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对别人皮肤的病态索求感到羞耻,而在我接纳的眼光中欣喜慰藉,我又何尝不是利用了他这份渴求依赖,纾解自身无处释放的支配欲。 ——他根本不在乎他的处境如何,他所在乎的,只有我是否可信。 我没有权利辜负这份信任。 “青冥,您师兄也是这么叫您的吗?” “哦,这个啊。”他松了口气,“师兄找到我时我已恢复了大半记忆——衙门的人大概跟你讲过,我六年前才神志清楚一点——所以他还按我在师门时的叫法,有时是师弟,有时是尹青。他说青冥可以是笛子,是兵器,唯独不能做人名。” “他人一向很好。” “是啊,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即使在他面前曲子没吹好,也有我这个掌教不严的师父挡在前头——刚才那段你听会了吗?” “差不多,我吹一遍,您来纠正。” 我还要另想办法。 晚间我放鹰将昨夜探知的游方庭和尹珣原名之事告知阿许命她与薛鬼客一起调查,薛鬼客倒回复得很快,说他那只蛊虫感受到了尹珣的踪迹。 他那子母蛊有特殊的效用,母蛊能掌控子蛊的大概距离,一旦子蛊离得过远,中蛊者将受钻心蚀骨之痛,母蛊亦有所感应。据他估计,尹珣应当是躲进西北的雪山中了。 我想起发现薛鬼客的那个晚上,青冥踏入尹珣设下的陷阱,如果我不在,依他那魂不守舍的心态,这场栽赃陷害的复仇把戏很可能成功。尹珣亦将此当做最后一搏,意在功成身殒,任由用母蛊威胁他性命的薛鬼客沉入沼泽。 但他没死,青冥也未如他所料声名狼藉。 他先前用案件暗示青冥见面地点,而青冥单刀赴会激斗一场,未曾惊动衙门中任何一人,这说明青冥很可能对他心怀愧疚,甚至为挽回这位昔年故友向衙门众人隐瞒他的去向。 有些奇怪。 尹珣的恨意太浓重了,他屠杀养父母一家,甚至为了灭门千里迢迢从洞庭湖寻到徐海来,这样丧心病狂的复仇出现在穷凶极恶混迹江湖的大盗身上不奇怪,但他分明是与青冥一同长大,甚至差一点就娶尹家女尹荷为妻、真正归属尹家的世家子。在青冥的回忆中,更是为人规肃,面对父母兄弟甚至有些自卑。尹荷之死隐藏着什么样的内幕,才能使他被仇恨催化成如今冷酷恶毒的模样? 而按照青冥的性格,若他当真与内幕有关,他是不可能再跟尹珣动手的。 他会引颈就戮。 可惜除了丧失记忆流落他乡的青冥,所有尹家人已被尹珣杀得干净,如今若说有谁还清晰记得当年的真相,恐怕只剩尹珣自己,他们各自掌握的信息根本不对等,无怪青冥难以理解他的所作所为,还一心挽回。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除非挖出青冥混乱的记忆,只有捉住尹珣逼问才能知晓。 “师父,您要吹吗?” 晚饭后青冥交给我一册新的《啄月》,尝试将内力融入新曲吹奏时,我察觉到他站在旁边,持着平日甚少取出的青冥笛不时磨挲笛身,似乎白日里为我演示的余韵尚存,见我吹奏而技痒。 我将谱推给他:“这篇我想看您吹一次。” 即使为了装他徒弟我已掌握大半基础乐理,我仍然清晰无比地确定自己是个神刀弟子,哪怕以后学习再多的移花武功,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我永远无法修成他们那副飘然出尘的逍遥姿态,骨子里沉淀的刀意如西北的茫茫雪漠粗粝冷硬,顽固不化。 因而这时我为在白日他演奏时走神感到惋惜,不是没见过移花横笛一曲内力外放引动水色铭纹的异象,而是我难以想象他的凤目、灰发映在霞光水色后是如何一副光景,是否还如往常慵懒颓靡,能不能得见仿若那夜他装束华净去见尹珣时的英飒疏朗。 他不需看谱,只是唤我到院里,指着庭中那棵苍老的枫树道:“自《裁玉》到《啄月》,笛曲变幻增多,真气由内至外,你既然修习过神刀武学,应当明白这个过程。不过明玉功变化多在笛音婉转处,真气绵延需随之起伏,这样曲子才能连贯。我吹一小节,你看那树叶。” 他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小腹上:“气自丹田起,仔细感受。” 他没有完全施展,只是从磅礴的气海中调动一小股,游丝般融入笛音。长川落霞之中,笛声通透悠长,自入秋起便开始落叶的枫树忽然如秋风吹拂,萧萧摇曳,落下一地金红枯叶。 这一小节止,水蓝的铭纹在半空中刚隐约幻化雏形,便一阵涟漪般消失了。 但只那一瞥,真如仙乐临世。 “您真美。” “……胡说什么,你也试一次。”大概移花弟子都听这种话听得惯了,他只是去取了扫帚,将散落满院的树叶扫净,一边听我练习,时而出声指导。 天色渐渐深沉,月光倾洒,他的手还放在笛上,这倒有些不同寻常,平日这个时候已快要歇息,他抽一杆烟就洗漱上床——我懂了。 他烟瘾犯了。 怪不得一下午笛不离手,时而放在唇边,却只在我求教时吹奏。 “师父,您是不是想抽烟了。” 他被我窥破心思,面上显露出长辈被晚辈指出错误才有的尴尬神色,嘴硬道:“没有,只是不太习惯两手空空。” “过来,该睡觉了。”我铺好床,“您会习惯的。” 我将手指插进他发间,一边按揉头皮,一边噙舐他的舌头,他口中味道很清爽,往日苦涩的烟味淡不可尝,显露出真实的温暖体味,这时他毫无余裕再惦记半天没碰过的烟,压抑地喘息着,半晌才抓住我亲吻的间歇:“够,够了。” “昨天……完之后,腰还疼……”他小声道,下身向外挪,想隐藏已经情动的事实。 “需要我帮您吗?” “……不用。”他的手臂缠上我的腰,使我牢牢贴紧压在他身上,“这样待一会儿,很舒服。”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想要吗?” “不想。”既然他说腰疼,那就不做,何况来日方长。 但他似乎误会了我一惯的冷淡语气,期期艾艾道:“你…不喜欢吗?” “我不想涸泽而渔,您明白吗?”我在他耳边道,“您很美,我很喜欢。” 他这才明白白天我的那句话蕴含着什么心思,骤然面红耳热:“早点睡,明天还要查案。” “如果您说的是连环案,应当无需再查了吧——不必惊慌,只有我知道,是您醉酒时讲给我的。” 他在我怀里,身体的任何细微变化都一览无遗。闻言他僵硬一瞬,叹道:“喝酒误事。” “我是您的徒弟,不算误事。”我抚按他腹部刀伤留下的瘢痕,掌下皮肤横亘一处连接不平的断迹,“尹珣武功还在您之上?上次您伤得很重。” “那点伤又算得了什么……我不欲与他交手,多年未见,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现在……身体快不行了。” 薛鬼客查到了尹珣的生平。 他的确是当年水匪寨子里留下的孩子,因为年幼逃过屠剿,事后被尹家收留,听从养父母的教导,与送往移花岛学艺的尹青截然相反,被当做普通人抚养长大。 直到八年前尹荷身死,他从尹家消失时,也没有没有修习任何一门武功。 而六年前他却身怀足以匹敌尹家上下的武艺,如无常索命般归来。短短两年,功力突飞猛进,这样的邪门功法,除去已经失传销毁的,我印象里只有一种可能—— 他将自己做成了修习武学可如鲸吞龙吸,一日千里的药人。 药人之毒,要将正常人五脏六腑洗刷一遍,讲求破而后立,骨骼经脉全部碾碎才能重铸,其中痛苦不言而喻。若性情不够坚韧,连心智都会受摧折,他能保留记忆,不知清醒着忍受多少折磨,难怪性情大变。而药毒侵透经脉,迅速修成的绝世武功,代价是体寒如冰,时日无多。 “不用搜山那么麻烦。” 我翻阅薛鬼客找来的天香谷药集,其中记载了药人缓解毒发续命的药方:“你跟他说过蛊虫相距过远会剧痛难忍吗?” “没有,我哪敢说,说了他不更得成天把我拴在身边。”薛鬼客时而挠脖子,抓胳膊,活像身上起了虱子,“一想到有虫子在身体里爬,即使是母蛊我现在也敬谢不敏,他绝对又开始疼了,害得我也坐卧不宁。” “按这个药方。”我将那本药集中一页给他看,“去找离你感应到的地方比较近的药铺打听,注意隐蔽。” “好嘞!”记下药方,他将药集塞进怀里,临了又道,“头儿,昨天夜里驿站有人瞧见个移花,像是子桑明行。徐海这地界从来少移花,尹青的师兄也说要到了,这位子桑兄长年游行四方,没几个月就路过一趟,是不是有点太赶巧了。” 子桑明行这个名字自移花宫开放门庭,便因击败太白名剑公孙剑在中原武林广为流传。他连年周游各派挑战武林高手,据传为人温雅端方如隐仙出世,与人对战先下战帖。近些日子因天香谷白鹭洲受伤,他不欲乘人之危而延后了约定好的一战。 青冥的师兄是他? 如果当真如此,他今天就会到。为与薛鬼客接头,我领了一天的巡逻任务,晚上故意回去迟些,即便他是,也应当能避开:“游方庭呢?” “我这边没啥消息,阿许姐还在查,可能有眉目。” “小庭?” 我与薛鬼客藏在午市嘈乱的人声中交流信息,忽闻头顶茶楼二层一道温润的男声朝我的方向呼唤,薛鬼客立时匿入人群,我抬头一望,对上青冥的视线。 他对面喝茶的正是子桑明行。 子桑又传音道:“快上来。” 这算什么? “方才听师弟说,我还不信,当真如脱胎换骨,性子沉稳许多。”他唤小二又添了杯茶,朝我招手,“当初我劝你姑姑行万里路总好过闭门造车,看来一路走来见识不少。” “师叔见笑了。”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赔笑——除了陪笑,我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过你这孩子,怎么到徐海就不回信了?她可在家里等得着急,若不是青冥跟我交代,她都收拾好要出关来找你了。”子桑摇摇头,“个子都长这么高了,有些事你该明白,你爹娘早逝,她一个人抚养你长大不容易。懂事了,更要多体谅她些。” 青冥大概没想到“我”有这样的身世,茶杯在唇边顿了顿:“他很好,只是我的麻烦事太多,大概一时没来得及。” “好好,知道你喜欢小徒弟。”子桑笑了,脸上漾起一双温和的笑纹,“这些年我总想看你活泼一些,在这方面小庭倒功不可没。” 说着他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个布袋:“他姑姑上季度种的烟叶收成好,多给了我一些,但你也要适量,好么?” 青冥看了看我,低头小声道:“我戒了。” 子桑怔住,瞥向青冥腰间,那里垂挂的墨青玉笛取代了往日的烟杆:“真的?可不要像前几年那样……小庭,你师父戒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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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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