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遍,我是个瘸子,还是个今早上刚受伤的瘸子。男子正倒在我的断骨之处,这一下给我疼得呲牙咧嘴,可却又偏偏没力气将他踢开。我这正要开口叫人之时,却见那男子忽然又抬起了头。 鲜血掩了半边脸,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是个年轻男子。他身上瘦得厉害,肋骨正硌着我的膝盖,热乎乎的血液不要钱地沁透我的裙衫。 “……姑娘。”他嘴里不断地冒出鲜血来,喘息声越来越大,脸色青黑——显然已经到了将死之时,正在倒气。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呢。就好像是无尽深渊中开出了一朵花,满含着毕生的恳切与绝望,要抓住最后的一丝光。 我挪不开眼,怔怔地接过那物事。 男子还想说些什么,却显然没了时间。 浓稠的血“簌”地一声喷在我脸上,他眼中的光彩渐渐消失。 我愣了一愣,将手上温热的物事塞进怀里,接着开始大喊。 “来人,我的腿要被压断了!”
第3章 邻居 得了,这下我两条腿都断了。……
我老子到的时候,我正同顺天府衙的呆捕快扯皮。 “……这男子同你什么关系?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抬起我伤重的右脚:“大哥,来,您看我这腿——” “看起来像是有能力追他半条走廊、砍断他脖子、给他下毒手的样吗?” “……那你身上为何又这么多的血迹?” “刚才亲手从我腿上搬走尸体的那人难道不是你?”我不敢置信地看他。 ——这京城捕快蠢钝如此,我着实为我晟朝安危堪忧。 “……你若同他无亲无故,他为何不死在别人身上,非要死在你身上?” “大哥,你查案归查案,注意点用词好吧?”我轻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仁生疼,“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你现在说一个男子死在了我身上,我以后嫁不出去难不成你给我负责?” 问话的捕快大哥终于脸红。 他刚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楼下传来的一个愠怒且熟悉的声音打断。 “应小吉!你这话成何体统?” 好了,我老子来了。 我瘫在轮椅上,偏过头不去看他,脑仁又多疼了几分。 “捕快大哥,你这还有话要问吗?”我干巴巴地开口,“我爹来了,我得赶紧回家挨骂了。” 呆捕快一脸严肃:“姑娘,你是本案唯一的目击者和最大的嫌疑人,恐怕不能离开,按律我应当要将你带回府衙内审讯。” 真是个呆子。 我扁着嘴,双手开始操控轮椅往楼梯处挪动。预感到今晚上肯定又要被骂半夜,我心情很沉重。 “我爹是翰林院首应怀远,我跑不了的。”我死气沉沉地开口,“若有什么不清楚的你明日来应府寻我就行,我叫应小吉——当然最好还是别来。” 说完,我毫不设防地看向楼下的方向。 应院首还穿着官服,正用惯常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我,脸狰狞得像根老苦瓜。 他身旁还站着一人。我随意一扫,却僵在了原地。 那人已脱了甲胄,背着手站在楼下,一双凤眼抬眸看向楼上的位置,面容冷峻,波澜无惊。一袭白衣坦坦,长身玉立,风仪端方,清贵如谪仙。 我以前常觉得他眉眼深邃无情,似时时含着腊月霜雪,此时那一袭风雪便正对上我的眼眸。 我的四肢登时便麻了。 只那一眼,我这胸中压了三年的万千思绪,便如同寒霜利刃纷纷刺出,将我浑身上下穿了个透彻。我指尖颤抖着,没有半分气力。 “小吉姑娘!”耳中听见一声招呼,得福见我要下楼,便赶忙过来帮手。我从愣神中回转过来。 ——随后就眼见着毛手毛脚的得福绊了一跤。 事情发生得很快。我只见到他朝我的方向一倒,紧接着我整个人就跟着歪倒了。 然后就是—— “咚咚咚咚咚咚咚。” “啊——得福啊!” 我躺倒在楼梯下。得福压着轮椅,轮椅压着我,我压着……一袭白衣。 我慌乱地挣扎着起身:“……谢阆?” 身子一动,熟悉的疼痛从下半身涌了上来。 得了,这下我两条腿都断了。 * 你们尝过身心俱痛的滋味吗?——我现下便是如此。 我这两条纤纤玉腿活生生地废在了此刻,可是偏生这剧痛之中我脑海中所想的居然是谢阆。 堂堂的晟朝靖远侯,回朝第一日,被人在朝云馆扑了个满怀还残在了身上,恐怕不大妥当。 “谢……”我缓过神,回身看他,刚想直呼他名字,却又顿觉不大合适,便生生转了个弯:“……侯爷,你没事吧?” 从近处看,他的面容似乎更加清瘦了些。这三年来的边疆生活想必并不安生,否则他的脸又如何添了许多的凌厉与寒凉? 只有他那双眸子,还是同当年一样——如浓夜深沉,也如浓夜冰冷。 可当那墨玉一般的瞳仁看向我时,我却避开了他。 我忍着痛,试图推开压在我伤痛处的物事,一手撑着地面,便要从他身上挪开。
