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半晌,太皇太后才说:“好孩子,你起来吧。我当初既答应了你,便不能食言。我可以下一道旨让你把人带离大牢。但你也要答应我,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必须看牢了这个人,否则真要再出什么事情,受连累的可不止你一人。” “多谢太皇太后成全。”司马兰台深深拜了三拜,以示感激。
第70章 公子一怒为红颜 天早已经亮了,可大牢里依旧如子夜一般幽深喑沉。 过刑彻夜未息,惨叫痛呻让这里恍如地狱。 苏好意虽未受刑,却一点也不好过。 兔死狐悲是人之常情,没有哪个犯人在听到其他人受刑的时候会心情愉悦。 极少数人能从这里活着出去,就算出去了终其一生也忘不了在这里的经历。 权倾世身着官衣,惨白着一张脸犹如罗刹转世。手下人见他到来,都急忙上前请安。 他始终僵着一张脸,看不出悲喜,没有人敢揣测他的喜怒,因为他从来都喜怒无常。 “如何?” 他看到苏好意往后缩了一下,明显带着畏惧。 权倾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此时的苏好意全然一副犯人的打扮,身着囚衣,披发跣足。 她的头发像一匹青绸,微弱的光照在上面,绽开一朵朵青墨色的光晕。 权倾世只问这一句,手下的人就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连忙回答道:“启禀大人,嫌犯一句话也不说,给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权倾世听了一抬下巴,手下人急忙在前面带路,来到关押苏好意的牢房门前开了锁。 “都下去吧。”权倾世说着抬脚跨进牢房。 权倾世慢慢走近,苏好意则不断退缩。她的脚踩到了地上,很快就被弄脏了。 权倾世忍不住皱起了眉,白鸦卫大牢的地被称作红泥地,因为混合了人血,土都变成了黑红色。 这是人世间最肮脏最丑恶的土地,但权倾世早已熟视无睹。 脸因此显得更小,大约是一夜未睡,又经历了恐惧的缘故,她的脸色格外苍白,眼睛也显得更大更黑,一脸戒备的神情,像极了困在笼中的小兽。 大夏国规定,羁押的犯人不允许穿鞋着袜,因此苏好意打着赤脚。 她的双足莹白小巧,足底深陷,脚腕纤细,显得伶仃可怜。 “我不认。”苏好意摇头,她很怕,依旧全身发抖,可清白于她而言更重要,哪怕最后她依旧会以真凶的身份被处死,也好过自己污蔑自己。 “不怕受刑?”权倾世走上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问:“你的细皮嫩肉连一皮鞭都抗不过,别的刑罚更不用提。” 他的手很凉,让苏好意想起曾经碰过的那条蛇。 可当他看到苏好意踩在上面,还是觉得特别不舒服。 这样的一双脚,应该踩在华丽的地毯上,或是光洁的锦缎间,而不是这脏污的牢房地面。 “你可想好了?”权倾世的声音总是那么阴冷,哪怕他心里对苏好意有了怜悯。他习惯用威压的语气跟人说话,轻易改不过来。 这时候权倾世的指腹已经掠上了苏好意的唇瓣,他几乎贴在苏好意耳边:“或许我也可以不对你用刑……” 就在这时,苏好意猛地伸手掣出了权倾世的配刀,毫不犹豫地横上自己的脖颈。 “你疯了!”权倾世一把夺过,尽管他出手迅捷,苏好意细白的脖颈上还是留下了一道血痕。 苏好意没躲开,而是微微踮着脚,她的呼吸很不稳,羽睫扑闪着,像风中的蝶翅。 她昨天怕的太厉害,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今天她不能再错失机会了。 白鸦卫为了防止被关押的犯人自尽,想了很多的办法。苏好意想要速死,只能借助权倾世随身带的佩刀。 待要说什么,一个手下急急忙忙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权倾世的眉头皱起来,神色极其不悦。随即司马兰台就走了进来,一袭白衣似乎将幽暗的牢房也照亮了几分,他长身玉立洁净得一尘不染,手上拿着太皇太后的懿旨。 这是司马兰台平生第一次进大牢,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眉心那道冰刃般的竖痕显露出来,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凌厉。 刀被甩出去,钉在木栏上,铎地一声把苏好意最后一丝希望打灭了。她灰心地瘫坐在地上,知道自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一击不成,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权倾世既惊且怒,他没想到这个小小人儿居然如此刚烈。 权倾世一动不动地看着司马兰台将苏好意抱走,额上青筋跳动。 手下人大气也不敢喘,生恐被都指挥使迁怒。 这时一团黑影走到权倾世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他与权倾世对视,不见丝毫畏惧,一言不发地将懿旨递给权慕之后就走到了苏好意面前。 将自己身上的素锦披风解下来裹在苏好意的身上,然后将她抱起,把她的头摁进自己怀里,轻声道:“别怕,我带你出去。” 苏好意小心地握住司马兰台的衣襟,眼泪唰地夺眶而出。 这只猫在白鸦卫的大牢里自由出入,无人敢拦。 “昨夜这猫儿就在这牢房里了,”一个手下小心地说:“苏八郎还抱着它取暖来着。” 权倾世把猫儿抱起来,摩挲着它的皮毛,好半天说道:“派一队人暗中跟着他们,看他们停在哪里,就把那里围起来。” 这是一只纯黑的猫,轻盈矫健,皮毛油亮,两只绿色的大眼睛像一对宝石。 这是权倾世的爱宠,白鸦卫的人都知道。 权倾世常年失眠,只有听着猫的呼噜声才能放松下来浅眠片刻。 司马兰台抱着苏好意上了车,将车帘放下。 墨童问道:“公子,咱们要去哪里?” “回医馆,”司马兰台吩咐,然后又低头向苏好意解释:“你去医馆休养几天,否则这样子回去,你母亲会担心。” 苏好意被司马兰台抱着出了白鸦卫的大牢,这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苏好意从暗处乍到亮处,再加上哭过了,眼睛顿觉一阵刺痛,不禁又把脸埋回司马兰台的胸前。 墨童早已经牵着马车在那里等了,急忙将车帘掀起来。 苏好意脖子上的血迹干涸了,但看上去还有些触目惊心。 “多谢公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苏好意嗓子黯哑,虽然只是一晚,也着实备受煎熬。 “先别急着说话,你想知道的我都会慢慢告诉你。”司马兰台拿起一旁的水壶,里头放着温糖水,小心地喂给苏好意。 苏好意点头,她现在这个样子的确不适合让姹儿姨看到。 司马兰台眼神幽暗,嘴抿成一线。 只是苏好意并未注意到这些,她惊魂未定,根本无暇顾及。
第71章 因君方得此心安 时近正午,马车停在了兰台医馆的后门。 马车停稳,苏好意才算住了哭。 因为打湿了司马兰台的衣襟,她很是过意不去,连忙道歉,又说:“虽说大恩不言谢,但公子的救命之恩,八郎会铭记永生。若老天垂怜,让我能逃得性命,将来必定尽力报偿公子。” 司马兰台只淡淡回了一句:“好生休养,不要多想。” 之后又将苏好意从后门抱了进去,这是苏好意第一次到兰台医馆的后堂,天井遍植翠竹。虽然此时已经微微泛黄,但萧萧森森极有风致。 院中摆着石桌石椅,还养着仙鹤,一派宁静洒落,和司马兰台本人十分相配。 苏好意被放在床上,不禁有些惶恐,担心弄脏了兰台公子的床。 司马兰台看出她的顾虑,说道:“在这里不要拘谨,安心随意就像自己家里一样。” 北边三间正房,东西两侧数间厢房。正房的门上横着一匾,写着“幽篁馆”三个字。 走进室内,里头的家具装饰简素儒雅,一尘不染。 这样一个出身高贵却不入官场,一心悬壶济世的人,不就是世间活佛么?自己被他怜悯,除了心怀感激仰慕,竟不知还能怎样。 门扉被轻轻扣响,走进来一位慈眉善目的婆婆,笑着向苏好意和司马兰台请了安。 苏好意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司马兰台这个人很是寡言,但确是位难得的至诚君子。 虽然两人相识不过短短数月,但苏好意真心觉得和他的人品心性相比,那冠绝世人的容颜反倒不值一提。 毛婆婆笑着回礼,说道:“苏公子好,墨童说有客人来,我就想着来问问都要准备些什么。” “八郎还没吃饭,你去准备些吃的吧。”司马兰台道。 “这位是毛婆婆,”司马兰台对苏好意说道:“你在这里静养,有什么需要就跟毛婆婆和墨童说。” 苏好意忙问了声:“毛婆婆好。” 墨童随后进来,问司马兰台道:“给苏公子准备沐浴的水烧的差不多了,里头可要放些香草进去吗?” 司马兰台随即说了两样草药的名字,都是安神用的。 苏好意从昨天晚上起就水米未进,按理说早该饿了,但她在大牢里见的场面太恶心,一想起来就反胃,于是说道:“有劳婆婆了,只是给我做些清淡的就好,千万不要带肉的。” “老身知道了,先去给公子沏壶茶来。”毛婆婆说着下去,不一会儿,端了一壶茶并两只茶杯来,然后又退下去准备吃的了。 “多谢公子,我现在没事啦。您不必这么陪着我,前头医馆想必很忙吧?”苏好意很是过意不去地说。 苏好意话音刚落,前院果然有人找了来。司马兰台起身对她说:“一会儿要好好吃饭,洗浴完了不要马上躺下睡觉,要等头发干了。” 墨童得了吩咐,转身出去准备了。 “先吃些东西再去洗浴,”司马兰台又给苏好意倒了杯茶:“我在车上给你号脉,你受了惊吓,五脏收束,需要好好缓一缓。” 热气一熏,苏好意的眼泪又要下来,连忙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道:“婆婆的手真巧,这么好看的馄饨我都不忍心吃了。” “苏公子的嘴可真甜,快趁热尝尝,别凉了。”毛婆婆抿嘴笑着说:“若是不够,我再给您煮一碗来。” 司马兰台出去不多一会儿,毛婆婆就端了一碗馄饨进来,笑眯眯地对苏好意说:“苏公子,这是荠菜馅儿的馄饨,没放一点儿肉星儿。你尝尝看,可合口味不?” 苏好意道了谢,将碗捧起来,黄瓷碗里躺着十几只元宝馄饨,用鲜虾仁儿吊的汤,不见一丝油星儿。 毛婆婆听了眼睛笑成了月牙,说道:“这是我老婆子的秘方,不瞒公子你说,当初啊,我们公子在家的时候就是我伺候的,后来他去了仙源山,好多年见不着面。他小的时候就爱吃荠菜,每到春天的时候,我都会挖很多,摘洗干净,用热水焯过了,挤掉多余的水分,用细麻布包好了放到冰窖里。这样子能保存一年多,解冻之后再吃味道一点也不差。我每年都准备很多,就等着公子回来好给他做着吃,今年终于如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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