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太监应了声,自主退下了。 何琛这才慢慢蹲在林司衍的面前。 林司衍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维持着一个姿势,白色的大氅上印了一个小小的脏脚印。 何琛浓眉不自觉地轻轻拧在了一起,眼中闪过一抹不明的情绪。 “你……” 何琛碰了碰林司衍的肩膀,却不想林司衍一头便栽在了自己怀里。
第79章 待林司衍醒来,已是大白日了。 盛京接连下了几日雪,终于放晴了。 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纱窗照射在林司衍的脸上,照得他有些恍惚,似是久违的温暖。 林司衍静静地躺了一会,他想出声喊人,但嗓子好像是坏掉了一般,只能发出微弱的“哬哬”声,林司衍转过头,恰巧看到边上的木椅上放着一盏茶,应该是怕他醒来口渴备的。 林司衍费力地抬起手,将那盏茶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脆响,引来了在外头干活的周顺。 周顺见他终于醒来了,脸上一喜,连忙小跑进去。 “公公,你可终于醒了,要吓死奴才了!”
林司衍原本就没完全退烧,拖着虚弱的身子在雪地里又跪了那么久,被抱着送回来时额头已是滚烫一片了。 又是请太医又是煎药又是擦身的,小院里的人忙了整个下午才刚刚退了点烧,没想到晚上又给烧起来了,还浑浑噩噩地说着话,药也灌不进。 最后周顺实在是没办法了,半夜去敲了喜来的门,喜来赶过来顾不上骂人,指挥着一干人硬是敲开林司衍的牙齿强灌下去,吐出来了便再去煎一副继续灌。 林司衍被灌得生理性的眼里掉个不停,里衣、锦被上全都是吐出来或漏出来的汁药,但好歹人在近天明的时候慢慢退了烧。 周顺眼眶红红的,应该是哭过了:“公公可是要喝水?” 林司衍虚弱地点了点头。 周顺连忙折回身倒了一大杯水,看见林司衍无力的样子,会意地将他扶起靠在床头,举着杯子一点一点地喂给林司衍。 一杯见底,林司衍才感觉喉咙的火辣感消散了些。 “公公有哪里不舒服的吗?我去叫副院使来看看吧!” “你等等……”林司衍舔了舔干裂的唇瓣,“皇上……皇上可有来过?” 林司衍黑亮的眼睛希翼地看着周顺,他不知道这苦肉计有没有用,但他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周顺有些不忍看林司衍,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林司衍看着周顺这样子,眼中的希翼渐渐淡去,是因为齐策觉得他与苏泊云有“私情”,他脏了,所以厌恶他,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管了么? 林司衍心中苦笑,他原先还期望着齐策能厌烦了他,可当齐策真的厌烦他时,他又千方百计地想着要挽回齐策的喜爱。 真是……贱呐! 周顺看着林司衍眼中的亮光迅速暗淡了下去,像是只被抛弃的幼兽,可怜无助。 “虽然皇上没来看公公,但是……” 周顺正说着,门扇又被推开了,喜来跨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副院使尹翼。 “但是喜来公公有带御医来看了好几次。”周顺小声地把最后几个字说完,他声音太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不知道林司衍听到了没有。 喜来进来了也不多说话,向后面的尹翼道了句“劳烦尹大人了”,便往床边一杵,后面的尹翼也没废话,以眼神示意林司衍伸出手来,开始搭脉。 林司衍也没有说话,沉默地伸出手,顺从地任由尹翼检查。 小小的房中,唯有周顺一个人兢兢业业地,低下的眼睛时不时看着林司衍,时不时看着尹翼。 眼看着尹翼的脸色越来越沉,周顺心中一紧,不会是落了什么病根吧…… 尹翼把了一会脉后,又掀开林司衍的被子,捏了捏他的腿,问他:“有什么感觉吗?” “有点麻。”林司衍顿了顿,又道,“还有点痛……” 尹翼瞥了一眼林司衍,收回了手,一旁立着的周顺连忙给林司衍重新盖好被子,担心他又着凉了。 “老夫早告诉过你,你这腿之前伤过,瞎折腾不起,你还偏要作践自己,等你老了,老夫看你还喊不喊痛!”尹翼吹胡子瞪眼地说着。 林司衍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乖顺地听着,并不说话。 尹翼看着林司衍这幅看似乖顺但感觉是并不在意的模样给气到了,医者仁心,但抵不住患者不听啊! 再多的仁心都会被气死。 尹翼放弃了唠叨,走到一旁写方子,反正身体是自个的,他已经很尽责了。 “周顺,去送送尹大人。”等尹翼写好方子,喜来给他行了一礼才开口道。 周顺有些担忧地看了林司衍一眼,还是出去送尹翼了。 “你要作践自己,咱家无话可说,咱家这次来是给皇上传话的。”等脚步声渐渐远去,喜来才缓缓开口道。 林司衍依旧是低垂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好像只是一个用作装饰的,脸色白得过分的瓷娃娃。 “皇上说,你如何了,牢里的苏大人便会如何,也就是说——你若残了一双腿,那苏大人即便是能被放出来,此生也只能坐在轮椅上了,天启人才何其多,苏大人便是再才高八斗,孔明转世,朝廷也不会收一个残废。” 喜来盯着林司衍,一字一句地将话说清楚,他似乎是怕林司衍刚退烧,脑子不太清醒,还给他慢慢解释了一遍。 