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衍手脚冰凉,如同坠在了冰窟之中,面前福来狰狞的脸庞在他眼里都变得有些扭曲了。 他想劝说自己,福来说的都是假的,福来是想报复自己,可是他与福来无冤无仇,福来自从第一眼见到他,便带着了这份敌意,那……是与父亲有仇? 但父亲无论待谁,都含着三分笑意,更不会随意为难下人,且福来是燕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与父亲根本没有什么机会接触,谈何结怨? 所有劝说的理由都过于脆弱,经不起一点推敲。 他曾听祖母说过,大哥、二哥和小妹出生时,父亲无论有多忙,都会赶回家中陪着母亲生产,唯独他出世时,父亲不在身边。 他那时不高兴,以为自己不受父亲重视,追着问父亲去了哪儿。 祖母说,父亲在西北领兵…… 祖母说,那时给父亲寄去了那么多信,父亲却一封也不回…… 祖母说,父亲那场仗打完后,身体都亏损了…… 祖母说…… 外头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劈里啪啦的,听着声音,雨势应当不小,敲在外头的石板地上,也仿佛敲在了林司衍的心头,敲得他凌乱狼狈。 林司衍的拳头捏地死死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肉中也没发觉。 “你要是还不相信,为什么不去问问喜来?问问他,永历十年六月,坤宁宫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问他,当年元惠皇后毒害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不是,不会是他父亲! 他父亲洁身自好,与母亲恩爱不疑,怎么会与先帝有瓜葛! 他不信! 眼见为实,除非证据摆在他面前! 林司衍抿紧了唇,脚步略显凌乱地退了出来,一旁的小卒看他脸色不对劲,犹豫地上来,小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林司衍冷声打断。 “杀了。” 林司衍脸色冷凝,瞥了小卒一眼,寒声抛下一句话。 身后,福来像是癫狂了一般,嗬嗬地放声笑着。 “哈哈,林司衍,咱家在下面等着你,等着你!哈哈哈!” 领命来的狱卒厌恶地看了一眼福来,喝道:“闭嘴!发什么疯!死到临头了还笑地出口!” 福来像是没有看见狱卒手中的大刀一样,笑声愈加地大了起来。 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清明了起来,从前的种种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清晰如昨日。 “小福子,你说那天启的新帝长什么样啊?是不是跟来使的那个……额,叫什么……林什么来着?”穿着火红宫裙的娇俏少女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还是记不起来,便问一旁自小服侍自己的侍从。 “公主,那位来使大人叫林湛。”一旁站着的青衣侍从无奈,好脾气道。 “哦,对,叫林湛!你说天启的新帝是不是跟那个叫林湛的人一样好看啊?” “奴才听说,天启的新帝生得英气逼人,相貌应当是很好的。” “那便好,本公主可不想嫁一个丑八怪!”少女吐了吐舌头,眼中灵动,带着点点期待。 …… “福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策儿都出生一个月了,也没见他来坤宁宫几次。”顶着凤冠的貌美女子看着摇篮里的婴儿,面带愁容道。 “娘娘,陛下毕竟是皇帝,日理万机,许是抽不出身来您这儿。” “可是父皇也是皇帝啊,他怎么就能时常去母后那儿呢?” “这……许是陛下近来忙吧,您看,陛下这一个月来除了您这儿,也没去其他宫里呀!” “算了!”貌美女子叹了口气,又问道,“陛下现在在哪里?” “还在御书房。” “他没时间来本宫这儿,那本宫就去他那吧!” “娘娘!”穿着紫红色宦官服的太监阻止道,“陛下在跟林相商讨国事呢,您不妨再等等去。” “阿湛?”貌美女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高兴道,“正好,你快去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商讨完,我还得请阿湛做策儿的太傅呢!” …… “娘娘,您的手怎么出血了?” “福来,大燕没了……他骗我……” “娘娘,您说的是谁?” “林湛!林湛他骗我!他们一直都在骗我!利用我!哈哈哈……他们当初看中的不过是我这个长公主的身份,他们看中的是大燕的军队!”穿着大红宫装的女子扑倒在地上,发髻凌乱,“什么知己!什么君子!全都是骗人的!” …… “娘娘,奴才终于可以来陪您了。” 随着一声刀入皮肉的闷响,刺耳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布满暗色血迹的墙面上又添了一道鲜艳的血液。
