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好看?”凉飕飕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脖子一缩,怂道:“不好看。” “不好看你还看?” “平白失了一顿饭,我这是不甘心。”咕噜一声动静,为了应和我的话,我的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 我听见脑袋顶上冒出一声哼笑。 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我挣扎着抬起脖颈看他。 许是见着我有些狰狞的表情,谢阆敛了脸上的笑意,瞥我:“看我做什么?” “我听见你笑了。” 谢阆道:“你听错了。” “笑便是笑了,有什么说不得的?”我歪了歪头,将昨夜的这句话还了回去。 “几年不见,年岁长了,胆子也大了。” 我居然能从他声音里听出柔和来。 我缓缓收回看他的脸,靠回到椅背上,没说话。 我感觉不是我出了毛病,便是谢阆出了毛病。以前我成日里跟在他后边追着他跑的时候,他避我如蛇蝎;如今我腿断了架着轮椅都费劲,他却突然颠颠儿地来了。 “昨夜问你的事情,你还未答。”谢阆又开口,嗓音朗朗,堂堂皇皇。 我茫然:“什么事情?” “为什么不写信了。” 我顿了一顿,低声开口:“不想写了。” “为何?” 我扯了扯嘴角。真想掏开他的脑子看看,他如何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写了信也无人回复,还不如不写。”我嘟囔。 轮椅停了一停。我听见他喉中发出一声动静,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侯爷无须解释,”我飞快地打断他,不教他为难,“是我少年时不懂事,总是无理纠缠侯爷。我知战场上军事纷杂,如今袭了靖远侯的爵位,侯爷一定更忙,我定不会再无故叨扰。” 我这话说得极快。半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这话说得这么明白,你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俩以后别横生枝节,大家就当普通邻居处着,你做你的侯爷、我算我的卦,勿生交集、各自安好便得了。 但我没敢说出口。 我琢磨着我还是胆子太小,看不得谢阆的冷眼,听不得谢阆的冷话。 ——但是我可以闭嘴啊。 于是我便抿上唇,决心不再开口。 见我不回话,谢阆也没有追问下去。 “要不要吃碗馄饨?”又过了一会,路走了一半,他又开口。 我边看向前方的馄饨摊,边琢磨谢阆今日如此多话恐怕是真吃错了药。
“官员之间私相授受、结党营私,可交由都察院纠察,”我道,“这不是侯爷你刚说过的话?” 我是饿傻了才舍了傅容时的一顿好饭同你在街边吃馄饨。 他推我朝着馄饨摊过去:“我同你认识数年,又是邻居,这不能说是结党营私,而是同僚之谊。” 我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差点就信了。 到了近前,我见着那馄饨摊上插着食幡,上书“羊肉馄饨”四个大字,怔愣一瞬。 我缓缓开口:“侯爷,你确定要同我吃馄饨吗?” 他无知无觉地看我:“我记得你以前爱吃馄饨的,这家馄饨似乎我们还来吃过。” 我盯了一眼那眼熟的食幡——的确来吃过。 我垂了眼,叹了口气。 “侯爷,你以前怕是没怎么注意过我吧。” 谢阆停下推轮椅的动作,显然是有些不解。 我手肘撑在轮椅的扶手上,鼻子里闻着有些腥膻的羊肉汤味,眼皮子垂下,盯着我的脚尖。 “我打小就吃不得羊肉,一吃羊肉便要上吐下泻。” “三年前有一次,我硬是跟着你吃了这家的馄饨,回去闹了三天的肚子。” 话停了一停,我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他。 “侯爷,过去的事,从此咱们就不提了,行吗?”
第7章 首辅 “你院子里的樟树呢?”
