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无论是云风篁还是戚九麓，都没把戚氏家主这威胁太当回事。
一个是深知戚氏栽培戚九麓多年，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会放弃戚九麓；第二个就是，戚九章资质平庸，性-子也算不上好，甚至颇为偏执桀骜，从小到大，除了比较服气处处压他一头的嫡兄外，对生父戚氏家主都不是很听话。正经考虑未来家主的人选，戚氏耆老大概率不会选择他。
总之，云风篁对戚九章没多少恶感，她还记得，当初戚九麓垂死，晁氏到处奔走的时候，戚九章也是守在嫡兄跟前的。
只是她印象里的戚九章，是个略显苍白羸弱的少年，神情沉默，眼神执拗。
眼前的戚九章，虽然为了赴宴，专门换了袍衫，但人高马大，面容冷峻，眼角、腮畔还各有一道陈年旧伤，气质颇为凌厉，若非眉宇之间依稀可辨昔年影子，再加上刚刚内侍唱名，云风篁都没能认出来从前怯生生喊她“篁姐姐”的世交子弟了。
她在心里唏嘘了一回，趁着皇帝同戚九章说场面话的功夫，低声问清人：“这一次是他来的？他嫡兄呢？”
“戚将军得坐镇北地，不好脱身。”清人也看了眼戚九章，小声道，“大概因为这个缘故，为表忠心，专门派了戚九章作为先锋？毕竟戚将军不来的话，戚氏总要有所表示。不然的话，朝廷没准要怀疑戚将军存心坐山观虎斗了。”
戚九麓当年迎娶了小顾氏为续弦后，因为顾氏后继无人，也就顺理成章的继承了顾芳树在定北军中的遗泽，再加上本身出身寒门，屡有功劳，在军中频频晋升，目前已经实际上执掌了定北军。
关于这一点，好多老人都在背后议论云风篁的手段。
觉得要不是她厉害，牢牢笼络住天子，就凭戚九麓跟云风篁曾经那一段，皇帝能放心将偌大定北军交给过去的情敌？
当然无论是帝后还是戚九麓，如今都非常人，这种话也就是私底下稍微说两句，没人敢真正传达开来。
云风篁偶尔听到些风声，虽然着恼，叫人处置了乱说话的奴才，却也没闹大。
毕竟闹大了大家都丢脸。
此刻听着，就微微一叹，也不说什么了。
正好皇帝说完了勉励之语，吩咐戚九章还座。
底下钟鼓丝竹齐鸣，随着乐声，数十名彩裙着甲丽人长剑挥舞，气势凛冽，开始了这一场剑舞。
云风篁于是收敛心神，专心欣赏。
这些行宫伎人的技艺普遍来说是不如帝京教坊司那边的，毕竟皇家一年才在行宫多久？大抵还是在宫城，最好的伎人，当然都是选在了教坊司伺候。
但能够侍奉天家的，再差，也有个底线。
靖妃调教她们没多少日子，却个个身姿飒爽、特制的软剑舞动之间寒芒乍泄，似大团大团的雪花，在殿中掀起了一阵阵凉风，衬着此刻秋风习习的气候，颇有气势。
云风篁入宫多年，见惯奢靡场面，这剑舞虽然有些新鲜，但她如今心里有事，看了会儿便有些走神。
正想着如今的局面，忽然觉得面前情况有些不对：诸伎人边舞边向前，却正以一个不快但也绝对不慢的速度，靠近御座。
……排演的时候仿佛没有这样的一幕？
云风篁立刻去看靖妃，然而靖妃却不在席位上？
她顿时警觉起来，不知道这是靖妃专门安排的，还是有着内情，心念一转，忽然抬手，去拂落淳嘉跟前的酒盏——
如今弄不清楚情况，若是虚惊一场，闹大了没得叫皇家丢人现眼。
这眼接骨上，皇家是格外丢不起体面的。
也显得她这皇后果然出身寒微，一惊一乍的配不上凤座。
但要是当真有异，其他人也还罢了，淳嘉有个三长两短，她要怎么办？
所以还不如找个借口让皇帝立刻退去后头，如此不管有事没事，总不至于……
