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旁边卖手擀面的张伯,天天自己报走失只为找人陪自己下棋的留守老人李大爷,掰着自己的手缠着自己给她讲故事的施令仪小妹妹,包括……储荣。 是的,他们全都被放弃了。 昔日的欢声笑语在一瞬间破碎,真的有句话说得好,未来永远跑不过意外。 祝玉寒失了力般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听着知了不眠不休的叫嚣,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被抽空,剩下的只有一颗象征性跳动着空荡荡的心。 空旷的中心广场,曾经人群似海潮的光景还历历在目,而现在,只有LED大屏幕上不停循环播报的感染爆发的新闻,人去楼空,微风吹起的报纸惊起了栖息于枝头的鸟儿,它挣扎两下,终于也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那一天,全市警员全部警种包括上级特派的特种兵在区域分割线上架起高高的防护网,无数市民被拦截于网内,也隔开了两个世界。 祝玉寒摘下防护服的面罩,望着那些尖叫着、谩骂着以及痛哭着的人群,有不良于行的老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不明所以还在傻乐的小朋友,这每一个人,都太痛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他们做错了什么呢? 一个看起来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双手紧紧抓住防护网,头发被汗水浸湿狼狈的黏在脸边,她撇着嘴,轻声问道:“你们是打算放弃我们了么?” 老李长长叹一口气,摇摇头,转过身不忍再看。 童嗣挤过来,一把拉住老李的衣袖,红着眼睛问道:“我姐姐还在里面,她并没有被感染,而且她本来身体就不好,里面环境太差了,局长,通融一下,让我去把她领出来可以么?” 老李猛然回头,怒视着童嗣:“怎么可能为了你开这个先例,如果真是水源造成的感染,里面一个人都跑不了,你姐姐又怎样,她也是感染潜在威胁者,难道让我放她出来继续去祸害其他的人么?” 童嗣哽咽,他回头,望着里面还拉着学生安慰他们的童琦,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没用,大难当头,却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甚至是架起防护网,亲手断了她的活路。 童琦挤在人群中,烈日将她白皙的小脸灼得通红,他抬头看着防护网外的弟弟,看到他为了自己放下自尊同副局求情的模样,慢慢摇摇头,接着用口型告诉童嗣: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于是,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童嗣忽然跳下了防暴车,爬上了防护网。 众人一见,赶紧去拦,被童嗣踢开了手。 他爬过防护网,穿过努力想挤向外面的人群,逆行而去。 童琦看到了则一个劲儿摆手让他赶紧离开,童嗣深吸一口气,他伸手紧紧抓住童琦的衣服,将她拽到自己身边紧紧抱住,摸着她汗津津湿漉漉的头发。 “没关系,我会陪你的,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会陪你的。”童嗣放轻语气,尽量安慰道。 童琦“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无论她再凶悍再坚强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女人,老公又飞国外出差,家里只有自己一个,本来就因为感染爆发的事闹得心神不宁,结果接到通知说是要封锁这片区域,通知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仔细想想就是因为自己也是潜在感染者,为了防止感染事态进一步恶化,不得已,只好隔离起来,一旦进了这片区域,生死不由自己而由天了。 “我好怕,你姐夫不在,你也不在,没有人理我,没有人管我,但我不想就这么死了,我也怕因为水源感染,那我肯定也被感染了,你知道么?我好怕啊。” 童琦抽噎着,开始口不择言。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用担心,以后都会好的。” 而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句“以后都会好的”透露出了深深的苍白无力。 没有人知道以后会怎样,是好还是坏,所有人,终究比意外慢了一步—— 祝玉寒掏出手机,给储荣打了个电话,询问他现在的情况,储荣只说了句没事就挂断了电话。 市民们在防护网前闹了一天,也累了,晚上,所有人都乖乖接受了全身检查进入了相应的营区。 他们躺在营区中简陋的毯子上,时刻紧绷着身体里的那根弦,旁边的人稍微咳嗽下就会引起他人的注意,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不吃不喝,生怕这里面也有病毒携带者。 穿过长长的营区,祝玉寒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储荣,他正坐在毯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书,还是那本《呼啸山庄》。 “歇一会儿吧。”祝玉寒从防护服里掏了半天掏出一袋牛肉干递过去,小声道,“这是我从外面带来的,给你开个小灶。” 上级统一发放的食物不外乎矿泉水干面包,无滋淡味的根本也吃不饱。 储荣放下书,抬头看着他:“你怎么过来了。” “担心你,过来看看。”祝玉寒笑得勉强,“早说让你搬到我那边去,你也不去。” 看着这简陋闷热的营区,说不心疼是假的。 储荣也跟着笑笑,伸手接过那袋牛肉干。 “你后背的痱子怎么样了。”祝玉寒小声问道。 “就那样。”储荣嚼着牛肉干,打了个马虎眼。 