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应院首从书中搬出黄金屋的愿望是从没实现,可我们府上那么些人还得活。以前我娘在的时候还有人能管着他,现在我娘不在了,就只能是换了我偷偷摸摸给他解决——我出门给那些京中士族算命卜卦挣得的钱,不知给府上填了多少亏空。 这个家,我才是真正的爹。 * 说着话,我俩终于穿破了层叠的人群,来到了演出大帐之前。 走到了近处,这大帐更显得壮观起来。 鲜红的帐子庞大惹眼,足足能容下数百人在其中。帐子的布边上织着繁复华丽的花样,以金银黑三色搭配,描绘出简易的人形。 进了这大帐,更觉美轮美奂。 帐中以金红二色为主,从帐顶交叠织绣,间隙之中再以五彩珠串装饰。而帐中的横梁,俱覆盖着五彩布匹——色彩极为扎眼,初时觉得杂乱,可多瞧一会,又觉得这乱中存了几分相映成趣。 果然同晟朝截然不同。 走进来这一路,傅容时将我护得严严实实,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座位,将我安置下,还竟是第二排,距离表演的台面极近。 场中的演出还未开始,只能见到空空如也的台上摆着几样物事,不知是做什么用的。那台子连着帐子边缘,尽头处挂了层层帷幔,后边想必就是准备演出的地方。 我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抬手就拦住了一个场中售卖零嘴杂嚼的小贩。 我随手挑了两样爱吃的小食,刚想付钱的时候却被抢先一步。 傅容时伸手递了碎银给那小贩,又从食篮里多选了几包放到我怀里。 “总不好花你的老底。”他笑。 我顿了片刻,嘈杂的人群中,我竟能听见心口嗵地响了一声。 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傅容时在我眼中又好看了一些。 * 马戏终于开始。 大概是想要镇住观众,这第一场便是蔚为壮观的驯马表演。 颇具异域风情的胡琴乐曲声在场中渐渐响起,只见一身着五色彩衣的男子执着马鞭出场。 这男子身形矮小,留了棕色的蜷曲胡子,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瞧不出年龄。可他的身形却极为灵活,上来就十几个后空翻到了台上,先惹了一波喝彩。 而随着他的出场,场中乐曲逐渐雄壮起来。帷幔之后,十余匹骏马在乐声中渐次出场,马蹄声矫健昂扬,和着乐曲的鼓声上台。也不知道这些戎卢人是如何训练的,竟能让十几匹马抬蹄踏步,如一体般同时踩中鼓点、一齐扬起落下! ——好戏还在后头。 马匹们出场之后,数个戎卢戏子亦紧跟其后。只见这些戏子们接连腾跃上马,如鲤鱼跃龙门,一个接着一个踏上马鞍,又在马匹们的舞动之下在马上或行或跃、或倒或立。一时单脚在镫、单手把鬃,称为“献鞍”;一时坠身潜于马腹而单手掠地,称为“绰尘”;又有翻身落地、后拽马尾腾空跃上,称为“豹子马”……总而言之,把戏颇多,教人挪不开眼。 我这边看戏正热闹,可怜的傅容时却还要忙着抓贼。 马戏开场不久,他陪我看了一会,便盯上了目标,离场去执行公务,留我一人抱着成堆的零食靠在座位上,吃吃喝喝看马戏,好不痛快。 这驯马演完之后,后头跟着便是走索绳技。 这绳技亦是十分精彩。将绳索两头系在帐中梁柱之上,不过三只粗细的绳子,两头分别有两个姑娘,倒是生了汉人的模样。她俩身着金缕短衣,赤足立于其上,一边舞蹈一边朝着中央行进,恍如平地起舞。等到了绳子中间,两个姑娘即将相遇时,其中一位便忽地以足勾绳,倒立着滑过;而另一位也施展绝技,侧身翻着跟斗度过,电光火石之间手足尽皆落在绳上。 自然惹了满堂彩。 这演出一场接着一场,我压根就忘了傅容时的存在,在场下欢呼喝彩,嗓子都快哑了。 而等到我终于吃完了第五包零嘴,重头戏终于上场。 随着场中驯兽人的挥鞭示意,乐声停了,人声也停了。 “接下来,便是咱们今日的压轴好戏——” 众人屏息中,一个被黑布遮住的巨箱自帷幔后被缓缓推出,隐隐的兽吟之声从黑布下逸出。 驯兽人拽住黑布一角往下一扯,随即说出后半句。 “——猛虎登场!” “嗷!”虎啸之声震耳欲聋,充斥在大帐之中。 黑布之下,是一道钢铁牢笼。一头威风凛凛的狰狞恶虎被关在其中。 我手上的韵姜糖咬了一半,嚼都忘了嚼。 而紧随在方才片刻沉默之后的,是声震天际的喝彩声。 京中虽然也不是没来过杂耍团,可若说真敢驯虎的,当真是极为少见。 只见眼前的猛虎昂首阔步、极为威猛。它浑身布满黑黄相间的斑纹,身形高状如牛、四肢粗壮结实,爪子几乎是我手的三倍有余大小,再配上寸余长短的坚硬利爪,似乎一抓下来便能将困住它的牢笼栏杆瞬间折断。 我坐得离台上极近,离那猛虎亦不远,一抬首直接就与那猛虎来了个对视。 给我吓得一哆嗦,连忙多吃了三颗韵姜糖压惊。 这戎卢的驯兽人显然是极有经验,十分了解如何挑起场中观众的情绪。 驯兽人手执长鞭,绕着这黑铁笼子转圈。每走上两步,便手腕翻飞在台上挥出震耳的一鞭;这鞭声一下接着一下挥动,便能瞧见笼中的猛虎越来越烦躁。 猛虎的眼神追随着那鞭子,想是平日里受了鞭子之苦不少,暴躁之中亦有几分瑟缩,只恶狠狠地盯着鞭子落地之处,虎尾不耐地摇来晃去,喉中不断逸出阵阵低吼。 与那猛虎情绪全然不同,那虎越烦躁,场下的人群便越发激动起来。 ——除了我身后不远处有几个小孩突然开始淘号大哭。 