在这馄饨摊边停了半晌,久到这老板都嫌我们碍着他生意要将我们赶走的时候,谢阆终于动了。 他推着我继续朝着我们俩府邸的方向去。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记下了,以后不吃羊肉了。” 我恨不能当场死过去。 这是羊肉的事吗? * 到府邸门口的时候,谢阆还想将我推进府门,我正要严词拒绝,我家的管家便抢先一步冲了出来堵住了我的话头。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管家急出了一头汗,“首辅大人和老爷吵起来了!” “啊?”我大惊失色,“怎么又吵起来了?快快快!快把我抬进去!” 顾不得谢阆,我被六个家丁从大门口直接扛进了前厅。 刚越过门槛,就听见了两个大嗓门在互相对吼。 “……你还好意思当人爹呢?就你这样的,我家大黄照顾八个小狗崽儿都比你精细!” “……浑人!真是个浑人!我不与你计较,你赶紧出去,我应府不欢迎你!” “你还当我多乐意来么?若不是小吉不肯,我早他娘的把她接走了,还用在这受你这个酸腐文人的气?” “我应怀远的女儿要你管?你若还死赖在此处,我便要叫人将你赶出去了!” “你有胆子叫人,可我看谁有胆子赶?我王平堂堂首辅,还治不了你个翰林了?” “好得很!我看明日上朝时,你擅闯官员宅邸还大放厥词,官家要如何说!” “唷!你这还觉着有靠山了?哈哈哈!我告诉你吧,明日休沐,不上朝!我看你往哪儿告去!” …… 越近一步我这脑仁就越疼一分,只恨没长了八条腿,立时能冲进前厅,一人给他来上一脚。 近了前厅,我隔着老远便见到厅上面红耳赤、张牙舞爪的两人。 “别吵了!”我坐在轮椅上大喊。 两人同时转头,见着弱小又残疾却中气十足的我。 “哎唷,小吉啊!”王平一见我便停了骂人的嘴,立刻迎了上来,满脸的焦急,“咋伤的这么重?头头脚脚的包成这样,还能行吗?” 王平出身关外,一个着急就容易忘了官话、迸出方言来。 “没事,真没事啊叔,”我让人放下轮椅,好生劝慰着这叔,“这都是皮外伤,昨儿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我这腿,一两个月就能好。” “你找的哪个太医?”王平忙问,“是秦医正吗?我跟你说,除了秦医正,别的太医叔都信不过,你是不知道,太医院有好几个都是我给塞进去……” “咳咳!”我瞪大双眼给王平使眼色,喉咙咳得震天响。 开玩笑,当着朝廷清流应院首的面说自己往太医院塞人,王平这个首辅嘴巴漏成这样也不知是怎么能混到这个品级的。 “你方才说什么?”应院首也上前来,显然是被王平的话吸引了注意,“你说太医院你塞进去了什么?” 虽然我和应院首着实不像是亲生父女,但是耳聪目明这一点显然共通。 “我!”王平站起身来挺胸抬头,“我塞了二十万两的珍稀药材进去,为太医院的建设添砖加瓦!怎的不行?” ——您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倒是挺行的。 应院首一肚子后话登时给憋了回去。 我努力绷住脸,扭转话题:“你们刚才怎么回事?我在街上就听见你俩吵架的声音了,是真不怕外边传出闲话?” “嗐!”王平一巴掌拍到我肩头,那股劲大得差点没给我干趴下,“小吉,你来评评理——是我想跟他吵吗?昨儿早晨见你还是全须全尾的,怎么这才过了一天,你就缺斤短两了?还不是因为他这个当爹的错?” “咳咳,”我被王平拍的肺疼,真咳了出来,“……叔,咳咳,缺斤短两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你明白意思就成。”王平说话的时候还怒瞪着应院首。 “不是你想跟我吵?难道还能是我想同你吵?我女儿摔成这样,我不心疼?”应院首也气得要命,坐下之后提起茶壶就猛往自己嘴里灌水,显然是已经渴的不行。 “你心疼个屁!”王平回嘴,眼见的又要吵起来,“小吉昨儿早上从太和殿台阶上摔下来的时候你就没管!若我是她爹,当时就给她寻最好的太医过来了……哪像你,居然到了晚上才知道这事,还眼睁睁地看她又坏了一条腿!” 我侧身看向王平,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叔,你怎么知道我昨天从太和殿台阶上掉下来的事?” 不是目击者只有一个小太监么? 王平瞥我一眼:“你当能瞒得过谁?现在全朝都传遍了,都知道你为了偷看谢侯爷回朝给自己摔断了腿。我今早下朝的时候,顺天府尹又递了消息,说你昨晚上在朝云馆,也是见了侯爷魂不守舍给摔的。” “你说说你这没出息的样,早上见人第一面,摔了左腿;晚上见人第二面,摔了右腿,你这美色误国的……我要不是心疼你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说我是你叔……” 我半张着嘴怔在原地,耳边嗡嗡的听不进王平的絮叨,感觉自己半生清誉毁于一旦。 正考虑着第十八种无痛羞愤死法时,正喝着水的应院首忽然呛了一嘴,对着我身后的某个位置惊叫出声。 “侯爷!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好了,我这回是真能死了。 * 谢阆屏退了下人,亲手将失魂落魄、呆滞如尸体的我推回我的小院。 “方才首辅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我咬了咬后槽牙:“不是真的。” 他将我的轮椅一转,双手撑住我的扶手,弯下腰来,对上我的眼。 我俩离得极近,那双浓夜般的眼眸沉沉地看着我。我从里面见不着半分情绪,可是又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挪不开眼。鼻尖闻到他身上传来清浅微苦的草木熏香,一如三年以前。 “嗯?”他的气息晕在我脸颊上,温热又柔和,全然同他惯来寒凉的模样不同。他眉毛微微挑起,那双凤眼似乎能将我烧穿。 我的谎言堵在的喉咙里。 我睫毛抖了抖,嗫嚅道:“早上在太和殿摔的是右腿……” “呵。”他喉间溢出一丝轻笑。 我怔忡地看着他。 谢阆极少笑。隔壁的老侯爷是出了名的严父,谢阆又从出生起便没了母亲,在谢老侯爷的棍棒之下,他性子凉薄疏离,漫说是笑,便是柔声细语,我以前也没听过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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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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