两人说话的声音似乎吵到了旁边带孩子的妇女,她冲两人翻了个白眼,伸手轻轻拍着自己儿子的小肚子唱着儿歌哄他入睡。 “我连痱子粉都带来了,帮你擦擦吧,环境这么差,你可要遭罪了。”祝玉寒说着动手去掀储荣的T恤衫。 储荣忽然抬手按住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说了没事。” 祝玉寒还不死心,就像是耍流氓一样强行去扯储荣的衣服:“你害羞什么,都这个时候了,尽量让自己舒坦点呗。” 但不知是不是幻觉,在俩人争执中,祝玉寒无意间从储荣的领口看到了那些红色的小疙瘩,好像比之前发的还要大,上面还黏连着水泡破掉后的皮。 祝玉寒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储荣: “你……” 储荣看了眼旁边的妇女,接着对着祝玉寒无声地摇摇头。 “你该不会,也被……”祝玉寒觉得自己仿佛被人从背后敲了一记闷棍,脑瓜子嗡嗡作响,心脏嗖嗖的疼。
储荣看着他,目光清冷,接着,储荣缓缓点了点头。 “是身体检查之后才……的么?” 储荣还是点头。 两个营区,未感染区和已感染区,如果说未感染区还有一线生机,那么已感染区的人真的就是在睁着眼睛等死了,从以前的感染者来看,病发至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就储荣现在的情况来看,大概是感染中期的症状,也就是说,如果他再不接受治疗,最多也只有十几天的活头。 不,就算接受治疗也没什么用。 旁边的妇女拍了拍他儿子的肩膀,小声道:“来,宝宝,我们起来撒尿。” 小朋友揉着惺忪睡眼坐了起来,跟着妈妈一去出去上厕所。 见那妇女走了,祝玉寒才伸出双手按住储荣的肩膀,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 “跟我走,我带你去治疗。” 储荣淡淡地笑了:“没用的,我走不出去的。” “我知道这边有个特殊通道,他们看到你是警员或许会通融一下,快点穿衣服跟我走!”祝玉寒说着,声音陡然提高八度。 旁边一个中年斑秃大叔马上爬了过来,拉着祝玉寒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警官,麻烦你也带我出去吧,我现在都没找到我老婆孩子,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太折腾人了,再这么下去我非发疯不行,求求你了。” 说着,大叔掏出钱夹,抽出厚厚一沓百元大钞,不着痕迹地往祝玉寒口袋里塞:“啊,警官,通融通融呗。” 祝玉寒挺为难的,他确实想把这里面每个人都带走,但问题是,现在这风口浪尖上,所有人都在盯着这哪怕只有一丝丝能逃离此地的机会,一旦自己开了这个先例,就饿很难安抚剩下的人。 “大叔,您这样我也不好办啊,我能力有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您再忍忍,之后等研制出抗感染的药物后您就可以出去了。” 大叔一听,不依,伸手抓住祝玉寒的手腕,小声道:“如果你不答应我,我现在就喊了,把所有人招过来,今天谁也走不了,要死一起死好了。” “您别跟我来这一套。” “我可真喊了。” “咱们再商量商量,我先把这位警员带出去,然后再回来想办法把您送出去,您看这样可以不。”祝玉寒最终妥协。 “不行,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警察?说得好听,扭脸不认人。”大叔鄙夷道。 “你这斑秃怎么还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呢,我答应你就不会食言,先给我把手放开。” “你这警察还人身攻击?不管,今天要走一起走,要死一块死。” 大叔往地上一躺,扯着祝玉寒的手就开始耍赖皮。 俩人眼见着吵吵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瞬时聚集而来,祝玉寒生怕打扫惊蛇,赶紧道:“行行行我知道了,真拿你没办法。” 只是话音刚落,几个穿防护服的警员却赫然出现在营区门口,后面还跟着那个带孩子去撒尿的妇女。 祝玉寒顿时警觉起来,用身体挡住储荣。 那妇女指了指这边,那几个警员点点头,小跑而来,看了看祝玉寒,冷声道:“让开。” “干嘛,看望朋友都不行了?” 祝玉寒紧张的手都在抖,嘴上还死硬。 几个警员也懒得和他浪费口舌,两个人站出来将祝玉寒架起来拖到一边,其他的警员一拥而上,将储荣从毯子上拉起来,一把扯开他的T恤衫,看了看,捂了捂防毒面罩,一摆手: “带走。” 祝玉寒慌了,大力挣扎起来:“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那几个警员没理他,为首的那个转身对着营区众人用高音喇叭大声喊道: “各市民注意了,如果发现身边有感染者或者有感染征兆的,马上通知警方,以便我们及时进行隔离。” 隔离……那就是说,要把储荣带到感染区? 那个妇女站在一边,缩着身子,一只手还捂住自己小孩的口鼻,目光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恨意,死死盯着储荣。 “妈的!这是刑侦总局法医科的储科长!你们瞎了?!”祝玉寒扑腾着双脚,大声叫骂道。 为首的那个警员回过头,傲视着祝玉寒:“别说储科长,就是胡厅长一旦被感染也要隔离起来,这是为了其他市民着想,人命关天,由不得你在这里胡闹。” 外面扯进来一条长长的水管,一个警员掏出对讲机,冷声道:“开闸。” 高压水枪迸出来的消毒液对着储荣一通乱喷,他支撑不住这强大的压力,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即使如此,那些人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甚至还有一个警员走过去掀起储荣的衣服,拉着他,让另外一个警员往他后背上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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