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觉青冥这个人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漫不经心。 他当人面考校我功课时,恐怕早已带着为我正名的心思。我能成功与衙役打成一片,也多亏了这次契机。如果我的确是他徒弟,接下来不管是想进公门,还是继续修习移花笛谱心法,都方便许多。 一开始收留我这个“徒弟”态度那样随便的他,竟然是个心思细腻的温柔师父。 但于他而言我只不过是被师兄托付、相处才三天的小小晚辈,一直算不上热络,甚至可以说是形同陌路。对于这样的人他都如此用心周到地看护,想来衙门同僚更应受过不少襄助,可他的风评却并不太好。 那些衙役来问我拜师的原因时,有些比较中肯的评价:“不是说他人性差,我们托他做什么事,只要能做,他就答应,做得周全,大家需要代班都去找他。可问题也就在这,对这种我们扔给他的麻烦事,他一丁点厌烦也没有。他孤身一人,拿衙门当家,就意味着不可能有需要我们替他代班的机会,这完全是毫无回报的付出,时间一长,大家都拿这件事当做理所当然,也不感激他了,他图什么呢?他也从不表现喜恶,先前的厨娘做饭极难吃,他吃那么多,现在的厨娘做饭好吃,他也只吃那么多,好像吃饭、吃多少饭是一项规定好的任务,味道如何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碰面时我们与他搭话,他就回应,要是不主动,他就像没看见我们一样走过。如果只将他视为同僚,他当真助益颇多,但若视为一个完整的人,那绝对是个失魂落魄昏沉度日的怪人,你在他身边只能感觉到麻木,不想与他深交。” 他们说的那些生活细节一一吻合,但我对结论却暂时存疑,我不信一个武功卓绝的移花弟子会如同普通衙役那样因害怕被解聘而对人有求必应,他这样做的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理由。
☆、第三章
只一次验尸获得的信息还远远不足,我需要准确的案情记录和证人口供,这些都摆在县衙的案卷室里,那间屋子倒从不上锁,但一直以来我不想被人发现暗中查案,便只有在案卷室无人才会进去查找证据。 直到一次过分沉浸在案情中,翻看许久一抬眼却从书架间隙见青冥正对着我的方向抽烟发呆。 他实在太安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书桌上摊了一大堆案册,半晌没翻过页。他似乎在思索其中联系,眼神随烟雾游离,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叹了口气,问我:你也在看这案子? 他的这一叹实像在惋惜,是不得不招呼我的尴尬。自上次当众考我功课后,又一连几天绕道走,几乎令我重新怀疑他是否如同我推测的那样深藏不露。但一点可以肯定,他对于收徒这件事必然敬而远之,若非那封来自师兄的信,估计看都不会看“徒弟”一眼。 平心而论我不怎么喜欢他的度日方式,那令我想起佛堂壁画中痴惰的夜叉,好像什么都看不进眼里,什么都与他无关,逆来顺受,是一口望不见底也投不出声的枯井。 “随便看看,师父有什么需要吗?” “你看你的,不用在意我。”他垂下眼帘,在我看来是准备换一个视点发愣。 想来遍寻不到的几本案卷都在他面前,我就微妙地痛恨起那种近乎于消极怠工的态度,既然不用在意他,我便完全当他做空气,应了一声多谢师父,我抽出桌上离他最近那本,边角擦过他的侧脸,我面前这个烟鬼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罢了,我本来也没有指望过官府破案。 这里的案卷倒整理得比先前那几本详尽许多,其中甚至还夹带了不少归纳疑点的小纸片,令我的思路更加清晰。 三起采花案,受害者皆为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古陶驿站开始,凶手的目的地不断靠拢古陶镇,接下来的两起都发生在镇内,出现明显分歧点的是第三起,目击者的口供从着黑衣的男人变成白衣,凶手的风格更加张狂大胆——夜行者在徐海这个武人群聚之地十分常见,但白衣可不多,是吸引其他侠客目光的活靶子,如果轻功不够快,极有可能被人记住容貌。 就像中间换了个人,或是熟悉了作案方法,需要展现出真正的目的,所以用白衣和高门大户在暗示、挑衅。 但若本就以杀人为目的,为何凶手杀的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农夫?如果我为了某种目的高调行事,杀害已被迷晕侵犯的大户小姐最简单,事后由富商豪绅掀起的风波也更大。 莫非农夫看见了凶手的正脸? 这时我注意到案卷底下压着一张还没归入此卷的纸,纸上字迹与这本详尽的案卷相仿,记载了农夫的生平和一些猜想。 他不是这户雇佣的奴仆,街坊里暗地传闻,他是个专喜欢夜里溜达偷窥女人睡觉的光棍。 尸体甲缝里的红泥与那小姐院外围墙头的红砖一致,案发的院子里恰好临墙有一台下棋用的石桌,以他的个头,正好翻过墙做垫脚,能够不发出一点声音进入,他当夜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可想而知。只是不成想撞破了凶手,惨遭灭口。 可凶手竟有如此深仇大恨,要把他整个脖子砍断才能泄愤吗? 如果没有这个农夫,凶手是否即使欲唱高调而换上白衣,也不会想到杀人? 案卷上的分析到此为止,但在现有的线索之下已抓住了凶手的一些逻辑,看来衙门里也不光是吃干饭的。我合上这册,却见青冥提着朱笔正在砚里百无聊赖地涂抹,他等我放下那册,才接过来打开续写。
