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篁沉吟着,道:“但如今声势这般浩大,他们也不怕玩脱了?” “约莫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后手?”江氏不以为然道,“再说了,就算玩脱了,茂王那边上位,对纪氏余孽能有什么坏处呢?真到了那种地步,陛下跟你们娘儿这些人,恐怕都没有好下场。如此也算是给纪氏报仇雪恨了。而且茂王一旦登基,为了证明今上的无道,也肯定会拣被今上处置的人家平-反一二,纪氏如今都没人了,又是当年拥立今上的人家,正是最好的牌坊没有。” 就是新君的左右也会赞成的,因为纪氏没人了,只要给予一些不要钱的哀荣就好,毋须占据什么肥缺,也不会分享他们的权力。 如江氏所言,是很好的牌坊。 云风篁面色变幻不定,道:“这倒也有可能,否则没法解释太子此番遇刺的突兀。说起来,娘,我觉得太子这一次受伤,莫不是有什么变故在里头?毕竟他受伤之后的反应,实在太不像从前了。” 江氏观察着女儿的神情。 云风篁注意到,挑了挑眉:“莫不是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陛下似乎下了封口令,你没有随圣驾一起回去,所以不知道也不奇怪。”江氏说道,“当日我是就在队伍里的,所以听说过一耳朵,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遇刺才发生之后,陛下诏令彻查来龙去脉,似乎与罗荀有些转弯抹角的关系,当时就有人揣测,陛下有惊无险,太子却见了血,莫不是与你有关系?” “……那后来?”云风篁蹙起眉。 江氏不在意的说道:“你这些年来笼络陛下也不是白费功夫,又或者这眼接骨上陛下不欲多事,故此吩咐处置了猜测之人,对外宣布是茂王所为,这事儿就这么定性了,再没有其他的说辞。” 这么说,太子是怀疑他的遇刺是自己做的? 云风篁有些疑虑,按说纵然如此,太子也不该表现的这般失态罢? 毕竟在她看来,中宫与东宫之间巴不得对方去死的想法,难道还是什么秘密? 这不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吗? 公襄秉若是这样容易失态,却是怎么熬到现在的? 她沉思了会儿,缓声说道:“这次倒是冤枉我了,还真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江氏语气里不无惋惜,“要是能得手就好了,多好的机会?现成茂王他们是替罪羊。” 这日江氏待到宫门快落锁才离开,云风篁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她考虑再三,还是没去见太皇太后试探,主要是她还没整理好思绪。 这时候临近中秋节了,皇后忙里抽空,问起已经就藩的秦王:“那边的节礼可送到了?” 本来如今茂王等诸藩叛乱,按说是没有这个空顾及这些的。 但实际上,朝廷也好,皇室也罢,为了表示茂王他们只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这个中秋节,不但要照常过,甚至还要大肆操办,来显示上层的从容与笃定,好安稳人心。 云风篁心知肚明,就寻思着要不要借这机会,让秦王回来请个安什么的,也团聚一下。 赤萼上来说道:“回娘娘的话,秦王与宋王的节礼都是掐着辰光送出去的,前两日就到了两位殿下手里。如今宋王殿下那边的使者已经回来了。” 之所以去秦王那边的使者还没回来,倒不是秦王封地更僻远,而是因为中宫使者跟秦王更熟悉,也更关心秦王的情况,趁着这次机会,少不得将封地摸个底,免得秦王被欺负被算计,这也是云风篁这母后对一手养大的孩子的一份庇护。 至于宋王,且不说他有崔淑妃照顾,云风篁对他也没什么感情,使者东西放下来,也就打道回府了,自然回来更快。 云风篁此刻就随口问了句:“哦?宋王那边如何?淑妃还住得惯罢?” “淑妃娘娘这会儿怕是不太好。”哪知赤萼却说道,“说是之前路上就因劳累过度乏着了,抵达封地之后,因为宋地王府年久失修,只能暂居驿站,那地方偏僻阴暗,淑妃娘娘住的不爽快,身上还起了许多疹子,随行太医好不容易才治好的。这两日才匆匆搬入王府,却又病着了,好像是冰鉴放多了的缘故,以至于都没有亲自召见使者,只让近侍出来说了两句话。总之大病没有,这些日子,小病却不段。婢子听着,仿佛有些水土不服。” “那她可说什么?可要咱们这边帮忙么?”云风篁点一点头,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宋王跟淑妃都不得宠,也是宋王年长,淑妃好歹也是个老字号的高位,所以分封的时候,皇帝没有特别宠爱,但也没亏待,给的地方不好不坏,算是中等。 但淑妃出身高贵,这辈子都在帝京打转,如今也有点岁数了,忽然出这样的远门,未免有种种不适应。 赤萼说道:“淑妃娘娘说一切尚可,不敢叨扰娘娘您还有陛下,说她再住些日子就好了。” 云风篁笑了笑:“那就算了。” 她也知道淑妃肯定不肯多事的,毕竟母子俩好不容易脱身,怎么肯再沾染这些是是非非? 甚至淑妃的卧病是真是假都不好说,八成是为了尽可能跟帝京这边的人与事撇清找的借口。 皇后并不在意,她对宋王母子兴趣不大,稍微问了几句近况,也就去关心秦王了。 一晃眼,就到了中秋节宴之日。
