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朔雪蹙眉,往旁边一步挡住那令人不适的目光。 周蓉这才往后稍稍退了一点,双眼微眯道:“青台侯,此次请你来,是有大事要商量,还请你不要太过紧张 ,毕竟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 这是薄朔雪离京之前周蓉的许诺,可现在,薄朔雪想要的,当然不止于此。 两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面上不曾显露分毫。 薄朔雪淡声回道:“那也要看这话是打算怎么说。” 周蓉短促地低声笑笑,不再同他争辩,只转头吩咐道:“侯爷一路回来舟车劳顿,先安排歇息。明日的庆功宴,还需好生准备。” 话音刚落,左右两侧走出来十数个沉默的太监宫女,将薄朔雪和郁灯泠团团围住。 这便是软禁的意思。 薄朔雪神情冷漠,却相当配合,转身从人群让出的一条路中走出去。 “殿下这边请……” 走到寝殿前时,一个宫女开口,想要拦住郁灯泠。 薄朔雪一把揽住郁灯泠的腰,冷冷地盯向那个宫女。 宫女吓得后退一步,不敢再强行要求什么。 算了,太妃也没有说一定要把两人分开。 无人阻拦,薄朔雪护着郁灯泠进了偏殿。 “庆功宴?” 郁灯泠轻嘲着开口,“庆什么。” 薄朔雪四下打量,拎出一把椅子,挥袖在椅子上扫了两下,扫去浮灰,搬到郁灯泠面前给她坐。 “庆我的军功。”薄朔雪声音亦冷淡,“由她来庆,便是昭告天下我已归降,再想反,则名不正言不顺。” 郁灯泠不悦地坐下,以防隔墙有耳,没有再说。 但两人心中都想着,这庆功宴,决不能让周蓉真的开起来。 两天。 郁灯泠的手指在扶手上弹动,时间很紧,但很多事情,往往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这夜过得漫长且极静。 郁灯泠蜷着,身上盖着薄朔雪的大氅,薄朔雪一直坐在桌边。半梦半醒间,郁灯泠察觉到薄朔雪进出了好几次,似乎还有人递信和他低声交谈。 郁灯泠偶尔睁眼看看,但大多时候都不管薄朔雪在做什么,只问了几次“现在怎么样”,薄朔雪每次都跟她说,“安心,睡觉,乖”。 翌日天光大亮。 郁灯泠倒算是睡了半场好觉,坐直起来看到薄朔雪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这也是当然的,他熬了一整宿,但影响更大的,是他亲眼看到的那些东西。 宫人从外面进来,端水给他们洗漱。 “请二位委屈委屈,无需更衣,直接去前厅罢。” 郁灯泠爱洁,除了逃亡路上,这还是第一回 被迫无法更衣。 她脸色寂寂,瞥了眼那些看不清面目的宫人,倦倦道:“讨厌他们。” 薄朔雪握了握她的手:“嗯,到时全都换了。” 两人携手迈出门槛去,身后宫人将这对话听在耳中,心跳如擂鼓。 怎么回事。这两人分明是阶下囚,为何却闲庭信步,好似这宫城真正的主人一般? 周蓉摆了一场流水宴,声势异常的浩大,一径贯穿了三重宫殿,宴请了所有京城内排得上号的官员富商。 这些人,是见证,周蓉要薄朔雪在他们面前亲自来领她的封赏,继续当她的臣子,也是一种威胁,若是薄朔雪动手反抗,这些人必然要陪葬。 吃皇家筵席,席上却每个人都战战兢兢。 其中不少都是薄朔雪的熟人叔伯,包括王丞相,还有薄家人。 他们看着薄朔雪的眼神,或是不理解,或是悲哀祈求,或是含怒无声责骂。 他们是天子脚下长住之人,不会理解薄朔雪的反心,毕竟自己的利益牵扯其中。 若是薄朔雪当真挑起战事,便是与他们世代为敌。 薄朔雪坐在右下首,闭目不言,将这些目光全都挡在身后不看。 终于,人到齐了。 周蓉戴着名贵珠冠,举着酒杯起身。 “青台侯为我大燕守护了北境江山,创下千古功绩,这般忠君之士,依众爱卿看,该如何嘉奖?” 周蓉话音落下,一位老臣亦举着酒杯,有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自然是要大力封赏,香车、布帛、珠宝,不堆成小山,不足以衬侯爷功绩。” 薄朔雪笑笑不语。 又有接二连三的大臣站了起来,各个都是与薄家父母有旧交的。 这些林立的人,无异于挡在周蓉身前的墙。 终于,薄朔雪也站了起来。 他手中亦端着一杯酒,未曾饮过,甚至未曾沾过。 “出征前,我的确曾同太妃讨过封赏,如今倒也不看重了,如今想看的,倒是太妃的诚意。” 周蓉脸色微微沉黑,却按捺着依旧微笑。 “侯爷这是心急了。无碍,本宫既然要封赏,定不会只是说说而已,早已经准备好了。来人,将东西抬上来。” 一众太监抬着好几个箱子鱼贯而入,第一个箱子已然大得惊人,而后面的一个比一个大,也一个比一个沉,第一个箱子由四个太监抬着,第二个箱子变成六个,到最后一个箱子,十个太监一齐抬着,还有些费力,明显摇摇晃晃。 箱子一个接一个的被打开,金银珠宝果然堆成小山,闪得能晃瞎人眼。 哪怕是这般紧张的时刻,还是有人看着这些财宝忍不住吞咽口水。 直到最后一个箱子打开。 周边站着的太监最先看清内里的情形,吓得哐啷几声,跪的,摔的,一地。 寂静片刻后,周蓉尖利的声音疯狂怒吼:“谁!是谁干的!” 殿中一片混乱。 那最后一个木箱之中,竟然是一个躺着沉睡的人,且是身穿明黄寝衣、昏睡不醒的皇帝! 禁军反应过来之时,赶紧围上去护好那个陈棺一般大小的木箱,不让人靠近。 