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燕星何好像说得很少,但又好像说得很多,少到确实只有那几句话,余下的都被胥挽枫堵回唇缝里,多到捱在私底下的话说都说不完,欲言又止得堵得慌。 入夜后,侍女在外头庭院中的石灯里点了灯,暖色的火光星星点点地缀在院中。 胥挽枫正背着手等在府邸门外。他换了身衣物,暗红的衣料边角缝了黑边儿,缝制时用了特别的工艺绣了鱼儿上去,随着他走动,鱼儿如同在他衣摆上游动了起来一般。 “你这根备用的带子,尾巴上我叫她们给你熏过了,”燕星何自门内走出,拉了一下蒙眼睛的带子的尾巴,围着他转了一圈,“这么多天下来了,难得放松,穿得好点也不错。” 胥挽枫跟着他转了圈,伸手揽了他的肩膀过来,道:“不过是姑且歇息一晚,又何必非要换身行头……” “那不成,你平日里穿得够素了,这会儿要还穿着那身死板玩意儿也太下我的面子了。” “好吧。”胥挽枫耸了耸肩。 兴许是有处码头的缘故,即便入夜了街上人流也仍旧络绎不绝。燕星何出门前带了一袋铜板,此时手上已经分毫不得空闲,囤满了诸如冰糖葫芦或是烧饼之类的零嘴。 “燕子。” 燕星何愣了一下,打正盯着的摊头前直起了身子。他正琢磨着那摊前摆着的雕花扣子,寻思着给他家那人换个带子尾巴。 “怎么?” “你看这个。”胥挽枫指了指那摇晃的烛火下随风轻颤的草编的玩物,如最常见的蚂蚱,亦有别的模样,而胥挽枫叫他来看的,是被众星捧月似地放在最中间的一只燕子。 燕星何靠拢了来,此时胥挽枫也已将铜板交与了店家,从老人家那枯瘦的手上接过那只栩栩如生的草编燕子来。 “给你的,”胥挽枫轻笑着,将那只燕子递到双手抱住了自己左臂的燕星何面前,“仔细想想,都没怎么送过你东西,思来想去,似乎也就只有那枚小鸟了。” 燕星何将脸贴在他臂上,从他手里接过了他送给自己的新礼物。 “老人家手艺真好,”两人走出去不远后,燕星何道,“少有见人扎草燕子的。” 胥挽枫刚将一盏海灯推了出去,抬头道:“你若是喜欢,回头我再去买个来拆了,总归不难,学好了以后每年都扎给你,如何?” “这多麻烦,图个新鲜罢了……”燕星何摆弄了几下草燕子的翅膀,看向站起身的胥挽枫。 胥挽枫拍了拍手,将方才沾在衣角的尘土掸了去,拉了拉燕星何的领口,轻声道:“不麻烦的。” 他的声音如温顺的小猫,将绵乎乎的爪子踩在燕星何的心上,胸口顿时软成了一片。燕星何觉得自己脸一定很红,若不是他们站着的这片只有海灯里的烛火织成的星星点点,胥挽枫一定会笑话他。 好在眼下就算是他自己也看不大清。 察觉到自己的左脸贴上了什么柔软时,胥挽枫的脑袋瓜仿佛嘭地炸开了一般。他哆哆嗦嗦地后退了几步,双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燕星何也没好到哪去。发觉自己干了什么后燕星何吓得蹲在了地上,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拼命揉搓着自己烫手的脸颊。 “我……我……”燕星何难堪地想着如何开口,夏末的海风一吹冷了些许,一时不知他这哆嗦是风吹的还是吓的,“我不晓得……我为何……” 他们二人相距人声鼎沸的大街尚且有些许距离,谁也没瞧见这微凉的海面上有两个年轻人分明已经表明心意,却还是如同情窦初开时一般害羞得惹人发笑。 胥挽枫扯下蒙眼的带子,许是冷静了些。他上前几步,在燕星何跟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么喜欢我么?” “是啊,”燕星何本埋着头,这会儿听着了他得意的意味,从臂弯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少笑话我了……多大人了,没完没了了还……” “哪有哪有,只是你喜欢的分量同我一样,我很高兴罢了。无论几次……只要知道这件事,我都很高兴。”胥挽枫笑起来,挑起他的下巴,低头舔了舔他的唇。 燕星何一愣,手上攥紧了那撑着草燕子的木棍与手臂上的布料,略微张开了嘴。 甘珞让芳肃大长公主拎着耳朵去城中的酒楼了,胥野岚在府中等了两柱香的光景还不见胥挽枫与燕星何,饭菜热了又热,只得先用。 胥野岚打饭厅出去时,瞧见不远处没蒙眼的胥挽枫急切地拉着燕星何往他俩的西院走,临近那道月洞门时,胥挽枫还百忙之中分出一个不大耐烦的眼神来丢给胥野岚。 胥野岚耸了耸肩,转头吩咐下人去了。看他那反应,无非是吵架或是别的什么了,总归是见不得人的事,叫他没什么天要垮下来的大事儿就别去打扰。 夜深后,胥野岚独自坐在屋里,盯着烛台,一手托腮一手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 他脑子里现在想到了很多,阿娘,弟弟……晏雨絮。虽说晏雨絮对他说无论他回不回得去,她都会在一苇渡江等着,但于胥野岚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他放心不下没了消息的阿娘,也放心不下自己的心上人。 或许还能再见,或许已是永别。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如白驹过隙,思来想去,晏雨絮已在他不值一提的一生里燃起了一簇绚烂耀眼的火花,亦如晏梓之于胥之明。 “唉……” “兄长。” 胥挽枫敲了敲门板,轻笑了一声,迈进屋里。 “怎么在叹气?” “没什么……” “想嫂子了吗?”胥挽枫没蒙着眼,眼中的点点猩红蕴在墨色里,如深不可测的深渊,看得人多少有些发怵。 