,就更显得五官深刻,从一个战场不停蹄地赶向另一个战场,说笑也带着悍然煞气。 卫长委屈,“狼主,那欧阳老贼不出来应战……”江放扫他一眼,他闭嘴噤声。 见他怕了,江放又望城墙,“那这几天你都干什么了?”卫长辩解,“属下每天派人到城门前骂阵,可是那老贼闭门不出,太能忍了。” 江放嗤笑一声,懒懒道,“骂什么了,给我演演。” 卫长赶紧叫一个狼骑,骑马冲到城外,大声叫骂。 江放听了两句,一脚踹过去,那卫长苦着脸被踹个正着,赶紧跳下马站好,揉都不敢揉。 “有没有脑子!你骂他家女眷有个屁用,要骂就骂他头发都白了,还每天被三十个壮汉轮奸,现在怀了都不知道爹是谁!正躲在城里奶杂种!”卫长乖觉,被训以后痛定思痛,改了骂法。 先是骂那欧阳亚屁股被操烂,抬回家夫人都嫌脏,要跟他和离。 越骂越精彩纷呈,热闹非凡。 到最后,竟找了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扮欧阳亚,一个扮嫖客。
卫长挺起胸膛来表功,“狼主,你看这回,我干得——”江放打断他,“那边怎么了?”城下狼骑来报,“狼主,城门开了,老贼出来了!”那卫长嘀咕,“三个时辰都没骂上就不行了,老东西装什么刚烈。” 江放瞥他一眼,那卫长忙道,“换了我们狼主,任他骂上三年,也当是放屁!”江放一扬马鞭,打在他坐骑上,“一刻之内我要见他人头。” 骏马高嘶,卫长正色道,“得令!”纵马飞出,另有两个狼骑追随他去了。 此番攻克凉城带的是狼骑中的精锐,围欧阳亚则是让新训出的这一卫开开锋,见见血。 卫长小孟年方弱冠,在狼骑十三卫的卫长里年纪最小。 欧阳亚欺他年少,先存轻视,使计挑开他手中长枪,却被小孟反夺陌刀,一刀斩首。 人的颈项极硬,如果臂力腕力不足,一刀往往难以砍断,反而会让刀卡进颈骨,抽不出来,容易被敌方旁人反杀。 但小孟一刀下去,利落如砍瓜切菜,那血飞溅过头顶。 二十岁的年轻人半身浴血,喝问道,“还有谁?”随欧阳亚出来的其他延军中人吓得两腿直颤,立即叫人开城门,打马逃回城里。 小孟用陌刀挑起长枪,将那人头戳在枪尖,催马回来,“狼主,我来交差!”江放这才一笑,“还不快去跟你哥哥们炫耀。” 小孟答应一声,兴冲冲去了。 江放问,“内应怎么说?”欧阳亚一死,平城中做主的就是他儿子欧阳震。 欧阳父子紧闭平城大门,是为了一家私利,平城民众哪会愿意与他们共存亡,其中有些人便做了庆州内应。 城门前的骂阵喧哗本就是一场好戏,与内应暗通消息,暗度陈仓才是真章。 斥候营的狼骑回,“还未听到消息。” 内应做墙头草,摇摆不定,首鼠两端也是常事。 江放嗤道,“不必等了。” 他自己佩了刀出营,带人到城下。 城下血色还是殷红,寂静无声。 江放扬声道,“我是庆州侯。” 城上弓箭手箭尖指向他,却不敢放箭。 江放继续,“欧阳亚已死,献城投降不杀。 半个时辰后我攻城,城破之时,欧阳氏,李氏,张氏,越氏,族灭。” 狼骑点起一支计时的香,城中早已混乱荖阿夷拯哩钯骝凄苓吧儿砌。 江放点出姓氏是欧阳亚信任的下属,几家人中有不想死的自己先杀起来。 半个时辰后,狼骑攻城。 巨木撞门,纵云梯入城。 城还未破,有人登上城墙,振臂高呼,“欧阳震已死!快快投降!”原来是城中一个偏将杀了欧阳震请降。 待到庆军接管平城,大营里,江放去见那偏将,扶他起来,“你要什么奖赏?”偏将起来又跪,竭力说,“庆侯……君侯,那四姓每一姓都有几百个族人,请君侯不要开杀戒。” 江放朝他一笑,“你要是想留在我军中,我同样给你做个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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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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