但该看清的人,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是拦不住的。 慌乱之中,不知道哪宫的太监滚倒在禁军脚下,竟将那木箱撞得一晃,里面的人也如同烂泥一般跟着摇晃,身上松垮的明黄寝衣散开了些许,露出脖颈到锁骨上,一圈比一圈更大更深的青紫色瘢痕。 这瘢痕出现在那过分苍白枯瘦的肌肤上,显得极为不祥。 四周看清此景的大臣一阵惊呼。 “陛下——” “陛下怎会如此?太妃不是说,陛下即将痊愈了么?” 周蓉已经顾不上旁的,从高高殿台上一路扑下来。 慌忙就要伸手盖住那木箱。 “封起来!封起来!” “不可!”有反应过来的大臣劝阻,“木箱狭窄不流通,陛下已经虚弱,若要把木箱封起来,对陛下龙体不利!” “滚!”周蓉声音尖利,几乎喊出血来,“滚,是谁,是谁把我儿害成这样——是你!” 周蓉长而尖锐的指甲直直指向薄朔雪。 郁灯泠冷眼瞧着她。 “分明是你自己。” 郁灯泠招了招手,门外好几个被捆着的玄方术士和医师一齐被押了进来。 “周蓉,这些年,你用吊诡之术害了无数无辜孩童性命,且对陛下不尊不敬,将陛下的龙体折磨成这般模样。至今你还依旧执迷不悟,要打着陛下的旗号,消耗国力,供你享乐,该当何罪!” 作者有话说: ouo
第84章 簇新 郁灯泠话落字字有声, 周蓉欲要称辩,但她雇来的那些个医师方士全都齐刷刷跪在外面,已是辩无可辩。 于是沉着脸喘着粗气, 用冷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郁灯泠。 薄朔雪从方桌后走出来,挡在郁灯泠身前。 大臣们被眼前场景吓得头晕目眩, 声音发虚地问:“这, 陛下如今,究竟是何情形呐?” 皇帝病重好几年,他们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每次去探病, 都见皇帝脸色红润, 只是虚弱无力, 说不得几句话便要继续昏睡,显然也无力处理政务,但总归年轻,太医又一直说不是什么大病,调养个几年便会好全。 可如今再看,却绝不是什么能好全的样子。 几乎就是快要气绝的模样! 那方士中的一个挣扎几下,惶惑不安地开口一通乱喊:“娘娘饶命, 大人饶命, 陛下的身子早已亏空, 哪怕是有仙术也无能为力啊!” 周蓉目眦欲裂,大怒疾步过去将人踹倒, 嘶喊道:“胡说,胡说!我儿还好好的……” 禁军想要对那方士动手, 宫中的侍卫却上前一步, 拦住了禁军的动作。 周蓉目光如钩子一般死死攀咬着侍卫, 原来这些人早已叛变,今日她竟败于薄朔雪之手,真是可笑。 皇帝情形骇人,周蓉也近乎疯狂,身为人母,这般情形也是着实有些可怜。她怜惜照顾自己的孩子并没有错,况且她这儿子是一国之君,逼到走投无路之时,哪怕用些奇门异术也不为怪。 因此众人看着周蓉发狂,惊骇之外,还是怜悯感慨多过愤怒。 直到那方士吐露了更多实情。 “陛下早已不好了。这些年来,太妃一直,一直用活人血炼制丹药让陛下服用,后来丹药也无用,就从陛下脉上挖洞,将活人血灌进去,陛下身上,早已伤痕累累!” 这话听着实在恐怖,这种方子更是闻所未闻,更像是胡编乱造,在场众人皆是不信,但又闪电般想起郁灯泠之前说过的那句话——用吊诡之术害了无数无辜孩童性命。 周蓉在见到郁泉被装在箱子里的刹那已然如同被人釜底抽薪,失了大半力气,到了这一地步,她已无法辩驳,也不想辩驳。 因为证据就在眼前。 一个胆大点的臣子直接上前,推开禁军的阻拦,一把拽开了皇帝身上的衣袍。 皇帝像个泥偶,一点反应都没有,被扯开衣袍后露出的躯体上,果然除了青紫之外,还有数枚新鲜伤口,看着身上简直没有一块好肉,但诡异的是,那些伤口看着新鲜,却已经不怎么流血,仿佛皇帝身上的血肉都已经如泥块一般凝固了,没了最基本的生机。 众人自然又是一阵惊骇,谁也没看过这般诡异的景象,更何况这是出现在九五至尊身上。 周蓉将众人闪避退却的神情都看在眼中,喉中连连发出嗬嗬冷笑。 这些年,郁泉身上越添越多、越来越难痊愈的伤口,谁看得有她多?谁有她痛?! 这些人都是伪善罢了,他们口口声声的忠君,有哪一句是真的,皇帝性命垂危,不还是只有她这个做娘的想办法?皇帝身上恐怖的伤口,就像一重又一重的阴影,日复一日地压在周蓉心上,若是能不拖着一个活死人,她又怎会甘愿这般艰难? 周蓉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仇恨地瞪向郁灯泠。 “本宫何罪之有?皇帝是天子,他的命,本就比旁人尊贵,能用血换皇帝的血,是你们的荣幸。” “换血之术何其恐怖!这分明就是邪术……”一个大臣辩驳。 “邪术?!”周蓉痴狂地大笑两声,“你们这般眼界,懂得什么。世上真真切切有这样神奇的术法,难道本宫能因为害怕而放弃?只要能让皇帝活下去,就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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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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