“别动。”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的手臂被人捉住。 “若牵扯了伤处,你这腿便别想要了。”他眉头微微蹙起,“我先起身。” 我垂下眼:“是,侯爷。” 虽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我动就会牵扯伤处,而在我身下的他动就不会牵扯伤处的道理,可这话既然说到这一步,我一个司天监的漏刻小吏也总不好违背堂堂侯爷的吩咐。 谢阆坐起身来,将我托在他怀中。我脊背触到他紧实的身躯,登时僵硬起来。 他伸出一双长臂,将我身上压着的物事轻易移开——这腿上没了重压,浅色的襦裙之上立刻渗出了丝丝血迹。 我感觉汩汩的温热从膝盖处冒出。 我皱了皱眉,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瘆人,但说实在倒也算不上多疼——至少是在我能忍受的范围内。 我又开始尝试挪动自己。 可是我这意图还未来得及实现,身体却是登时腾空。 背上和腿上的触感清楚地告诉我——谢阆将我抱了起来。 我有些惊讶地看他。 “想保住腿便不要乱动。”他没看我,只扔出这句话来,便抱着我走向了我老子。 “疼不疼?疼不疼?”应院首显然是有些被吓坏了——倒也正常,读书人么,胆子必然是要小一点的。 他上前来,虽没本事将我从谢阆的怀里抢过来,但是双手也拽着我的裙衫跟上,勉强算得上是帮上忙了。 “不疼的。”我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微笑想让他安心。 我自己见不着自己,但是旁人见到我面色苍白浑身是血、脑袋大过瓢还强行露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时,心里可绝没有“安心”这般的想法。 * 谢阆同我家院首大人一起下朝回家,是因着他就住我家隔壁。 三年多以前,我父被官家提拔为翰林院首,还亲赐了官邸,于是我们便同世袭的靖远侯成了邻居。 彼时老靖远侯爷还未战死沙场,而谢阆却已因皮相昳丽、姿容过人成了全京城小姑娘的春闺梦中人。 当年的谢阆,出门一趟引起的动静可堪比的上话本中传说的看杀卫玠之举。 我盯着正抱着我的靖远侯爷,看他的相貌较之当年似乎更胜一筹——估摸着他如今若是出门,恐怕更少不得被姑娘们掷果盈车。 “你看什么?”他仍抿着唇,声音却较之方才柔和了许多。 我垂下眼:“多年未见侯爷,有些认不出。” “嗯,”他同我对视一眼,“你也长大了许多。” 我突然想起我顶着白纱布的大脑袋,便忍不住笑——大是真大。 “你为何发笑?” 我愣了愣,将嘴角的笑意敛起。 “没什么。” “笑便是笑了,有什么说不得的?” 其实倒也的确没什么说不得的。但是这样的玩笑只能意会,若是言传了到底没了味道。 不过我印象中的谢阆从来不是一个懂玩笑的人,兴许是真看不出我这副模样有什么好笑的。 我想着对方毕竟是侯爷,别说是解释我为什么笑了,就是让我当场哭出来,我咬咬牙也得……怕是哭不出来。 我抬首,刚想同他解释,谁知骤然一对上他那双浓墨一般漆黑的眸子,嘴里就鬼使神差地蹦出别的话来:“侯爷似乎比以前爱说话了。” 过去我认识的谢阆,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你说上二百句,他也不见能回你一句来。 他闻言顿了顿:“也不是见谁都爱说话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意有所指。 “听说你如今在司天监当值?”见我不接话,他复又开口。 “嗯,”我点了点头,“官家特许我拜孙监正为师,当个挂名的漏刻小吏。” “那你平日里想必很忙?” 我微微蹙了蹙眉,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个。 “倒也不很忙,隔日去司天监报到,休沐同其他官员相同,平日里也算是悠闲。” 他行到了马车前,一手抬起帘子,一手将我轻轻地放了上去。他的臂膀结实有力,极为小心地顾及着我的伤势。 谢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在将帘子放下的前一瞬,他突然再开口。 “既然不忙,为何不写信了?” 我怔忪地看向他。月光软绵绵地落在他的身上,映得他面容轮廓深邃冷毅,他的右手还掀着帘子,修长的手上指节分明,零星地分布着细小的伤痕。 我心口一颤,赶忙避开他的眼神。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人一向秉承“事无不可对人言”的行事准则,无论多不让人受用的话我都能坦坦荡荡地脱口而出。可是现下,我这嘴里却像是被人塞了一块臭烘烘的抹布,一时间既脱不开口、却又难以忍受。 拽不下那抹布,我只得伸手拽下帘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 回到应府的时候,应院首从宫里寻来的太医已经等候多时了——为了怕路上颠簸到我的伤处,我的马车行得极慢。 我进门,谢阆已走向了自己的侯府,我只来得及见到他素白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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