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淮实在是气急了,竟是直呼顾弦思的名字,连尊称都不叫了。 苏傅楚却很是淡然的道:“若我不求娶琼辰长公主,今日赐婚的圣旨上就是灵犀长公主或者昭华长公主了。昨日庆功宴上,太后和皇上丝毫不在意父亲您不在场,当众便要给我议亲,丝毫没有将父亲您放在眼里,我权衡再三,无奈之下只能这般选择。” “无论是灵犀长公主还是昭华长公主,哪个不比顾弦思强?” 苏淮用力的拍了拍床板,“你明知道顾弦思恨我,她恨不得我苏家家破人亡!你竟然还执意求娶,逼的太后不得不应下,苏傅楚,你别忘了,你也是苏家人!” 苏傅楚神色不变:“父亲您愿意做皇室的傀儡,我却不愿意,有我在一日,靖安军的军权永远不会归于皇室,所以我绝不会娶太后安排好的人选。琼辰长公主是诛杀西岐太子的功臣,娶她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苏傅楚毫不避讳的话叫苏淮脸色涨红,不断的咳嗽,管家连忙送上温水,又拍着后背给苏淮顺气,半晌之后,苏淮才算是缓了过来。 “好好好,你如今立了战功,心大了,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苏淮闭了闭眼睛,看似十分的悲伤,“这婚事,我是决计不会同意的,我会进宫去向陛下退亲,即便是担上抗旨不尊的罪名,我也绝不会让苏氏族谱蒙羞!” 苏傅楚却不为所动:“这是皇上赐给我的婚事,父亲同不同意都不会影响我迎娶琼辰长公主。太后已经命礼部抓紧筹备婚礼了,长公主府早已建好,其他的准备起来倒是不麻烦,我瞧着太后的意思,想让我们开春便成亲。” “逆子!” 苏淮大喝一声,扶着管家的手站了起来,走到了苏傅楚的面前,他反手就往苏傅楚的脸上打去,却被苏傅楚抬手挡住了。 苏傅楚依旧没什么表情:“一会儿我还得去宫中谢恩,父亲要打,也等我从宫中回来再打吧。否则我顶着一脸伤进宫谢恩,会叫人以为父亲对圣旨不满,对皇上不敬的。” 苏淮紧紧的盯着苏傅楚,面前的儿子不止与他相貌相似,就连神情和性子也都很像他。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这般的自负,认定了的事情,即便是家法上身,也绝不会动摇。 他如今算是体会到,当初父亲为何对他那般的严厉,每一次意见相左,都非要压着他服软,因为有这样一个不驯的儿子,是任何一个父亲都无法忍受的。 即便这个儿子他没养过,即便他是为了靖安军的军权才将他认回来的,他也是他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脉,他绝不会允许他忤逆。 苏淮的眼神由愤怒转为冰冷,他一直都觉得,他父亲对他的手段强硬太过,不懂怀柔,可现在他却意识到,也许父亲的做法是对的,对付一个不肯听话的固执儿子,怀柔是没有用的,必须得先将其气焰完全压下,他才会听话。 “你今日哪儿也去不了,”苏淮的声音里带着森然冷意,“来人,将世子关进暗室,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他离开半步。” 门口的护卫应声而入,将苏傅楚紧紧抓住,苏傅楚并没有挣扎,这本就是他预想之内的惩罚,当初苏淮让他去暗室接苏若南的时候,他就明白那是一种警告,告诉他若是不听话,也会被关在那里。 “父亲要罚,做儿子的自然不敢不受,”苏傅楚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护卫,“倒也不必这般姿态,我又不会逃。” 护卫们看了苏淮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放开了苏傅楚,苏傅楚当先转身出门,自己往暗室方向走去。 见他走远,管家有些担忧的问道:“侯爷,您此时将世子关进暗室,让他不能进宫谢恩,宫中若是追究起来,怕是要问罪的。更何况如今靖安军诸位将军还都在京中,按惯例,府中应开宴款待,以世子如今的声望,不出席说不过去啊。” 苏淮摆了摆手:“无妨,你命人去宫中回话,就说我病重昏迷,世子忧心侍疾,改日再进宫谢恩。靖安军诸将那边也叫人去传个话,说过两日等我身体好些,再款待他们,左右他们要在京中过年,也不差这几日功夫。” 就是因为苏傅楚此时风头正盛,他才会这般着急的将他关起来。 他说进宫退亲,不过是吓唬苏傅楚罢了,这圣旨已下,他绝不可能此时抗旨不尊,授人以柄,这桩婚事他不满意,但也觉得苏傅楚说的有些道理。 之前他想让苏傅楚娶顾涴,是因为不知道苏傅楚的才能,想着给他娶个身份尊贵又没什么倚仗的妻子,更有利于苏家的安稳。 可如今经此一役,他不得不承认苏傅楚的出色或许还在自己之上,能有这样的子嗣,于苏家而言是好事,所以他现在要做的,是要想办法磨掉苏傅楚的棱角,完全掌控住他,而这桩婚事,是个很好的契机。 他就是要借题发挥,彻底收复苏傅楚的心,叫他破而后立,真正的臣服于苏家,臣服于他。 至于娶顾弦思,就如苏傅楚所言,冲着顾弦思杀了西岐太子一事,这桩婚事就不亏。 而且以顾弦思对他和靖安军的恨意,她与苏傅楚是决计成不了佳偶的,顾弦思住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对平原侯府也没什么影响,不过就是一个名义上的婚事罢了。 什么不能让苏家族谱蒙羞,那不过是他故意言之而已,他没有那么迂腐,只要对他,对苏家有利,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告诉暗室的护卫,熄了所有的灯,不许发出任何声音,我要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暗室是什么样子的。” 苏淮的面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苏傅楚坦然而去,想必是早有心理准备,认为暗室不过是一个监牢罢了,这也是他故意给他的错觉,叫他没有防备,如今,该是好好叫他见识一下苏家的家法了。 苏傅楚不用任何人的催促,自己痛快的下了地窖,走进了暗室,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如今是冬天,暗室又在地下,自是冰寒刺骨,可苏傅楚却没有去碰地上的被子,就这么闭目养神。 