第152章 伴着贯耳的雷声,磅礴的大雨倾盆而下,气势汹汹,声势骇人,似是要将盛京冲成一片汪洋。 雨点密密集集,冲刷在石板路上,溅起无数水花。 大街上空荡荡的,行人早已躲进了自家中,或有农夫发愁,不知田地里的瓜果经这一场暴雨会如何。 突然,几道马蹄声由远而近,模糊的身影逐渐出现在雨幕中,仔细一看,皆是穿戴着简单的黑色蓑衣斗笠,为首的人容貌甚好,眉目间却带着几分寒意,将那锦绣般的容貌衬得有些锐利,不可直视。马蹄声密集,不知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冒着这暴雨前行。 南城繁华街边,一处宅子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踹开了,守门的仆从被响声惊醒,睡眼惺忪之中瞧见几个黑衣人闯入。 “你们是谁?竟敢擅闯宅子?” 没等那仆从叫嚣完,便被一黑衣人徒手劈晕了。 另一个仆从见这来势汹汹的架势,慌忙跑进住宅通报。 …… 喜来本是已经入睡了的,却被门外的一通砸门声给吵醒了。他面色不善地打开门,正想斥责下人莽撞,那下人却抢他一步开口了,声音慌张颤抖,“公公,不好了……”。 那下人说的话颠三倒四的,喜来却是听明白了,他脸色一变,匆匆披上一件外衣,便往前厅走去。 等喜来走到前厅,里头已经乌泱泱的,跪满了一地的人,然而整个大厅却静得落针可闻。 喜来放眼看过去,首位上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人,那人身姿冷清,墨发红衣,黑色的夜服湿了少许,透着一圈圈暗色,穿在那人身上却不显半分狼狈。 那红衣,喜来认得,是历代御前总管的专属宦服,他也曾穿过,只是如今看来,远不如这人穿得锐利逼人;那人,喜来也认得,是曾经敛着眉目,即便被他无辜训斥了也不见反驳一声的人。 喜来挤开跪在地上的一干仆从,走上前去,这时才发现前面横倒着一个断了臂,不知是死是活的仆从。他先前只顾着看林司衍,走近了,才发现林司衍两侧边站着四五个如守门神一般的黑衣人,个个身强体壮。 喜来粗粗扫过去,他只模糊识得其中的一两个人,若他没猜错的话,这几人都是锦衣卫! 喜来心中惊讶,面上却不显,也不知林司衍何时与锦衣卫有关系了,竟然能叫得动他们…… “伯伯……” 喜来低头朝声源处望去,这才发现他的侄子、侄媳跪在最前面,两股战战,见到他来了,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膝行着爬过来,躲在他的后面,扯着他的衣角叫他。 喜来心中忍不住叹气,他一个大字不识的阉人都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他这侄儿是个读书人,却全无半点文人的风骨。 他也不是要求他这侄儿面对强者能如何抽刀抵抗,只是,如此满面惧容,涕泗横流,与平日里对邻里的那股趾高气昂的模样大相径庭,怕是将天下人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而自己这些年来向家里寄给他读书的费用,怕也有不少挥霍到别的地方去了。 反观面前这人,即便幼时家亡,沦为宦官,风骨却甚于常人,便是放入人海中,怕也不会被泯灭。 都是岁数差不多的人,喜来心中不免比较了一番,若不是为了将来能有个人给自己养老送终……喜来暗自摇了摇头,罢了,总归是自己的侄儿。 喜来回神,拍了拍身后男人的脑袋,以示安抚,而后一脚踹向离自己最近的仆人,口中骂道:“你们这群不懂事家奴,咱家平日里就说你们莽撞,会冲撞贵人,却还死性不改,今日果然灵验了吧!” 喜来踹完,又转头对坐在首位的林司衍笑着道:“承恩呐,你大人有大量,再看在咱家这张老脸的面上,也就别跟这些个没见识的奴才们计较了,说起来,咱家与你自安南门一别,也有两三年没见了吧?来人,奉茶来,咱家与承恩公公好好叙叙旧!” 喜来真不愧是在宫中做了大半辈子的人,这般明显不善的场面被他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便说成了是下人的莽撞之行惹来的,全然不提尚昏迷在地的家奴和跪在地上的侄儿侄媳。 “不必了。”林司衍淡淡开口,透亮的眼眸紧紧锁着喜来,“我来这只为问公公一件事,望公公如实相告。” “什么事?”喜来惊讶道,很快神色带了几分认真,接着道,“咱家要是知道,肯定会如实与你说的!” “永历十年六月,我父亲被元惠皇后召入宫中,之后便没再回过家,是公公您传的旨,说父亲去西北抗敌了,而后元惠皇后被赐死,先帝突然身体不适,常住避暑山庄,偏偏起居注上记载这段时间的地方少了两页,公公您自先帝幼时便是他的贴身太监,敢动起居注的人,除了先帝,便只有您了,如今,我来这特向公公讨这两页缺失的起居注。” 林司衍一眨不眨地盯着喜来,不愿放过喜来一点反应,他心中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心里仿佛燃着一团不可控制的火,叫嚣地催促着他,但事实上他说地很慢,很清晰,一字一顿的,生怕自己说漏或者说错了什么,让喜来接收到错误的信息。 心中太过于急切,至此对于真相反倒心生了些怯懦,但林司衍又不得不逼着自己知道。 他在藏书阁待了整整五年,想看什么易如反掌,他又自小对父亲极其崇拜,那时自然偷偷翻阅过有关父亲年轻时的记载,福来说先帝的起居注上只寥寥几笔记载当年那件事,其实不是寥寥几笔,而是中间被人整页地撕了下来! 只是撕得太过完美,便一直没被人发现,况且,若非必要,谁会闲来无事去翻阅帝王的起居注?而帝王的起居注又有几人有资格翻阅? 他那时也是无意中才发现的,心中虽然感到几分奇怪,但毕竟与自己无关,便没再在意。 “起居注?承恩你莫不是搞错了?咱家怎么敢动先帝的起居注?”喜来面上惊讶,不似作假。 但听到林司衍提及“永历十年六月”的时候,喜来眼中便闪过一丝惊骇,虽然他很快便将情绪隐藏了下去,但林司衍一直关注着他,又怎么会错过。 林司衍眸色渐冷,如玉一般的面庞上似是覆上了一层冰霜,喜来越是推脱,便越是有鬼,真相近乎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眼前,只差将覆盖在上面那层薄薄的纸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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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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