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筠失神地揉搓袖口,喃喃道:“我慌了吗,我没慌。” 喻兰夜掀开膝头薄毯,从榻上下来,挨着唐筠坐下,安抚道:“你不必如此,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有问题的。” 唐筠回过神来,松了口气,道:“你倒是早说……” 喻兰夜从塌下翻出许多瓶瓶罐罐,一股脑塞给唐筠。 “这是治外伤的断玉续骨膏,药效极好,断胳膊断腿都不用怕。这是紫金万寿丹,治内伤一流,五脏出血也不必慌。再不济,这还有一瓶回魂丹,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 唐筠脸色泛绿,肃然拱手道:“兄弟,后会有期。”说完扭头就要跳车。 喻兰夜在不拦他,只是抚着高耸的肚子,冷冷道:“你走吧,我就跟我爹说,这孩子与你无关,不必去寻你们唐门的麻烦。” 唐筠收回往外跳的脚,委屈巴巴地捡起地上的药瓶。 喻兰夜于心不忍,将唐筠拉起来,替他把褶了的衣领抚平,柔声道:“闲之,我爹未必会为难你。你是蜀中唐门嫡支子弟,家世显赫,又生的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有如此乘龙快婿,我爹必然高兴还来不及。” 唐筠被夸得飘飘然:“当真如此?” 喻兰夜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很是真挚道:“那是自然,且我自幼在义父身边时日较多,故而我爹更偏爱于我,事事皆随我心意。何况我们连孩子都有了,他们又怎会为难我们?” 唐筠低头看喻兰夜身前浑圆的肚腹,心想:这倒也是。 过了雁鸣山,前面就是断天门的地界。 马车停在山腰,唐筠扶着喻兰夜下了车,一路上听着喻兰夜叮嘱。 “待会儿见了我双亲,切记要不卑不亢,万不可露怯。” 唐筠紧张的手心出汗,严肃的点了点头。 喻兰夜靠他近些,放缓了步子,很是沉稳道:“不要怕,万事有我。”许是被喻兰夜的冷静所感染,唐筠倒也渐渐镇定下来,琢磨着待会儿该如何行事。 断天门的后山山明水秀,没有半分魔门阴森的模样,山腰的别苑正是喻兰夜双亲所居之处。 两人刚进门,就有下人赶忙通传道:“二公子回来了!” 唐筠虚扶着喻兰夜进门,刚要对堂上长辈行礼,忽然手边一沉,只见喻兰夜扑通跪下,一个头磕下去:“爹,我知错了。” 唐筠顿时脑袋一空,傻眼了。 不是。说好的不卑不亢呢? 厅堂顿时一片死寂…… 今日是喻家姑娘的及笄礼,小姑娘不喜江湖往来应酬,便央求双亲无需置办排场,只寻个日子簪发行礼就是了。是以厅堂来的人并不多,在场的也无外人。 秋月白听见儿子回来了,很是高兴,刚一扭头就见兰夜跪得明明白白。 “怎么了这是?行这么大的礼。” 喻兰夜缓缓直起腰,却不敢抬头,一只手死死拉着唐筠袖口。 唐筠后知后觉地跪下,磕头道:“小婿拜见诸位前辈。” 厅堂更静了…… “噗,咳咳咳……”阮灵奚被茶水呛住,坐在一旁的萧洄腾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秋月白捏了捏眉心,看向身边的凌霄。 凌霄皱眉,但还是发话道:“别跪着,起来说话。” 阮灵奚向来疼爱这个义子,怕他受斥责,特意拍了拍身边的位子,道:“来义父这边坐。” 喻兰夜略有犹豫,但还是起身坐了过去。 阮灵奚拉住喻兰夜的手,正要去号他脉搏,却被喻兰夜慌张抽回手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凌霄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喻兰夜起身,垂眸道:“父亲,我……” “我待兰夜是真心的!”