整个案子,所有相对清晰的记录和分析,原来都是他写的, 但他宁愿一直干等不知何时才能放下案册的我,也不愿意主动开口朝我索要。 “师父写得非常清楚,您又想到什么了吗?” “捕快都会这样写的。”他摇摇头,“凶手很可能不止一人,我有些想不通。” “两个人?”想起薛鬼客,我心头一动。 “前两次,”他指指一边的案卷,“受害的女子都说醒来时觉得屋里极冷,她们身体没有大碍,屋里地炉也烧得正旺,那只可能是凶手身上某种东西导致的。这种模模糊糊的主观感觉算不上特征,凶手没有必要特意做布置,很可能是无意留下的,这次没有,说明奸污女子的与前两次不是同一人。” 一下说了这么长段话,他停下来抽口烟才接着道:“再加上,凶手轻功如此了得,为何却发现不了一窗之隔的农夫,直到侵害行为结束后才匆忙杀人逃脱?如果是两个人,那就有了解释。” 的确,薛鬼客留下的蓝色粉末意为遭遇强敌而性命尚可保全,如果凶手被他查清了真身,一定也觉得是个难缠的追兵,难保不把这个油头滑脑的家伙控制在身边以防溜走报信,甚至在关键时刻,还会强迫他上同一条贼船。如果当夜凶手带着他,让他代为奸污女子,两人必起争执,一时忽略窗外农夫大有可能。 但我知道薛鬼客的事,他又不知道,他怎么推测出来的? “两个人合作,不应该多一个放风,怎会被人发现,师父为何说有解释?” “我到现场去过,闺房的床帐被扯掉半扇,我拉了拉,那种绸缎单凭女子力量扯不断,而凶手对她施过***,没有再用床帐束缚的必要。除非另有一个与凶手武力相当的人在,两人争斗之间扯断了床帐。又因如此,没能及时发现农夫。” 案卷上这一条线索藏在被受害女子搞得一片混乱的室内摆设描述中,不注意就略过去了。 “说是武力相当,也不尽然。如果是陌生人,以凶手的警觉程度一定早出手灭口,要么就打得翻天覆地,不可能像这样商量好似的先走一个,另一个留下善后,我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再找一个跟他对着干的同谋。” 他说得嗓子发哑,下意识去拿茶壶,提起来一倒却发现早已空了,我从他手中取过茶壶:“我去倒茶。” “啊!咳咳咳……” 他却惊喘一声,像被我的手刺伤一样猛地缩手,又掩饰般放到嘴边咳嗽起来。 “师父怎么了?” “没,没事,多谢。” ——他好像很抗拒与人有肢体接触。 我想起初遇时他接住从房檐上跳下来的我,也是很快就推开;指导我吹奏笛曲,从没亲自上手过,都是烟杆代替。 这个习惯与他半夜去停尸房有什么联系吗? 我暗中记上一笔。 我沏茶回来时,案卷室多了位捕快,似乎是有了新的案子,县令命他带人调查,远远便听见他求青冥代班。 “我都一个月没回乡看老娘了,大人原先批了假,可这一有案子转头就把批过的都忘了,你这几天有事做吗?没事做可不可以帮我去现场走一趟?只是走一趟就行,我明天就回来了。” “没事,你回去探亲吧。” “多谢,多谢!” 青冥的嗓子几乎已经哑的不成样子,说话声音像锯木头一样难听。我送进茶水,他灌了几口便又举起烟杆:“你也听见了,要和我一起吗?” 实话说我对其他案子根本没有丝毫兴趣,但披着他徒弟这层伪装,至少表面样子都要做到位,更何况这还是他头一次带我去现场,若是拒绝,以后恐怕再也没有一探现场获取第一手资料的机会了。 “是什么案子?” “古陶镇外有一户种枸杞的药农,圈好的树林昨晚像被野兽冲破了,他觉得不太对劲。” “要是真有野兽,我也能帮上一点忙,师父要再带些人吗?” “不用,你跟紧我,不要乱跑。”他抽着烟迈过门槛,做了个轻功的起步姿势,又忽然停下,转去走正门。 他想起我的腿伤了。 “若是事情紧急,师父自可先去,不必迁就我。” 他摇摇头:“跟紧我就好。” 林子被祸害得很严重,像十几只猴子跑进来又啃又咬大闹一场,余留残枝败叶。果实稀烂融入泥土,展目望去满眼稀稀落落繁茂不复,土地一片绯红,乍一看有些骇人。 那药农一边拾掇枝头还算完好的枸杞,一边哽咽着诉说:“就一个晚上,这一秋天都白干了,入冬可该怎么过哇!” “这不像野兽做的。” 师父蹲身从泥土里扒拉碾成泥的枸杞,解释道:“现在这个时节,候鸟大多都已南迁,留下来的要么不吃这东西,要么体型太小造不成这么大的破坏。会爬树的走兽倒是有,但一晚上能吃这么多,只可能是群体行动。徐海群体行动的走兽只有狼和狈,它们可不吃这个。” “是啊,我也这么寻思,实在是想不通,怕是什么没见过的厉害畜生,这才请您来查。”药农道。 他一边跟随药农往里走,一边时不时观察地上被碾碎的果实和枝头的情况,半晌忽问:“一般来说,大的比较甜吧?” “当然,果实大就饱满多糖,鸟尽爱挑大的吃,入药药效强,也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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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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