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听说是侯爷想法子烧了城,一路将火引到了蛮子的军营里去,又领着一百死士藏在火里足足一个时辰,赌上了性命这才终于冲出重围、得了一条生路……” 我两只手放在腿上,袖底的指甲掐着手心。 秦簌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我却再听不进去。凤沽河上的野鸭子还悠然游曳,我的眼前却仿佛出现了狼烟万里、烽火连天。 荒垒几年经战后,故山终日望书回。归途休问从前事,独唱劳歌醉数杯。 我难以想象谢阆是以怎样的勇气踏进那火海,也不能知道他在夜深梦回之时会不会想起浸满了鲜血的沙场。 星象告诉我他能凯旋,却没告诉我这仗胜得多难。 * 半晌,我垂了眼,双手拧上轮椅两边的轮子。 “行了,进去喝茶吧,水边怪冷的。” 说着,我转动了轮椅,就要朝着水榭里头去。 却正当我刚将轮椅掉了个头之时,耳边传来“咔”的一声。 我只感觉身下的轮椅猛地一滑。 下一瞬间,一股猛烈的下坠之力传来。 我坠下了水。 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断了腿之后倒霉事真是一档接一档地来,荒唐层出不穷,膝盖上死过人、脸砸上别人的下半截、从轮椅翻下地……如今连落水都来了……我就要看看到底还能霉出什么花样? 我的侧脸被水砸得生疼,冰凉的河水须臾便涌入了我失措的五官。 沉重的双腿像是被水鬼缠住,将我一寸寸往下撕扯,水中扬起的裙袂遮了我的眼,似乎想将我整个人缚住。我来不及害怕,就要坠入深渊。 此时,眼前出现一道墨玉般的身影。 耳朵听不见声音,眼睛却清晰地看见了秦徵俊朗的容貌。他凝着眉朝我游来,接着,我感觉到后腰被托住。 下一瞬,我出了水面。 冰凉的风擦过我的皮肤,我大口大口地咳嗽。秦徵紧紧托着我的腰身,将我扣在他的怀中。求生的欲望让我整个人将秦徵缠住,就像是缠住了树干的藤蔓;我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连残废的双腿都借着浮力挂上了他的腰,差点没给他踩进水里。 虽然姿势难看又龌龊,可生死都顾不上的时刻,谁还管什么男女大防。
我用力眨着眼,只觉得浸了河水之后刺痛得很,眼前朦朦胧胧地看不清影子,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和秦簌簌着急忙慌的大叫。 我努力分辨着眼前的景象,胡乱从秦徴的脖子上分出一只手来,伸向岸边求助。 我只感觉到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用力将我从水中扯了上来。那手紧攥着我的手腕,狠狠地将我一拽,几乎用上了要将我手腕扯断的气力。 我被活生生地剥离了秦徵,落进一个干燥的宽广胸膛。 我甩了甩头,好不容易睁了眼。 那张不知在梦里心里出现过多少回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微微上挑的眉凤眼深邃,如琼楼朗月,如缥缈远山。 ——就是含了深重的愠意。 “……谢阆?” 惊讶都来不及,我哪里还能有什么别的反应。 耳边却偏偏听清了秦簌簌的下一句大喊。 “弟妹!你没事吧?” 原来真的还能霉出新花样。
第18章 伤人 秦簌簌和湿了吧唧正狗甩水的秦徴……
“弟妹?” 谢阆愠怒的嗓音进了我的耳朵。在我空白的脑海里越过千山万水、跨过大浪淘沙,终于才让我听懂了这两个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谢阆抱在怀里。 他左手托着我的后背,右手捞着我的腿弯。 冰凉的河水从我身上淌下,浸湿了他的袍子。我吃力地拨开脸上散乱的发,从嘴里扯出一条水草,手指缝里还挂着野鸭子毛。 简直不能更狼狈。 还没等我折腾完,秦簌簌已冲上前来。 “是……靖远侯爷吗?”她犹犹豫豫地开口,生怕自己认错了人。 谢阆冷冷看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目光就转向了河里。 跟着他的眼神,我瞧见秦徴正抓着我的轮椅奋力上岸。 看看人家,落水了还不忘施救我的轮椅;再看看谢阆,除了瞪人什么都不会。 “簌簌,你赶紧去帮下阿徵,”我忍着咳嗽道,“河水可凉了。” 我忽然觉得背上的手紧了紧。 我转向谢阆:“侯爷,我轮椅救上来了,你将我放下吧。”说着我在他怀里动了动,身体转向轮椅的方向。 可谢阆不仅没松手,反而将我抱得更紧。 我诧异地回头看他。 “……侯爷?”我试探开口,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诉求,“麻烦侯爷放手,将我放上轮椅去吧。” 他看我,眼眸中含了漩涡激流,似是要将人吸进去。 “若我不放呢?” 我愣住。 秦簌簌和湿了吧唧正狗甩水的秦徴也愣住。 “……侯爷你别开玩笑。”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谢阆没接话。他向来行动多于言语。 他凉飕飕的眼神在秦徴和秦簌簌两人的身上掠过,接着毫无征兆地抱着湿透的我转身就走。 “哎我的轮椅……!”我在他怀里挣扎着,徒劳地将手伸向轮椅的方向。 他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紧贴上他的胸膛了。 我这人性子不大好,从来都是越不让我做什么我偏偏就越要做什么。谢阆这越不想让我挣扎,却惹来我越来越厉害的蠕动。 