这暗室建的如同真正的监牢一般,靠近通道的一侧是木头栅栏,通道中有护卫值守,所以虽然暗室中没有光,但通道内的烛光却能映照进来,倒也不至于真的一片漆黑。 然而就在苏傅楚进暗室没多久,通道内的护卫却是全部退了出去,并将烛火熄灭了。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没有一丝的光线,也没有一点声音。 苏傅楚倏然睁开眼睛,却跟闭着眼睛没有什么区别,他下意识的握紧双手,此时方才意识到,是自己大意了。 那日他将苏若南从暗室中接出去的时候,特意留心了这里的环境,却并不觉得被关在这儿有什么可怕的,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苏淮想用来这种吓唬小姑娘的把戏吓唬他,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了。 而如今他自己身处其中,面对这寂静的黑暗,却明白了这暗室真正的可怕之处。 苏傅楚伸手摸索了一下,挪动身体,让自己靠在墙壁上。 此时他也顾不得墙壁冰冷刺骨了,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倚靠,冰冷的墙壁能让他保持清醒,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轻易认输,必得等苏淮先忍不住,到时他在服软,才能让苏淮真的相信他。 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东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没有一丝声响的寂静中,苏傅楚无法去感知周围的一切,即便是他再智计卓绝武艺高强,也无法打败来自虚无的恐惧。 苏傅楚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苏淮不会真的要他的命,如今这一切不过是在吓唬他罢了,暗室之中只有他自己,绝不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 然而在这样的环境里,任凭苏傅楚如何的在心中安慰自己,都无法叫他真正的放松下来,他慢慢的变成了双手抱膝的姿势,将自己蜷成一团,默默的背诵着顾弦思曾经教他的诗书,努力的回忆着顾弦思的笑颜和熟悉的香气,想让自己陷入回忆之中,尽量忽视周围的环境。 然而他的脑海却不受控制的回忆起当年在西岐时的场景。 西岐地处西北,那里的冬天要比大安京城寒冷的多。 年少时,他便被带入西岐王庭,因为母亲受宠,也曾得到过很好的照顾,享受过锦衣玉食。 然而不知何时起,身边人对他的态度开始有了变化,讨好的笑容变成了不屑的嘲讽,甚至是打骂羞辱。 他依旧穿着锦衣,却要为了吃到一口热乎的饭菜而辛苦劳作,他那时才丁点大,却要在冬日里跪在地上一遍遍的擦地,但凡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就会失去那本来就很少很少的食物。
为了不被饿死,他甚至不知廉耻的抱着西岐王的脚叫父王,可以此换来的一盘糕点却被人倒进了污水桶中。 西岐王命人硬生生的将那脏污的糕点塞进了他的嘴里,他的亲生母亲却冷眼旁观,甚至还在一起拿他取笑。 那时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心疼他,他在他们的眼中,不过是取乐的玩偶罢了。 他开始学着自己保护自己,对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手段。 面对狐假虎威的恶奴,他拼命反抗,绝不屈服,因为事情闹大了,他固然会受罚,那些恶奴也逃脱不掉,久而久之,他们便不敢明面上欺负他,而是漠视他。 面对皇族权贵,他学会顺从,面对鞭打也能做到曲意逢迎,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过是一时兴起拿他取乐罢了,只要他不反抗,他们就会失了兴致,不会再理会他了。 而面对西岐王,他选择了躲避,因为无论他反抗也罢顺从也好,都改变不了他是西岐琼妃的儿子,却不是西岐王的儿子这个事实。 他的存在,就是西岐王的耻辱,可西岐王却不会杀他,因为他亦是西岐王显示气度的工具。 所以无论他平日里受了多少折磨,在需要他出现的场合,他都必须身着锦衣,面带笑容,用自己来显示西岐王的大气。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数年,直到那日,他被西岐公主皇甫珊故意找茬,当众鞭打之时,遇到了那个来和亲的大安公主。 她救下了他,将他带回了东宫。 一开始,他并不相信她的善意,依旧用对付权贵那一套糊弄她,想叫她觉得无聊便放他回去,可没想到,他在她身边一待就是四年。 她教他读书习武,与他诉说心事,她管教他,却从来不会无故打骂他,她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一般,慢慢的照亮他内心的黑暗,将他引向正道。 可她不过是个和亲公主,面对性情暴虐的太子皇甫玟时根本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有一日,他在院中守夜,她的房间里突然传来惊叫和皇甫玟的狂笑,他知道她在拼命的抗拒,可却终究无济于事,因为天亮之后,皇甫玟得意的笑着离去。 他以为这么多年的痛苦生活,早已经叫他心无波澜,可那一日,看着她哭肿的双眼和一身的狼狈,他只觉得有一把利刃插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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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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