果然,喜来话音一落,林司衍便立即抬眼瞪向喜来。 喜来被林司衍这般无理地看着也不动怒,他微微一笑,皱纹挤在了一起,看着却十分和蔼:“你瞪咱家也无用啊,这话是皇上说的,咱家便是想帮忙也帮不上啊!” 林司衍愣愣地看着喜来,眼中闪过一抹脆弱。 喜来从踏进这屋里开始便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林司衍,与林司衍说话的时候更是一直看着他,看到他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顿时心下一紧。 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也是这般大小的年纪,也是惨白着一张脸坐在床上仰望着他,眼中流露着如出一辙的脆弱。 当年的那个少年与如今的林司衍重叠在一起,喜来心下一惊。 这两父子,真是…… 喜来忙稳了稳心神,他微微闭了闭目,将一切思绪都藏在那已经有些混沌的双眼里。 “皇上向来吃软不吃硬,你若真想救苏大人,与其这般硬骨头地与皇上置气,还不如想想怎么讨好皇上。” 喜来言尽于此。 说完,喜来看也没看林司衍,抬腿离开了。 罢了,就当他欠林湛的吧,纵然……林湛不会愿意看到他的儿子这般。
第80章 亥时了,御书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齐策沉着脸披着折子,越是批阅眉头皱得越是紧。 一屋子的下人垂着头,努力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即便是已经站了四五个时辰了也不敢乱动分毫,前几日就已经有个小太监不小心打翻了茶盏,被拖出去了…… 外头突然响起几声争吵,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听得一清二楚。 其中有个声音声色冷清,听着如山间溪水,哗哗悦耳。 “皇上……”喜来很快反应过来,刚开了个口便被齐策冷声打断了。 “不见!” 齐策神色冷然,头也未抬,将手中的折子摔在一边,翻开另一个折子。 “喏!” 喜来倒退着退出去,准备去赶人。 还没等退出去,外面的门便被推开了,闯入一个穿着深紫色宦官服的人影,后面跟着两个慌张要拦他的护卫。 齐策一眼扫去,神色更冷,宫里的护卫越来越废物了! 追来的两个护卫瞥见帝王阴沉的脸色,心中更慌,“噗通”两声齐齐跪下磕头。 上次他们一时不察,让苏泊云闯了进来,就已经被统领罚了八十大板,在床上躺了足足五天,如今臀上还痛着,这次又没拦好,不知道脑袋还保不保。 也怪这承恩小公公,长着一张清冷磊落的模样,心却是狡猾,又是威胁又是忽悠他们,他们不肯放行,就趁他们不注意强钻进来。 这宫里但凡耳目机灵点的,谁不知这承恩深得皇上宠爱,虽然不知道这几天来两人是怎么了,但要他们拦,若是伤着碰着了,将来皇上秋后算账怎么办? 这拦着不成,不拦更是不成,两个护卫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怨愤,冷汗泠泠地跪在地上。 齐策不出声,旁人也不敢说话,御书房里一时间诡异地寂静。 “你们都出去吧!” 喜来初时听了一喜,正要应,却突然急刹住了嘴。 这声音可不是皇上的! 兔崽子,越俎代庖,他教林司衍服软,可不是教他狐假虎威! 况且他那依仗的大老虎还没消气呢! 室内又是诡异地一静,空气似乎都低了几个温度。 方才后退了半步的宫女内侍们悄悄挪回来脚丫子,心里喊着祖宗,面上的汗冒得比盛夏六月天的还多。 喜来心里喊糟,悄然瞪了林司衍一眼,林司衍却根本不看他。 喜来低下头的脸稍稍扭曲了一下,他等了片刻,却没听见齐策开口。 喜来悄悄瞥了一眼上方端坐的人,心里了然了几分,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众人心口都一松,放轻了脚步,快速躬身退了出去。 个个动作又轻又快,未曾发出丁点声响,似乎脚下都有一层厚厚的绒毛。 等人全部退出去了,齐策这才从折子中抬头,他“啪”的一声合上折子,而后抛在林司衍身上。 “林司衍,几日不见,你胆子倒还肥了不少!不但擅闯御书房,还敢使唤朕的人!真当朕舍不得罚你?” 齐策冷睇着林司衍,淡淡道。 自从林司衍回宫后,旁人不在时,齐策就很少叫林司衍“承恩”了,若是高兴了,那唤的是“阿衍”,若是不高兴了,那唤的便是“林司衍”。 而现在,显然是十分不高兴了! 林司衍早在齐策将折子掷向他的时候便“噗通”一声跪下了。 “皇上息怒!”林司衍向齐策磕下一头,“奴才自知犯下大错,可若不是如此,奴才便见不到皇上。” “古来囚犯无论贵贱,皆可为自己申诉,可皇上却将奴才一竿子打死,不给奴才任何申辩的机会,奴才心有不服,所以才出此下策。” “奴才不求其他,只望皇上可以给奴才一个申辩的机会,好叫奴才以证清白!” 林司衍抬起头来,目光磊落地看着齐策。 他久病初愈,脸上还有些苍白,方才一番话说得激动了些,此刻脸上泛着点点的薄红。 齐策听着林司衍这般狡辩却磊落的言辞,怒极反笑:“听你这么说,是朕污蔑了你?” “奴才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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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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