就在这九曲水廊上的短短数步,我扭动得如同平生第一回投身入了粪池的白蛆。 “别动了。”谢阆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 因为在沙场上领了三年兵的关系,谢阆若真严肃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将领气息便会无保留地散发出来,极为摄人。胆小如我闻言便浑身一哆嗦,本就浸了水的身子变得更冷。 于是我就乖顺地被抱上了靖远侯府的马车。 将我稳稳放进马车里之后,谢阆也进来,从紧里边拽出了一条毯子,我看见他的侧脸比画上的阎王还冷峻,有些不知所措。 他拿着毯子,长臂环过我,要把我整个裹起来。我终于缓过了神,连忙伸手:“侯爷,我自己来。” 谢阆没理我,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将我从头到脚像是裹婴孩似的包了起来。我离他很近,又闻到他身上凉丝丝的草木熏香。 我心口轻轻地一撞。 像是在掩饰似的,我老生常谈:“侯爷我的轮椅还在外面……” “不过是个轮椅,应府难道穷到没有第二副了?”谢阆冷硬地开口。马车上的毯子显然不够长,裹住了我的脑袋就裹不住我的腿,他翻来覆去拽了许多下都不能把我完整地包裹进去,动作有些不耐。 我接过他手里的毯子,想自己试着包裹,嘴上道:“不是应府没有第二副轮椅,只是那是我师兄给我弄来的,回头腿好了我得还他……” 话才说到一半,掌心的毯子又被用力拽走。我一懵,无知无觉地抬头看他。 马车的空间狭小,他身形高大、离我又近,我这样乍地一抬头,正对上他的脸。 他高耸的鼻梁几乎要撞上我的,我能看见他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他的眼睫毛浓密卷翘,像是春天里舒展的嫩叶,扑棱棱地挂在眼上,漂亮得不似真人。 我被美色当前激得一阵恍惚。 然后又被谢阆碎冰似的言语瞬间泼醒。 “你是惦记着师兄的轮椅、还是惦记着秦徵?”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清醒过来。我一时不明白他怎么能将我师兄与秦徵扯到一起,可我隐隐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生气。 马车中的旖旎气氛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顿了顿,老实开口:“侯爷,你这话我不明白。” 谢阆坐直身子,不忘将手上的毯子拉紧:“你刚才不是还叫我谢阆?” 这个跳跃程度,谁能接得上话? 我不明所以:“所以你是要治我不敬之罪吗?” 谢阆冷哼一声,确认我身上的毯子的确裹好之后,便掀开马车帘子,对着外面的马车夫道:“去城南别苑。” “不用,麻烦给我送回应府吧。”我赶紧开口。本想想伸出手阻拦,却发现我的身子被毯子缠住。 谢阆看我一眼,似是在警告我不要动,免得弄乱毯子。 他敷衍我一句:“太远了。” 马车夫是侯府的人,自然不能听我的话。我只听见外面马鞭一甩,马儿嘶叫一声,马车便动了起来。 “不算很远的。”我转过头,试图说服谢阆,“侯爷,你方才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抱走本就不好看,若是再将我带回别苑去,就更不合适了。” “合适?”谢阆的凤目微眯,“那镇国公府的小姐众目睽睽之下叫你弟妹就合适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应付。 “侯爷你……” “叫别人阿徵,到我就成了侯爷?”他的声音一字字冷下来,似寒风刺骨,在狭窄的马车中呼啸。 我抿唇,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眼:“我与秦徵是多年相交的好友,他与我同岁,我不觉得这样叫他有什么不妥。至于簌簌叫我弟妹的事情,不过是朋友之间的玩笑,侯爷怎么还当真。” “那秦徵与你在水中抱得那么紧,也是玩笑?” 我受不了谢阆阴阳怪气的语气,心口的气也上来:“你明明知道阿徵是为了救我……” “他救了你,难道我没救?”他打断我的话。 我莫名其妙:“这是一回事吗?” 他紧盯着我,眼神黑得沉,看不见眼底的情绪。 我耐着性子开口:“侯爷救我,我自然心怀感激,我给侯爷道谢,”我艰难地给他鞠了个躬,再继续,“可我刚落水时,确实也是阿徵毫不犹豫下水救了我,这事出突然,一时没顾及上男女大防也是人之常情。” 我沉沉呼了口气:“但侯爷连我给他道谢的机会都没留,直接就将我带走,做的的确不大合适。” 谢阆眼神凛冽:“若是我不将你带走,你是不是要跟着他们上镇国公府,坐实了秦簌簌口中的‘弟妹’?” “你怎么还没完了呢?”我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瞬间火气就上来了,“先不说这就是一句玩笑,侯爷紧抓着不放是不是也太没风度?再说,就算簌簌叫我一声‘弟妹’,不论是真是假,同侯爷你又有什么关系?你爵位再大,总也管不了别人家的婚丧嫁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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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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