第237章 剑舞 这年的中秋节宴,出于稳定人心的需要,虽然只能在行宫设席,却比在宫城的时候,更加隆重浩大。 甚至云风篁一个人都没忙过来,毕竟淑妃已经陪着宋王就藩,她手底下得用的高位去了一位,只能临时提拔了靖妃打下手,涉及到宫外的一些差使,少不得让江氏帮忙看着点儿。 此番宫廷邀请的宾客,也比往日多得多。 从前因为皇帝膝下的子嗣才开始成年,如今各地的藩王,普遍跟天子关系平平。 所以每年的中秋节宴,固然寓意团圆,但实际上,也就是皇帝合家跟京官们一道热闹下,顶多加上益王兄弟。 可这会儿,周王等藩王尚未归去,却跟万寿宴一样,也要出席。 这些藩王要是按着自己的心思,那肯定是巴不得早就回到封地上缓一缓。 然而茂王的事情闹大了,他们反而不好走。 朝廷也不会让他们走,理由是怕茂王丧心病狂,万一他们回去路上遇见刺杀,实在太危险了。 其实这固然是担心的一个原因,防止茂王那边刺杀藩王栽赃朝廷,最要紧的,还是怕他们心向茂王,回到封地之后,立马起兵呼应,加入到叛乱里去。 这并非杞人忧天,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有几个藩王的世子或者子嗣,蠢蠢欲动,甚至直接宣布朝廷这边的藩王与世子都是冒充,本尊早已为朝廷所害,强行继承藩王之位,去同茂王汇合了。 故此这些藩王压根走不了。 淳嘉强行扣了人下来,又还要用他们的名义去弹压其封地,自然也要有所优容。 所以提前叮嘱了云风篁,宴饮规格再高些,毋须心疼成本。 云风篁于是集-合了手底下人,将这场宫宴办得极尽富贵繁华,甚至还令靖妃亲自督促了歌舞的排练。 靖妃自从当年的打击之后,就不太乐意出头。 尤其又有了个女儿,整天就想守着孩子过日子,完全不想多事。 起初听到这差使还不乐意:“娘娘,妾身愚钝,恐怕未必……” “靖妃。”只是话没说完,就被皇后打断,云风篁淡淡看她一眼,“本宫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吩咐你,明白吗?” 靖妃怔忪了下,眼底下意识的就有了些怒气。 是想起来当年她跟孟幽漪、欧阳福履都是帝京贵女,入宫之后,却在这位皇后手里屡屡吃亏,后来孟幽漪跟欧阳福履更是……四位高门贵女,冲着后位进的宫,非但没有一个能够染指凤座的,甚至如今还活着的就剩了自己。 那时候的云风篁也是这样,傲慢,强势,不容置疑。 哪怕靖妃如今的年岁算不得年轻了,回想起来当年,仍旧感到血都涌进了脑子里! 她深吸口气:“是,妾身明白,妾身谨遵娘娘之意!” 皇后冷笑了一声,这靖妃她磋磨多少年了,压根没放在眼里,何况靖妃还有个亲生的皇女,为了这个女儿靖妃也不敢造次。 云风篁放下茶盏,淡声说道:“你是高门贵女,见多识广,今岁宴饮不同以往,好些宗亲都在,那些没甚么新意的东西,就不必献丑了,没得丢了皇家体面。故此,须得用心办差,好生排演,总得叫诸臣与诸藩,知道皇家这两年,事事都胜于往日才好。” “……妾身遵命。”靖妃忍着怒火低头。 她虽然不甘心,到底畏惧皇后,还是拿出全部本事,让行宫伎人在短时间里排演了几出新鲜的歌舞。 云风篁亲自过目,也认为不错,倒是称赞了几句,还给了些赏赐。 可能是生怕皇后挑刺的缘故,靖妃是真的用了心思的,甚至还安排了一出剑舞,道是专门为出席的定北军将领预备的。 定北军奉命勤王,先锋业已抵达京畿,而且才来就击退了茂王等人的联军,虽然只是一场小胜,但至少让接连不顺的朝廷方挽回些许体面。 为此朝廷这边大肆吹嘘了一番,宣扬的仿佛茂王一派即将树倒猢狲散一样。 由于这个缘故,尽管来援的将士品级不算高,但皇家还是破例准了他们中的部分人参与宴饮,以示恩宠。 云风篁原本没考虑过特别照顾这部分人,但靖妃既然想到了,她也不会驳回,说了些鼓励的话,就这么定了下来。 如此到了中秋宴开,一片歌舞升平里,君臣同乐,觥筹交错之间,仿佛茂王等人不过疥癣之患不足为惧,整个宴饮上下,都是欢声笑语不断,毫无阴霾。 酒过三巡,一出歌舞罢,一群云鬓高髻、珠翠累累的伎人,在彩裙上套了软甲,趿着快靴,手持长剑,以迥然寻常歌舞伎人的昂扬步伐上台来。 君臣见状颇为意外,云风篁便在旁笑着介绍:“此乃靖妃之意,专为定北军远道而来所排演,以彰军功。” 皇帝当下赐了定北军先锋一盏御酒。 那先锋起身谢恩,云风篁跟着看了眼,这才发现,对方竟然是戚九章。 她笑意盈盈丝毫不变,心下却多少有些感慨。 少年时候的她对于戚九章也不算陌生,这是戚九麓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 虽然陈氏不怎么喜欢庶出子,但因为戚氏这两代子嗣稀少,其实戚九麓本身跟戚九章的关系还不错。 毕竟戚九麓既嫡又长,天资出众,是无可争议的宗子人选,庶出的弟弟们根本没有任何资本跟他争什么,他也从来不觉得异母弟会是敌人。 也就后来谢风鬟的事情出来,戚九麓痴迷云风篁,做了许多叫家里失望的事情,戚氏家主一怒之下,才会抬举戚九章,以敲打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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