唐筠抢先答道:“我们两情相悦,情难自持,未能先得二位前辈应允就私定终身,实属不该。晚辈今日特来给前辈请罪,要打要罚,晚辈绝无二话。只是兰夜如今身有不便,还请前辈不要责怪于他。” 不卑不亢,男人本色。 凌霄脸色并未好多少,大儿子一直带在身边倒也罢了,小儿子养在洛春山是因为自幼体弱,如今弄成这幅苍白模样回来,当爹的又怎能释怀。 秋月白指尖点了点扶手,皱眉道:“先让你义父号脉。”方才喻兰夜躲得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喻兰夜无法,只能挽了袖口,将手递给阮灵奚。 这当口,秋月白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唐筠。见这孩子生的俊眉修眼,体态修长,身上那件藏蓝衣袍袖口处用暗线纹了图腾。 “蜀中唐家?”秋月白问道。 “晚辈唐筠。” 秋月白已不太过问江湖事,倒是凌霄问道:“唐门这一代的家主唐无宸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唐筠答道。 凌霄冷冷道:“既是名门之后,又怎做下这等事。” 唐筠手心冰凉,背上一层冷汗。眼前不是旁人,而是江湖宗师级的高手,又是魔门之首。凌霄冷下脸来,少有人能招架得住。 秋月白有些不忍,事已至此,何苦再逼他们。他伸手轻轻搭在凌霄臂上拍了拍,权作安抚。凌霄脸色这才缓和了少许。 反倒是阮灵奚神色凝重起来,他松开喻兰夜的手腕,直接斥道:“胡闹,你从小学医,自己身体如何,心里没数?若好生养着便罢了,好端端的非要闹个孩子做什么?既然要了,又不安心养胎,四处奔波什么?真如你俩坦言这般两情相悦,那你心里到底在郁结什么!”
喻兰夜脸色煞白,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却无处可逃窜。唐筠看得揪心,上前揽紧他,对阮灵奚道:“怪我没有照顾好兰夜,但我们当真是、是此生不渝!” 话音刚落,就听见背后有传来一句脆生生的“二哥!你也回来啦!” 喻兰夜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人。白衣长袍、与他几乎相似的一张脸,那是他的同胞哥哥,红衣罗裙,神采飞扬的小姑娘是他最疼爱的宝贝妹妹,而最后一人着玄衣、负长剑、眉眼如墨画,黑白分明…… 是萧错。 唐筠的手还紧紧护在喻兰夜身侧,他能感觉到这一瞬间喻兰夜身子僵了僵。 从进门那一跪开始,喻兰夜腹中就没安生过,如今冷汗沿着额头往下流,眼前竟有些天旋地转,接着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唐筠看着昏倒在自己怀里的好友,再看看站在门口的萧错,一时间只想撞柱。 …… 喻兰夜醒来的时候天色都晚了,他仍觉胸口窒闷,小腹隐有钝痛,缓了好一阵子才看清眼前。 “二哥,你醒啦。”觅安正用绸子擦拭她今日从父亲手中新得来的一柄弯刀,瞧见喻兰夜醒来,欢喜地搁下刀,凑到床前来。 喻兰夜闷咳几声,撑着要坐起来。 “二哥小心。”觅安忙去拿了垫子放在喻兰夜腰后,端了温水给他润嗓子。 喻兰夜接过水喝尽,方觉闷痛好了些,揉了揉额角,道:“安儿,爹他们呢?” 觅安挨着喻兰夜坐下,弯了弯眉眼:“同阮伯伯一起,他们四个凑前厅打马吊。方才阮伯伯说,若二哥醒了,就躺床上好生歇着,这番动了胎气少不得要卧床养一阵子了。”说着,小姑娘又有些好奇地盯着喻兰夜的肚子,伸手摸了摸,道:“二哥,我是要当小姑姑了吗?” 喻兰夜神色一点点柔软下来,点了点头:“嗯,安儿以后就是小姑姑了。” 觅安很是好奇,忽然感觉掌心下有些动静,忍不住惊奇道:“二哥!