胥野岚移开眼去,瞥了一眼他披在里衣在的罩衫,道:“不冷么?” “哈哈,还成吧,这不刚起么,燕子有些饿了,我替他出来拿点吃的。” “后厨里应是还有些的吧,毕竟是皇帝住的地方,夜里灶也不一定会填。” “……兄长。”胥挽枫收了笑脸,正色道。他这模样,看得胥野岚也不由自主地坐正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胥挽枫道,“你有退路。” 胥野岚没有回他,道:“之明,若是你死了,晏公子会想同你走吗?” “我不清楚,不过我希望他不会。大抵上……若是他走在我前头,他也希望我不会。” “那你会吗?” “会。”胥挽枫眼皮抬也不抬道,“不过总归是想想,他若是想要我晚点走,那我苦熬那些日子也无所谓吧。 “但哥你要想清楚,死的人不想活的人死,活的人确实未必想活,分别于两人而言都是如脚踩荆棘而行。两人若是相爱,谁也没法在永远失去另一人时还能安然自若。除非是傻了,魂都跟着走了。” 胥野岚抿了抿唇,道:“雨絮她……我自知亏欠于她,亦无法丢下我娘不管。” “做人自然常有两难全。人活在这世上,会有无法割舍的东西乃是常事,所以我才想让兄长想明白了再做决定。” “说得好像没我带路你到了总坛里不会迷了路似的。”胥野岚笑了笑,“多少想帮上你。” “嗯?为何?因为我和燕子你才能同叶瞒搭上话么?” “哈……或许吧。”胥野岚摇了摇头,“你不是要去寻吃的么?你俩回来后还没吃过东西,快去吧,别让人饿坏了。” 胥挽枫定定地看了他一阵,起身出去了。 他回到屋里时,燕星何已经披了衣起来坐在床头了,手心里垫着噶努毛茸茸的下巴,正不时左蹭蹭右蹭蹭。 “你去了挺久,怎么了?”燕星何问。 “适才同兄长闲谈了几句。”胥挽枫从托盘上取下其中一个已经码放了小菜与米饭的碗来,递给燕星何,“约莫是在想晏姑娘。” “嚯,这得又在胡思乱想了吧?” 胥挽枫舀了勺自己碗里的饭菜,道:“不愧是皇帝的厨子,手艺真不错。胡思乱想算不上,想来想去都是那些生生死死的事。” “生死不过常事,你我都逃不掉。” “他在想的约莫是若是他死了,晏姑娘会如何。” 燕星何顿了顿,低声道:“还能如何……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 “虽说……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但我也忍不住想……若是我死了,你会乖乖活下去吗?”
第126章 总坛 有许多事是人没法弄清楚的。比如若是胥野岚死了,晏雨絮究竟会如何;比如燕星何要是死了,胥挽枫又会如何;比如燕星何和胥挽枫究竟会说多少实话。 胥野岚不知道头天晚上胥挽枫和燕星何究竟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晨整理行装时,二人脸色都不大好,好似谨防着嘴边的肉自己跑了的狼。 此次行动,甘珞北上回宫,而胥挽枫则领头带着辟邪坞与甘珞拨给他的人马南下,直往杜嫚。 行了两日有余,头批人马才进到杜嫚的地界。为了不打草惊蛇,胥挽枫将人分了好几拨,每一拨由一名辟邪坞领头,分了些人出去,守在当地镇子里。 胥野岚虽原先呆在总坛中,不过出来却甚少,寻那总坛的位置总归需要他们亲自上阵。 好在这事儿胥挽枫先前听甘珞提过几句,那是他刚离开钦赞那会儿了,杜嫚出了不小的乱子,他同燕星何估摸着说不定就与睚眦有关。 “这事儿?确实有。都好些年了。” 胥挽枫挑了挑眉,望向柜台后的掌柜:“掌柜的你知道这事儿?” 那掌柜的嘴上答着,手上依然不慌不忙地打着算盘:“知道,本地的都知道,还有人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掌柜的你也是?”在一旁嗑瓜子的燕星何问道。 掌柜的看了一眼这模样奇特的公子,道:“那没有,我打小长在这镇子里。不过你们若是要寻,打这出门,向南两条街外东起第二户,他们家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这倒是帮上大忙了,多谢,”燕星何拍了拍手,“诶,掌柜的,你这瓜子味道不错。” “味道当真不错吗?”二人走出酒楼不远后,胥挽枫低声问道,言语间带了点笑意。 燕星何白了他一眼,道:“太咸了,又没茶,齁得慌。” “你早该实诚点,那店家不知道,指不准生意还不大景气呢。” “不会,”燕星何想起了放在桌面上的那一枚铜板,“这么一碟瓜子,也不要钱,白吃的不会少,掌柜的说不定就是图个人缘呢?” 两人又闲聊扯天扯地了好些句,谈话间也已经顺着那掌柜的指示,到了他所说的那户人家门口。 开门的是个男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脸上粘着黑灰,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怯生生地躲在门缝后看着他们。 说起来,他们二人在敲门前也是好生斟酌了一番究竟是谁去。毕竟燕星何一头银发,脸色苍白,确实是谁看了第一眼都得有些不适,可胥挽枫身上总有股叫人避之不及的肃杀气,于是最后还是燕星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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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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