谁知道就在她指尖刚刚触及酒盏边缘，察觉到的淳嘉正顺着她手臂看过来的时候，最当先的两名伎人舞着剑花猝然分开，露出最中间的主舞伎人。
那伎人不知道何时，赫然从袖中掣出一把小巧的劲弩，对着淳嘉，连连扣动！
激射而出的弩箭呈扇状，几乎封死了淳嘉所有躲闪的空间！
箭簇色泽幽蓝，分明淬了剧毒，与那伎人的眸色一般，杀意，凛然！
第238章 叫我甜文小能手
变故突然，满殿之人原本还在欣赏歌舞，自是松弛，猝遇刺杀，均是骇然！
倒是戚九章等武将，久在边疆又才与叛军交锋过，反应自是迅速，立刻起身，高呼“护驾”，人也朝帝座奔去。
只是他们品秩不高，席位靠后，距离帝后极远，这中间又有诸多席位以及刺客伎人阻拦，一时半会，却哪里来得及？
就是云风篁，少年时候虽然粗通弓马，入宫多年养尊处优，也早已懈怠下来。
哪怕先一步察觉不对，理智上明白，身体却到底跟不上，竟只眼睁睁看着弩箭飞来，因为帝后联袂而坐，小半亦将她笼罩其中！
关键时刻，却是淳嘉没有辜负他年轻时候的刻苦，反手掀了御案，满桌酒水菜肴倾倒遍地之际，足有一掌厚的长案翻滚着挡下了所有弩箭！
皇帝面色阴沉，下意识的朝腰间摸去，只是一把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如今早不是亲政前夕，需要枕戈待旦为性命担忧的时候了，故此他宴饮之际，却哪里还需要暗藏什么利刃兵器在身，预备殊死一搏？
“阿篁！”淳嘉见状，不及多想，抓着云风篁的袖子将她从席间拉起，朝袁太后那边推去，沉声喝道，“你带着母后他们先走！”
自己却借着身侧内侍迎上来以身相护的光景，朝相反方向而去！
皇帝心里很清楚，此番刺杀主要就是冲着他来的，就算还有人奔着皇后太后太子等人去，行刺的力度也肯定没有针对他来的猛烈。
故此他不能跟皇后等人一起！
云风篁被推了个趔趄，顾不得站住，便朝袁太后奔去，只是途中却先朝昭庆等人喝道：“愣着做什么？速速避去后头！”
危难时刻见人心，淳嘉的反应，可见他心里最看重的无非是皇后与太后，诸皇嗣更在其次。
但对于云风篁来说，袁太后的死活哪里有自己膝下的孩子们重要？
“陛下！”到这时候，诸臣总算反应过来，相顾失色之余，也顾不得多想，纷纷上前阻拦刺客，“护驾！快！护驾！”
只是入宫赴宴都要经过层层叠叠的关卡，众多臣子无论文武，压根没有兵刃在身，一时半会的根本无法上前与刺客拼杀，焦虑万分却束手无策，还是有机灵的臣子，抄起案上杯盘投掷，才勉强给弑君者制造了些混乱。
一片狼藉中，殿外戍卫的侍卫总算察觉到不对劲，按刀入内。
门口的臣子见状大喜，连忙让他们速速勤王护驾——谁知道，当先两个侍卫正要拔刀上前与刺客拼杀，胸前却骤然透出一截刀尖，旋即愕然倒下！
不待那几个臣子反应过来，他们身后已然露出两名侍卫打扮的生人，眉眼凛冽杀意沸腾，从“同僚”身上抽出长刀，只一挥，呆若木鸡的臣子中间，就有一颗大好头颅，飙血飞出！
“侍卫之中有反贼内应！”这惊呼声迅速引起注意，原本内侍与翼国公等重臣正待护着淳嘉、皇后太后等要人从后殿离开，躲到外头侍卫的保护之中去，闻言不由大惊！
“陛下，是真的！”有臣子夺了仪刀浴血而战，嘶声喊道，“臣刚刚眼角看到，那贼子杀了一名监察御史，如今业已混入殿中……请陛下暂时不要出殿！”
不然，出去之后，侍卫一拥而上，谁知道是勤王还是弑君？
闻言诸臣与宫眷都是面色惨白，云风篁紧紧抓着昭庆的手，面色也是变幻不定，她想不通，自己跟淳嘉到底哪里出了错，一两个刺客混进来也还罢了，如何会……如何会连御前侍卫都出了岔子？！