是不是宝宝动了?” 喻兰夜有些吃力地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有下人跌跌撞撞进来通报。 “二公子,不好了!萧少爷和唐公子打起来了!” 萧错的武功是萧洄一手教的,原本阮灵奚也想让儿子学医,但奈何萧错于医术一道着实不通,反倒是上好的习武根骨。唐筠同样师出名门,精通暗器。当初喻兰夜主动结识唐筠,便是因为唐筠指力巧妙,唐门的暴雨梨花针让他使得出神入化。 喻兰夜曾问他,你的针与我的有何不同?那时唐筠看着眼前这个追了他千里地,只为了研究他的手中暴雨梨花针的小美人,无奈道:“阁下的针是菩萨手中的杨柳枝,救人的。我的针是判官手里的夺命笔,杀人的。” 唐筠的暴雨梨花针,从未有过失手。 喻兰夜不敢想两人是如何打起来的,但无论谁伤,皆是他的错。他不敢耽搁,当即起身往外去。 “二哥!”觅安拽下一旁的袍子跟了上去。 天色已暗,偏院满地狼藉,剑气纵横。 唐筠腕上是一把千机弩,弩箭上弦,迟而不发,只是一味避开萧错的剑气。可那冷剑无情,寸步不让,眼看唐筠就要招架不住。 “萧错!” 一声怒喝让萧错的剑一顿,这点空隙里,喻兰夜已经拽着唐筠险险避开了剑气。 “闲之!你可有伤到?”喻兰夜拉着唐筠看了个遍,心砰砰直跳,方才那萧错那一剑他分明是看到了直白的杀意。 唐筠闷咳几声,压下喉间翻腾的血气,摇了摇头。 “哥,”萧错冷冷唤了一声,“你让开。” 喻兰夜拦在唐筠身前,不得不抬眸看向萧错。 “让开。”萧错重复道。 喻兰夜心里有些酸楚,曾经耳鬓厮磨,至今时这般境地,到底是他错付,还是萧错无情,他着实已想不清楚。只是唐筠无辜,他不能让萧错动唐筠半分。 “你想干什么?”喻兰夜眉头紧锁,对上萧错的眼神,却意外的发现对方一双凤眸泛红。 “你不要管,让开。”萧错死死瞪向唐筠。 喻兰夜简直要被他气死:“且看看你要动的人是谁,不要我管?” 萧错被喻兰夜一句话激得双眸赤红,吼道:“是谁?你男人?你肚子里孩子的爹?我就动不得了?你怎么不问问他方才干的是什么勾当!” 喻兰夜被萧错凶得愣住,他从来没有见过萧错发脾气,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闲之,他此言何意?” 唐筠低头,揉着手腕,支支吾吾道:“能有什么事,方才一侍女丢了觅安姑娘盛簪笄的玉盒,正坐在院子里哭,我瞧见了上前宽慰几句而已。” “你还敢说!”萧错忍着将唐筠扎个对穿的冲动,“我哥尚且昏睡中,你不去床前守着,竟出来逗弄侍女,你……” 萧错没有想到今日再见喻兰夜会是这般场面,这是他从小最依赖的人,怪他懵懂无知,不识情爱,一晌贪欢后他惊慌得像是天塌了一样,本能的想要躲起来。他想着,只要躲起来,不见到哥哥,就一定不会被哥哥厌弃。后来跌跌撞撞,在江湖摸爬大半年,渐知红尘事,方才明初心。 这次回来,本是想跟哥哥坦明心意,再一同向两家双亲交代清楚,但一切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不可能了。喻兰夜已将终身许给旁人了,甚至还有了那个人的孩子。 只怪太迟,悔已晚之。萧错今夜是要走的,熟料途径偏苑,见唐筠正柔声与一侍女说话,将那正哭得梨花带雨的娇俏侍女逗得破涕而笑。怒意顿起,萧错只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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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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