等到那笼中的猛虎终于几乎没了耐心、开始拨拉栏杆之后,驯兽人终于走到了铁笼子正面,抬起了手。 “咔哒”一声,铁笼打开。 黑黄的巨爪自笼中踏出,以君临之势缓缓朝着驯兽人走去。 驯兽人手中的鞭子挥舞不断,一下接一下准确地在猛虎足边落地,发出噼啪的巨响。而那猛虎亦不得不受那鞭子的引导,一步步踏上了台子正中央。 将猛虎引导到位置上之后,驯兽人笑意盈盈地上前,面对众人。 “众位看官,咱们今日便来瞧一瞧,这百兽之王如何臣服在皮鞭之下,教众位真正观一场,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 话未说完。 ——化作了一道骨碎血崩之声。 惊声尖叫在场中响起。 温热血肉喷了呆坐的我满脸。 老虎吃人了! * 倘若再隔几十年问我一个问题——你这辈子最心惊的时刻是在何时。 我能毫不犹豫地说是今日。 ——此刻。 一个活人在我面前被老虎生生咬断了半截身子。 而我被碎裂的血肉喷了一身。 眼前是猛虎正嚼着人身一片血红。我看见它身躯耸动着,双颊用力咬合,试图将口中那半截嚼烂嚼透。血红的颜色沾上了它的毛皮,从它齿间的缝隙汩汩流出,淋漓地洒落在地上。 我还能听见骨头在它口中崩裂、那不堪一击的嘎吱声。 残破的半个身子逐渐从它嘴边滑下。驯兽人身上曾穿着的衣裳只剩下半截,齿状的碎裂布帛从虎嘴里漏下来,碎肉四溅,几乎是从那身躯身上迸开了来。 耳边是场中人高亢而绵延不绝的尖叫声。 余光里的人们四散奔逃,我抹了抹脸,指缝里带上一小块碎肉,湿热的触感让我发抖。
我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脑中一片空白,我只记得快跑这两个字。 我手脚发软,几近失去了控制,身侧的桌椅板凳凌乱地横亘在地上,我慌张地试图越过去,却因双腿初愈而难以实现。 我只好伸手扒开脚下的桌椅,嘴上喃喃念叨着“莫慌莫慌”。 可又怎么能不慌呢。几乎所有人都开始逃离,即便是除我之外离台子最近的人,距离我也有至少三尺距离。 更遑论我上半身几乎浸在了血中。 我拼命压制住“我就是老虎下一个猎物”的想法,极尽全身所有的力气逃离。 就在我终于拨开了脚下的桌椅,终于能开始逃跑之时,我忽然感到一阵腥风自我身后疯狂袭来。 不知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在越慌张的时候变得越发清醒。 我头都没回,脑子里压根什么都没有,可身体却自发地猛然朝地上一滚,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恶虎。 老虎的鼻息就在耳边,我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凛冽的杀气朝我侵袭而来。 我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更别说回头,只凭借求生的本能向边上翻滚。 正是此时,耳边听见两声呼喊。 “小吉!” “应姑娘!” 两道劲风冲向我身后,我滚到了一边——下一瞬,一只巨大的虎爪踏上了我方才落地之处。但凡我动作晚上那么一点点,我登时便会毙于虎掌之下。 惊天东西的虎吟几乎要让土地震颤。 随即,打斗腾跃之声出现在大帐之中。 我终于喘了口气,又是朝边上滚了两圈,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朝后看。 ——不远处,两道身影正与猛虎纠缠,刀光剑影并做一道,在血盆虎口前挥刀相向。 “小吉快跑!”傅容时举着刀大喝,正砍向虎背位置。 “快走!”又是一声催促,我瞧见徐凤亦举刀冲向虎脸。 我转身就跑。 我穿过台上的帷幔,冲向了后台。我不记得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更来不及分辨别的,只下意识地扯下了一匹马的马绳,翻身上马。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杂耍团的范围。 我双手死死抓着马绳,嘴上不停地呵斥着马儿快跑。 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我纵马朝林中跑去。 我的脑子里,老虎嚼碎半边人身和那道重重落下的虎掌的影像交替出现。 恐慌胜过了所有,我不顾一切地纵马狂奔,似乎身后仍有猛虎追赶。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的马儿似乎筋疲力尽,而我极紧张的身体也熬不下去了。 马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此时已是深夜。 我独行在小道上,粗喘着气,没有半分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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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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