这怎么可能呢？！
“先不出去。”淳嘉面沉似水，倒还镇定，沉声说道，“后宫皆听皇后吩咐，且退去角落，莫要靠近朕！”
这座广殿既然被选为今岁声势特别浩大的中秋宴所用，占地自然非常的可观。
而且因为皇帝要求格外隆重的缘故，殿中置了许多华美陈设，高低不一，与原本的梁柱一起，既是障碍又是遮挡，混乱之中，倒也勉强可以用于斡旋。
不管怎么说，总比贸然出去，落入不知敌我的侍卫群里好。
云风篁不等皇帝说完，就拉着昭庆跟袁太后，朝跟皇帝反方向的角落里靠。
这中间，她简短交代了几句陈兢，命众人挡住殿中视线，让长庆公主、燕王、晋王等皇嗣与贴身侍者交换衣物：“过后无论结果如何，本宫决计不会亏待了你们！”
只是昭庆公主却不在其列，没办法，虽然选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宫人，就没有丑陋的，甚至许多还颇为美貌，却绝不可能绝色到昭庆这种程度。
何况这位帝女瘸腿的特征根本无法掩饰，而瘸腿的宫人却怎么可能进这殿里来伺候？
还是别折腾了。
那边翼国公等人看到这一幕，却是受到启发，忙不迭的劝淳嘉除去冠冕，勒令自己的世子云栖客与淳嘉互换衣物。
这些云风篁也顾不得管，扫视了一圈，见太子也在燕王等皇嗣之中，原本阴郁的面色透着些许仓皇，她眯了眯眼，与清人陈兢等心腹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么？
——今儿个，太子必须有事！
刺客首要的目标是淳嘉，后宫这边虽然也有人来攻，却只是少数，靠着少数侍卫与内侍的拼死掩护，局面看似危急，却也勉强支撑得住。
云风篁一手攥着昭庆，一手扶着袁太后，见袁太后面色焦急，一双眼睛只盯着淳嘉看，压根无暇注意附近，目光闪了闪，借着几支不知道从哪来的羽箭的掩护，往后退了几步，恰好站到了太子附近。
尔后……
借着再一次刺客进逼、人群骚动，她在心里估计了下距离，正要下阴手，谁知道，身侧的太子却率先痛呼出声！
“贱-人敢尔？！”太子看着自己腰腹之间露出来的刃尖，满脸都是骇然，下手的宫女神色冷漠，倏然高声喊道：“伪太子已死！伪帝还不伏诛？！”
众人皆是惊怖万分！
连云风篁都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的退开了些。
“你……咳……咳咳……”太子显然也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至今，会栽在这么个不知道何时埋藏的内奸手里，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怎么挣扎，瞪大眼睛，满是怨毒的目光掠过那刺客，旋即，看向云风篁、昭庆、晋王……却流露出一种极为古怪之色，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狰狞的张合了几下嘴唇，便软软倒下，没了气息！
“贱婢敢杀我兄？！”却是晋王反应迅速，立刻从旁冲出，高举绣凳，朝那刺客狠狠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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